他对市场的精通,让他总是可以在与古董商人的生意中占得上风,这也成了他去倜摩西家炫耀的主题之一。往往在这时候,他的两个姑太都会上前拍他马屁,这让他觉得很舒服,所以每次回去的时候都心情大好。今天下午他的心情也很好,但好像和与古董商在生意上的胜利无关。他还穿着葬礼上的衣服,非常得体,然而颜色不是纯黑的。不过也不奇怪,死的人只是他的叔父,他可不想表现得那么悲伤。这时候,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墙壁,非常的安静,没有说一句话。椅子是镶着花的,视线所及的天青色墙壁也是在灰泥所浇的墙体上镶了金边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从殡礼上回来,他那副福尔赛家族特有的容貌今天看起来特别顺眼,他的脸很长,中间凹下去,肉鼓鼓的下巴看起来非常大,好像整个脸就只剩下巴。但是,却又不显得难看。
他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觉得庸碌无为的倜摩西没救了,而可怜的两位姑太,就好像生活在维多利亚中期一样。事实上,今天来倜摩西家之前,他就想好话题了——关于他的婚姻问题。说起来,这令他很尴尬。他很少提起那件对自己来说不光彩的事情,自己的妻子和别的男人搞到一起,怎么说也令自己难堪。他现在只想离婚,然后去娶一个他爱的女人。他是在今年的春天才产生这种想法的,而且越来越强烈。一来,他想起自己在妻子有了外遇之后的十二年里拼命地挣钱,虽然有了十多万镑的钱财,却无人继承托付,便觉得失去了继续挣下去的动力。二来,他骨子里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的观念很深,若不是妻子搞外遇伤了他的心,他估计早就有孩子了。其实这两个原因是次要的,最要命的是第三个原因——他迷恋上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激发了他深埋已久的情欲、婚姻和儿女观念。
这个女人是个法国人,索密斯料想她不可能接受非法的婚姻。何况,索密斯本人也对那种可耻的念头深恶痛绝,他生来就是个纪律、法律、道德皆遵守的良好公民。虽然他曾在孤独的岁月里尝试过那些下流的行为,但事后总是心生厌恶。所以,他要合法正常的婚姻,发自内心地抵制非法的结合。那个让他迷恋的法国女人叫安妮特,她在她母亲的饭店里负责管账。其实,把她弄到手不是件难事,只要在位于巴黎的英国大使馆登记一下,再带着她旅行几个月,便可以彻底得到她。对于这一点,索密斯出奇地自信。娶到一个法国姑娘,会是件多么光彩而浪漫的事情!索密斯甚至都想好了,等安妮特嫁给他后,他就把她安排到麦波杜伦的“憩园”来。她的到来,肯定会让他的画廊更加迷人,更加声名远播。他本人肯定也会成为诸多好友及其他认识他的人的话题焦点,这多么美妙!眼下,阻碍他这一梦想的,是他还没有跟妻子伊莲离婚,况且安妮特也并非一定愿意嫁给他。关于追求安妮特的事,索密斯现在还不敢想,毕竟他连婚都没离,有什么资格去追求人家呢?
他一个人在那里胡思乱想,还是隐约听到了他们的一些话。有关于他父亲的,比如“你父亲身体近来可好呀?”“他可以出门了吗?”“你一定记得跟你父亲说冬青叶的效用,提醒他一定记得试一下,你海斯特姑姑已经试过,效果很好!”“隔三个小时重新敷一回,然后再贴上红法兰绒。”“今年的李子长得很不错,要不要尝尝她们用李子做的蜜饯,一小罐就行!”随后,话题又转向了达尔提一家。“你不知道,威尼弗列德跟蒙塔谷最近正在闹矛盾吗?”倜摩西透露,这应该是蒙塔谷的错,那个蒙塔谷在外面鬼混,还拿了她的首饰送给一个舞女,大家应该站在威尼弗列德这边帮腔。他又说,他们俩的破事对马上要去大学读书的瓦尔可能造成不好的影响,并叮嘱索密斯去看望下他的妹妹,顺便弄清真相。
但话题很快转向了战争,那时公债行情还不错,倜摩西买了许多公债,现在战争打响,他很担心布尔人【注:布尔人:指居住于南非的荷兰、法国和德国等白人移民后裔形成的混合民族,尤指德兰士瓦及奥兰治自由邦之早期居民,其名字来源于荷兰语“农民”一词,现已改称阿非利卡人。19世纪初,英国开始侵入南非,以武力侵占其土地。两者关系剑拔弩张,英国当局派遣军队到德兰士瓦,德兰士瓦总统克鲁格要求军队撤退不遂,即联合奥兰治自由邦向英国宣战,布尔战争(又称南非战争)爆发,从1889年持续至1902年。英军死伤甚众,但最终以荷兰人在南非的殖民地完全为英国吞并而告终。】会不会抵抗。要是他们不抵抗,战争就会很快结束,对他的公债不会造成多少影响。要是他们抵抗,战争一时半会结束不了,那他的公债可能暴跌,造成的损失可就大了。后来,不知道谁说了句“好在罗杰已经去世,不用为这些烦恼”。这一提到罗杰,裘丽姑太就一阵伤感,顿时回想起来了许多关于罗杰的事情,还絮絮叨叨地说给大家听。苍老的裘丽姑太一边用手帕去擦拭快要滴落在她那肉脸上的泪珠,一边回忆她和罗杰的趣事,就像是小时候罗杰用针戳她的脸之类的事情。海斯特姑太实在见不得这种令人伤感的局面,便将话题引向了政治,对张伯伦【注:张伯伦:指约瑟夫·张伯伦(1836—1914年),即财政大臣奥斯丁·张伯伦和首相内维尔·张伯伦的父亲,其当时任英国殖民地大臣,极力推行帝国扩张政策。以此之故,海斯特姑太才会问他是否要出任首相。】是否会被任命为首相发了一番议论。在她看来,他倒是个不错的人选,可以稳住局面的大人物。至于那个老克鲁格,她则想着把他流放到拿破仑战败后被囚禁的那个圣赫勒拿岛【注:圣赫勒拿岛:南大西洋中的一个火山岛,拿破仑战败后在这里被囚禁至死。】上。海斯特姑太甚至因此想起,大家得知拿破仑死讯时的反应,她只记得索密斯的祖父好像立刻显出了一副卸下重担的舒服模样。至于她和裘丽,那时还是懵懂的小丫头,什么感觉都没有。
索密斯喝了一杯海斯特姑太递给他的茶,还吃了几块倜摩西家做的杏仁饼。他脸上的傲慢笑容又深了少许。这倒是他们福尔赛永远改不了的浅陋之处,不管他们赚了多少钱,还是改变不了这一类本性。而且越是接触,就越是能发觉他们的浅陋。话题依旧继续,他们聊到了老尼古拉,说他是个自由贸易主义者,甚至还是这类人的组织机构——革新俱乐部的会员。不过,那里的会员如今基本上都已经成了保守党,要不然他也不会参加。接着,他们又聊到了倜摩西,对他戴着帽子睡觉一事大加评议。裘丽姑太之后扯到了索密斯的好气色,由此联想到过去团聚的时刻——当时她丈夫还活着。她顿了顿,差点落下泪来,不过幸好她忍住了。然后,她突然话锋一转,提到了索密斯今天准备已久的话题——他的妻子伊莲:“亲爱的索密斯,你最近有没有听到关于伊莲的消息?”对于这个有些过头的问题,海斯特姑太表示了对裘丽姑太的无奈,她总是那么不懂分寸。索密斯一听到妻子的名字,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这是个尴尬的问题,除非他自己提出来谈,那倒可以聊聊。要是别人提出来,那他的话就会被堵住——就像现在,他没法接着说,甚至已经想着要走了。他觉得太尴尬了。
裘丽姑太的话匣子仿佛一下被打开了:“索密斯,听说佐里恩一开始准备把那一万五千镑直接给你妻子的,但后来不知怎么地,他改变了主意,改成了给你妻子送终的时候用——看来他并没有老糊涂。对于这个,你应该听说过吧?”
索密斯有些无奈,但还是点头承认了。
“还有,你应该知道堂嫂子已经过世了。你堂兄就是你妻子的委托人。想必这些你都知道吧?”
索密斯心里暗暗叫苦,这裘丽姑姑今天怎么问了这么些糊涂问题。其实,他遇到过堂兄小佐里恩,那时,小佐里恩是要去通知他的妻子波辛尼去世的消息。但他还是摇摇头,故意装不知道。
裘丽姑太一下子又回想起了小佐里恩的小时候,她想得出神,但嘴里还是说着关于小佐里恩的事。她跟他们讲起来了关于小佐里恩的过去:“他出生在蒙特街,比他们搬到斯丹赫普门要早很久,那是在一八四七年十二月的样子,也就是在巴黎公社【注:此处显然是裘丽姑太将巴黎公社和法兰西第二共和国混为一谈了,前者成立于1871年,后者成立于1848年。】成立前,到现在算起来他也将近五十岁了。想当初,他还是一个惹人爱的漂亮娃娃,我们都宝贝似的疼他。你们这一辈就数他最大了。”裘丽姑太忍不住来了一声叹息,随着这叹息而来的,是她一团散下来的头发。海斯特姑太看到后直打哆嗦。这时,索密斯终于觉得自己坐不下去了,他站起身子,准备要走。他觉得自己真是奇怪,原本是特意来谈这些事情,甚至还要说说自己无法解决的困境;但是,这个糊里糊涂的裘丽姑太实在是太让他害怕了,让他忍不住要逃避这尴尬的处境。
见索密斯要走,裘丽姑太急忙喊道:“索密斯,你不会现在就要走了吧?”
索密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嗯,我要走了。再见,两位姑姑!劳烦你们帮我向倜摩西叔叔问声好!”他轻轻地吻过两位姑太那皱巴巴的额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位姑太目送着索密斯离去,说她们觉得相当不好意思,难为索密斯来看她们,而被她们却东拉西扯地扰了心情。
索密斯一边下楼,一边涌起些许歉意。同时,他发现这里一点儿都没变,樟脑和波得酒闻起来还是那么好。等走下石阶来到街上时,他原先对自己的自责瞬间消失了,脑子又装满了安妮特迷人的面庞。不过,他还是不得不抽出心思来想一想,如何来摆脱眼前尴尬的处境。他开始后悔当初自己没有抓住时机离婚,要知道,那时的证据随手一抓就是一大把【注:英国法律对于离婚的支持理由,第一条是通奸,第二条是遗弃,第三条是虐待,第四条是精神失常,唯独没有不合或分居这些理由。索密斯在此遗憾的是,伊莲和波辛尼的陈年旧事已经超过了受理期限。】。想到这里,索密斯无奈地朝妹妹威尼弗列德位于梅菲尔区格林街的居所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