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 伊莲回家了

随即他喊了出来,“坐在那里,不要动!”这话跟他心里刚刚想的截然相反的。于是,她转过身,坐在了火炉另一边自己经常坐的那张椅子上。

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坐着。

索密斯心想:“这都是什么事情?为什么要让我来承受这样的痛苦?我做错了什么啊?这可不是我的错啊!”

而她就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打中的奄奄一息的鸟儿,苟延残喘,只有出气没有进气。那双令人怜惜的眼睛,也呆呆地望着这个打中她的人,然而神情呆滞,目光空洞,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你一样,又像在跟生命中一切美好的东西,阳光、空气、水、情人,一一作别。

两个人就这样各自坐在火炉的两头,沉默着。

火炉里烧着的杉木冒着烟,这是一种原本他很喜欢的香味,然而,现在他却一刻都不能忍受下去了,感觉自己的喉咙被掐住了一样。他穿过过道,帽子也没戴,也没有穿大衣,就这样将大门打开,贪婪地呼吸着外边涌进来的冷空气,然后跑到了广场上。

花园的栏杆上有一只半饿着肚子的野猫向他靠了过来,然而,索密斯现在内心想着:“真的很难受啊!这样的痛苦何时会结束?”

在对面街上的一家人门口,他的一个熟人鲁特正在擦着皮鞋,脸上的神情就好像在告诉别人,“我是这里的主人”。索密斯继续向前走去。

远处教堂的钟声——他和伊莲结婚的那间教堂——穿过冷冽的空气,传了过来,那是为了迎接基督的降生在排练着,那些声音将车来人往的声音全都淹没了。他在想自己或许该去喝一杯烈酒,也许能够使自己平息下来,就这样顺其自然算了,要么就把自己彻底地激怒。只有自己才能解救自己,只有自己才能从这种有生以来第一次狠狠折磨自己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只要他能接受这种想法:跟她离婚吧,把她从家里赶出去,她已经将你忘却了,那就彻底忘掉她吧!只要他可以接受这种思想:其实她已经够痛苦了——就放她走吧。只要他可以接受这种欲望:让她做你的奴隶——她注定就是任你摆布的!只要他也能接受这种突然的感悟:这所有的一切又算得了什么?或许只要他能这样忘掉自我,忘掉自己现在的行为,忘掉不管发生什么事,牺牲都是在所难免的。

他只要凭着自己的本能去做就行了!

但是他什么都不能忘记,不管是思想、欲望或者感悟,他都接受不了。因为这件事情非常地严重,是与他切身相关的,就像是一个无法冲破的牢笼。

在广场的另一边,报贩的叫喊声和教堂的钟声汇成一片,听起来却是那么刺耳,令人浑身不自在。

索密斯用手捂着自己的耳朵,突然他的脑海中生出一种念头:如果那天下午被撞死的不是波辛尼而是他自己,那么,她还会不会这么伤心,会不会还像现在这样蜷缩在角落里神情呆滞,就像被枪打中的鸟儿一般……

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腿,原来是那只猫碰到了他。索密斯突然从心底发出一声呜咽,让他浑身战栗了一下。呜咽过后,黑暗又恢复了一片死寂,身边那些房子好像在凝视着他,而每一所房子里都有它的主人和它的女主人,还有它的快乐或悲伤的一些秘密。

他突然望见自己家的大门敞开着,有一个男子的身影在穿堂的火光里闪现,背对着他站着。于是他心里大惊,轻轻地踮着脚走了过去。

他已经能看见自己扔在橡木椅子上的皮大衣,看到了墙上的波斯地毯、银碗和一排排瓷盆,还有那个站在门口的陌生人。

他厉声道:“先生,你有事吗?”

那人转过身来了,竟然是小佐里恩。“我看大门是打开着的,”他说,“我是来给你太太带个信,能不能占用你太太一分钟?”

索密斯斜着眼看了下他,眼光中充满了陌生。他很坚决地说:“我妻子什么人都不会见的。”

“我不会耽搁她超过两分钟的。”小佐里恩和气地说。

索密斯迅速地从他前面闪过去,挡在了门前。他又说:“她不见任何人!”

看到小佐里恩注视着身后的穿堂方向,索密斯转过身来。伊莲这时来到了客厅的门口。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脸的焦灼,嘴唇微张着,两只手都伸了出来。当她看到是这两个人的时候,脸上的光彩瞬间消失了,手也垂落在腰间,就像石头一样站在那里。

索密斯转过身来,刚好和小佐里恩四目相对,他看见来人眼睛里的那种神情,不由得发出大声的吼叫。等嘴唇合拢时,竟有了些许淡淡的笑意。“这是我的屋子,”他说,“我的事情不需要别人过问,我跟你说了,再郑重地说一遍给你听,我们不见客。”

他当着小佐里恩的面,“砰”的一声把门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