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 珍得到了胜利

然而,等珍下楼,他发现她一副可怜相,好像被冻坏了,而且神情紧张而凄惨。珍下来后,还是一如从前那样靠在他的圈椅臂上,轻轻地依偎着他。在这之前,老佐里恩本来煞费苦心地想了好久,终于想出一番明明白白、有尊严又令人伤怀的话,可是事到临头,讲出来的却跟原来想的差了很远。就像亲眼看见幼鸟在起飞时伤到了翅膀一般,他那一颗庞大的心脏非常痛苦。他的话断断续续,简直像是在道歉,因为他终于抛开了正义,不再理会那些正常的规矩,向着自己的本能让步了。

此刻,他的内心非常忐忑,生怕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孙女后,会让她感觉不妙。眼下,他已经说到了事情的要点,而且还暗示她,若是她不肯,也可以自己一个人住。说到这里时,老佐里恩讲得很委婉。

“万一你跟他们合不来的话,宝贝,”他说,“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处理。你拥有完全的自由,想怎样就怎样。我们在伦敦租一间小公寓,你住在那里,我也可以时不时地去看看你。”他最后又来了一句,“不过,那些孩子都是惹人爱的小家伙!”

这一番说辞,既严肃又直白,说罢眼含着微笑。“这件事若是告诉倜摩西那胆小鬼,肯定会吓坏他的。他是一个养尊处优惯了的小家伙,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要反对这件事情,要不你就只管叫我傻瓜!”

珍一直很安静地听着。她起先是斜坐在圈椅的扶手上,脸要比他的高,因此他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觉得她的脸颊慢慢贴了上来,那上面带着温暖。他猜想,她对这件事情还是可以接受的,至少不太令人担心。他胆子也慢慢大了起来。

“说起来你的父亲,你会喜欢他的,”老佐里恩说,“他是一个很和气的人,完全没有什么架子,很容易相处。他对艺术很在行,还有一些其他的。”说到这儿,老佐里恩忽然想起,他的卧室里还小心地锁着一些儿子的水彩画,差不多有一打。从前,他觉得那些都是无聊的玩意儿,而眼前,他的儿子就要成为有产者了,那些画反而让他觉得还不赖。

“至于你的——继母,”说到这个字眼,他觉得有一点点勉强,“我觉得,她是个很贤惠的女人——跟更梅基太太差不多,另外,我想说——他是很喜欢小佐的。至于那两个小孩子,”——他又说了一遍,在这一堆大道理中,这句话简直就像一个悦耳的音符——“真是两个惹人疼的小家伙。”

如果珍仔细听了老佐里恩的话,她应该明白,他那些话不过是在讲述着他对于弱小者和孩童的爱。正因为如此,当初他放弃了自己的儿子,选择了弱小的珍。如今,它又反过来,要从珍的身边将老佐里恩拉走。

见珍一直默默不语,老佐里恩心里有些发慌,终于忍不住问:“珍,你怎么看?”

她从圈椅的扶手上滑了下,靠在了他的膝盖上。其实,她也有一番话要说,现在终于轮到她了。她觉得,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她不觉得会有什么困难。并且,她觉得,自己根本就没必要在意别人的意见。

老佐里恩不安地扭动了下身体。不管你怎么说,别人还是要有意见的!原本他还以为,过去了这么多年,那些人也许已经死绝了!不过,他也无能为力。然而,他对自己孙女的这种观点很不以为然,他觉得,她应该重视别人的意见!

他心里很是矛盾,却没有说什么,他已经没法表达出来了。

珍继续说不用理会,不用管,一切都与他们无干,不是吗?那么,只有一件事——说到这里,她的脸紧紧贴在了老佐里恩的膝头。他马上意识到,这一定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她说,既然他打算在乡下买一套房子住,那么能不能——就算是为了疼爱自己——买下索密斯那一座位于罗宾山的别墅?那房子眼下已经建成了,漂亮极了,而且一直没有人住进去。住在那里,想必大家都会十分开心的!

听到这里,老佐里恩猜疑起来。他问珍,那个“有产者”——这是他近来对索密斯的称号——是不打算住进新房子里了?

“不会的,”珍说,“他不会的,我知道,他一定不会去住了!”

她怎么知道?

她没有说。但是她知道,她完全可以确定,他绝对不可能去住,因为事情有变。“我已经和索密斯分开了!”“我还能去哪儿?”伊莲的话又在珍的脑海中响起。

对此,她并没有打算告诉老佐里恩。

只要祖父肯点头买下那一座房子,替菲力还掉那一小笔没道理的倒霉的烂账,便皆大欢喜了,对大家都是一件好事儿。

珍说完,将嘴唇贴上了老佐里恩的额头,用力亲吻着他。

然而,老佐里恩使劲摆脱了她的撒娇,一脸严肃,这是他公事公办时一贯的表情。他追问着,怀疑珍的话里隐藏着什么,难道她见过波辛尼?

珍回答:“没有见到他,只是去了他的事务所。”

“他的事务所?你跟谁一块儿?”

珍镇静说:“我自己去的,不管谁对谁错,既然他输了官司,我就要帮他,一定帮。”

老佐里恩不信,又问珍:“你见过他吗?”那眼神一直盯着她,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

珍还是回答:“没有见到他,他不在家,虽然等了很久,但没有等到。”

老佐里恩扭了一下身子,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珍也站起身来,低着脸望着他,她的模样是那般稚嫩、瘦小,然而却又是那么倔强。老佐里恩有些挣扎,甚至烦恼起来,眉头深深地皱着。然而,这一切也敌不过她脸上的那种表情。他觉得,自己简直像是从战场上败下阵来,那命运的缰绳已经从他手中滑落,他真是老了。

“唉!”老佐里恩说道,“你这样任着性子胡闹,照我看,总有一天要把自己搞得不知道该如何收场。”同时,他那向来奇怪的个人原则,又令他抱怨起来:“从一出生,你便是这个样子,恐怕到老也要是这样。”

但是,自己在跟那些商人、董事会以及各种福尔赛、非福尔赛之流往来交涉时,不也是这样一意孤行吗?这样想着,老佐里恩看着一个倔强的孙女,心里有些担忧。他忽然觉得,眼前的珍也就像他自己的心意一样,完全也被自己看得高过一切。

他慢吞吞地问:“你听说过那些流言吗?”

珍满脸通红。“我知道,也不知道,我不管!”她说着,顿了一下脚。

“我觉得,也许,”老佐里恩垂下眼皮,说,“他即便死了,你也会当他是你的!”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接着道:“但若说买下那一座房子,可没你想的那般容易!”

珍说她很清楚,只要他打算买,就能买到,只要按照造价给钱就行。

“按造价!这个你一点都不清楚。我可不愿意去找索密斯,我决不会再跟那个家伙有任何来往的。”

“你不用跟他打任何交道,不用去找他,你可以直接去找詹姆士叔祖。就算你真的买不下这幢房子,那么,可不可以先帮他把赔偿费付了?我刚刚去看了才知道,他眼下非常窘困。这款子,你可以从我的一份中抵消掉!”

听完珍的话,老佐里恩眼睛眨了一下,道:“啊哈,从你的一份中抵消掉!这主意妙极了!想想看,若是你没了钱,该怎么办?”

然而,珍所说的那个主意却让他大为心动,通过詹姆士将那座房子从他儿子之手买下来。他在福尔赛家的信息交易所中,没少听说关于这幢房子的好话,虽然也明知道有一些并不可靠。虽说是有些“过于艺术”,然而,那座房子确实不赖。若是能够将那位“有产者”的心头之物夺去,也足以代表他战胜了詹姆士。另一方面,通过此举,他将完全帮助小佐重新成为一个有产者,恢复他的一切身家,让他的一切都稳定下来——对于那些曾经把他的儿子当穷鬼、下三滥看待的人,这是一记完美的复仇。

他一定要好好琢磨一番,好好琢磨一番!或者根本用不着琢磨。若要他拿出很大一笔钱去买那房子,他决计不干,但要是价钱尚可,没准儿他真会买下来!况且,他也委实知道,自己根本没法不答应珍。不过,他一点也没有形于声色,只是告诉她,自己要好好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