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股东再度站起来,说:“是不是因为,这不是董事会自己的钱才会这样?如果是他们自己的钱的话,我敢肯定——”
另外一个股东也站了起来,长着圆圆的脸,很有一副固执的模样。索密斯知道,他是已故监事的舅爷。他看上去很激动,说:“先生,我倒觉得,这钱有些少了!”
这时,包姆牧师站了起来,说:“恕我直言自己的意见。关于——呃——死者自杀的事情,我们的董事长先生已有过慎重的考虑——慎重考虑过。我很肯定地说,他一定考虑过,因为——当然,这话不单是我对自己说的,也是对在座诸位说的(是呀,是呀)——他配得上我们绝对的信任。我认为,大家都应该心存怜悯。然而,我还是觉得——”说到这里,他瞪了那位死者的舅爷一眼,“或许,他可以变通一下,以正式的书面形式,或是什么其他法子,将抚恤金减少一些,以示我们对死者的不满。本来,他的生命是大有其价值和未来的,不论站在他的立场上,还是——恕我直言——站在我们的立场上,都需要他将这一生命继续下去。然而,他却将这来自上帝的馈赠草草结束了。这样的行为,对于人类和上帝都是严重的亵渎,对此我们绝对不应当——啊——不适合——给予奖励。”
说完,牧师便坐了下去。死者的舅爷重新站起来,“还是那句话,这钱太少了。”
这时候,先前那位股东又插话说:“现在,恕我对这笔开支的合法性提出质疑。我觉得,它是不合乎法律的。既然我们公司的法律顾问也在座间,那么,容我遵照议程向他请教一下这个问题。”
于是,众人都把目光投向了索密斯——真出岔子了!
他绷着嘴唇站起来,看上去冷冰冰的,心里却有一些兴奋。刚才,他完全笼罩在自己心中的那一团阴云里,现在终于有点儿事情做了。
“此处并无相关定论,”他说,“但鉴于这笔钱支出以后,今后不会再为公司带来回报,似乎很难说是合法的。所以,若有必要,可请求法庭决断。”
这时,那位已故监事的舅爷皱着眉头,话里带刺地说:“是呀,申请法院决断,谁不知道呀?是谁这么高明,想出了这个办法?请问先生阁下贵姓?是索密斯·福尔赛先生吗?啊呀,久仰久仰!”他怨恨地看着索密斯,又看看老佐里恩。
索密斯苍白的脸孔红了起来,但依然傲慢得镇定自若。老佐里恩看着刚才发言的那个人,说:“若已故监事先生的舅爷没有意见,那么,我提议将营业报告和账目——”
此时,另一位股东站了起来,他便是索密斯对之抱有好感、且大有影响力的那五位股东之一。他说:“我对此提议完全不赞成。如你们所说,这个人死了,靠他生活的妻子儿女,如今需要我们接济。情况也许如此,但我不管,我从原则上反对这件事。这一类软弱的人道主义本来早就该被禁止了,如今反而像流毒一样祸害全国。我反对自己的钱被那些不认识的人瓜分掉,他们做了什么可以从我这里领钱?我坚决反对,这样干绝对不是做生意的路数。所以,我提议将营业报告和账目暂时悬挂,把抚恤金全部划掉。”
老佐里恩一直站着,听这个沉默且强硬的股东说话,大家也若有所思。时下的社会,已经有了这样一种爱强不恤弱的思潮。这完全反映在他的演说中,特别是那一句“不是做生意的路数”,很是得到大家的认同。他们清楚,董事长心里未尝不知道这不是做生意的路数,然而既然他的脾气如此倔强,他会不会收回这一决议?恐怕不会。
大家都在等待着,心里都很激动。老佐里恩举起自己的手,仍然用两根手指捏着玳瑁边眼镜,有一些颤抖,很有示威的意思。他对那位沉默且强硬的股东说:“先生,即便考虑到已故的监事先生,如你所知,在那次煤矿爆炸事故中做出的重大贡献,你也仍坚持要我重新提出修改方案吗?”
“是的”。
于是,老佐里恩将修改方案提了出来。“可有人同意新方案?”他环视四周,神色十分安详。
此时,索密斯将这一切瞧在眼里,觉得自己的老伯父魄力十足。没有一个人同意。老佐里恩直视着那位沉默且强硬的股东,说道:“现在我宣布,本次股东大会接受董事会一八八六年的营业报告和账目。你同意吗?你们是否同意?同意者请举手,反对者——没有。通过。在座诸位,下一议程——”
索密斯笑了,老佐里恩伯父的手段确实了得。
然而,他又想起了波辛尼。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个家伙老是钻到他的脑子里来,即使在工作的时候也甩不掉。伊莲去看了那所房子,这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但是,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不过,她又有什么事情跟自己说过?一天天地,她变得比过去还要沉默烦躁。他希望马上将房子造好,他们可以早一些搬进去,远离伦敦。她的神经太敏感了,简直不适合在城市继续住下去。最近,她又提出了分居的荒唐要求!
会议结束了。在那张赔了老本的矿口照片下面,汉明斯被包姆牧师拉住请教下一年度的经营。矮小的布克先生拧着两条粗壮的眉毛,生了一肚子闷气还在强颜欢笑,他正准备离开,却跟老史克鲁布索尔吵了起来。他们中间有一些旧账,为一桩柏油合同闹得不可开交。本来,这是老史克鲁布索尔的生意,而布克先生却向董事会讲情,让他的一个侄子接手。这事情是索密斯从汉明斯口中听到的,那家伙总是很喜欢拿一些董事会的事情搬弄是非,但从不敢对老佐里恩造次,对他怕得要命。
索密斯一直在等着。最后一个股东出门后,他来到伯父跟前,老佐里恩也已经戴上了帽子。“能不能耽搁你一分钟,大伯?”索密斯问,但至于要从接下来的谈话中得到一些什么,他却没有一点儿主意。
整个福尔赛家族对于老佐里恩,都有一种很神秘的敬畏感,或许是出于对他的人生哲学的尊重,或许是出于对他的天生脾性的畏惧——如汉明斯所说,既然他生着那样一副下巴。然而,在眼下这一个晚辈和他之间,却有一些心照不宣的敌意。他们见面,不过是漠然地打个招呼,即便在谈话中提到对方,也不会就对方发表什么看法。至于为何会这样,在老佐里恩看来,是因为这位侄儿的性格过于阴沉持重。他认为,那就是固执——以至于他觉得,他私下里是不服自己的。
这两位福尔赛先生,虽然在很多事情上,简直像地球的南北两极一般相去甚远,但是,他们都拥有那种坚强而精明的为人做事的能力,且也都比家族中的其他人要高明很多。说来,他们可以算是这一阶级中的翘楚了。这两者中的无论哪一者,倘若运气和机会恰当,都是可以成就一番宏图伟业的。他们都有这样的潜力,成为一位成功的投资顾问、经纪人或是政客。然而,相较之下,老佐里恩要更加感性一些,他在抽着一根雪茄或面对一片大好风光时,会在心底生出对于现有地位的怀疑,虽然不见得妄自菲薄。至于索密斯,既然他连雪茄都不抽,自然便没有这种心境了。
另外一点,说来是老佐里恩的一块心病。他一向看不起詹姆士,然而,他儿子做起什么来都顺顺当当,自己的儿子却……
当然,老佐里恩也并非被排斥在福尔赛家族外面,对于家门之内的一切风言风语,他也略微听到了一些。他已得到有关波辛尼的流言,这事情来得很奇怪,既无实据却令人苦恼,实在让他很是丢脸。他按照自己一贯的做法,并没有将这事情归咎于伊莲,反而在心里责怪起索密斯来。既然自己的侄媳同珍的未婚夫传出这样的绯闻来,这个家伙为什么不做好防备,竟出了这样的丑事?然而,他实在不知道,这样想确实对索密斯不公。尽管老佐里恩心里也认为这事情很糟,却没有像詹姆士那样急得心焦,他仍在暗暗地观察着。事实上,他觉得流言中的事情是大有可能的,伊莲本就是这样一位令人着迷的女子啊!
他们一起走出董事室,来到吵闹拥挤的齐普赛街。老佐里恩已大概猜到,他的这位侄儿要谈一点儿什么。索密斯小步走着,仍是一副左顾右盼的样子。老佐里恩挺直身体,把一柄遮阳伞当手杖慢慢地拄着。爷俩并行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有开口。过了一会儿,两人转入一条很僻静的街道。从这里,老佐里恩打算要往摩尔门街方向去,那里有他的另外一家董事会。
索密斯开口了,头也没有抬。“波辛尼给我寄来一封信,你看看,他说的这都是些什么话!我大有必要告诉你,这房子已远远超出我的预算了,我必须告诉你这个。”
老佐里恩有些不情愿地将那封信看过,说:“是的,他信上说得很明白。”
“他居然说要‘全权做主’。”索密斯回答。
老佐里恩看着索密斯,心里恼火那信上说的既然是他的私事,却冒失地找到自己的头上来。于是,他对于这个晚辈后生积压已久的敌意隐隐发作了。
“你若不信他,又为何用他?”
索密斯轻轻地瞄了老佐里恩一眼,说:“那是之前的事情,多说也无益了。”他继续道:“我只想在这里把话说明白了,若是一切由他‘全权做主’,他可千万别让我蒙受损失。而且,我觉得,若由你跟他说一声,肯定是最有分量的!”
“不,”老佐里恩断然拒绝,“我不掺和这事情!”
两人都觉得,对方话里有话,且意味深长。他们相互看看对方,那样子,好像两个人都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那好,”索密斯说,“看在珍的份上,我觉得一定要跟你说一声,并无他意。我是不会由着那家伙乱来的,关于这一点,我还是要提前告诉你一句。”
老佐里恩当即反问:“这与我有何相干?”
“啊,我也不知道。”索密斯说。老佐里恩的怒气让他乱了分寸,语塞起来。“反正,到时候你不要怪我没有事先知会你。”他悻悻地恐吓了一句,随即神色大定。
“知会我!”老佐里恩说,“你就自己的一件破事儿跟我啰唆半天,究竟想干什么?告诉你,你自己的事自行处理,我一点儿都不想过问!”
“那好,”索密斯镇定地说,“我会自行处理的!”
“就这样,再见。”老佐里恩说。接着,两个人就各走各的了。
索密斯沿着原路慢慢踱回去,走入一家有名的餐厅,点了一盆熏鲑鱼和一杯夏白利酒。他中午向来吃得不多,且大多数时候都会选择站着吃,觉得那样会对肝脏比较好。其实,他的肝脏并没有问题,而将一切毛病归于这一器官,只是他的习惯。
午饭后,他低着头慢慢地往事务所走。他没有理会人行道上拥挤的人群,当然,那些行人也完全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当天傍晚,波辛尼收到这样一封回信:
波辛尼先生:
来信已经收到,你的条件着实令我吃惊。我本以为,整件事情一直都是由你“全权做主”的,且就我所记得的情况,我的一切意见都没有得到你的采纳。所以,根据你的要求,这件事情仍然由你“全权做主”。但是,有一点需要提前说明,截至房子装修完毕移交于我时,一切费用连同你的报酬——这价钱之前我们已经谈妥——在内,不能超过壹万贰仟英镑,即一万二千镑。如你所知,这已经远超出我的预算,也应当够你用了。
索密斯·福尔赛福尔赛-布斯达律师事务所中东区鸡鸭街布兰奇巷二〇〇一号一八八七年五月十七日
次日,索密斯就收到了来自波辛尼的一封短短的信函:
福尔赛先生:
我想你应该是想错了,我不会在房屋装修这一类精细的工作上接受你对于开支金额的限制。而且,大概你对于整件事情和我都已经厌倦了。所以,我更情愿退出。
菲利普·拜恩斯·波辛尼菲利普·拜恩斯·波辛尼建筑师事务所西南区斯隆街三〇九号d室五月十八日
回复这封信让索密斯大费脑筋。直到深夜,伊莲睡了后,他才在饭厅里写下这封信:
波辛尼先生:
我觉得,如今让这件事情废止下来,对你我二人都无益处。至于我在上一封信中所提及的金额,倘若超出个十镑、二十镑,甚至是五十镑,在你我中间,则完全算不上什么事情。因此,我希望你能就自己的答复重新考虑一下。根据这封信所具有的效力,你可以在这件事情上“全权做主”,我希望,你可以将剩余的房屋装修的工作完成。我也知道,这种事情上的用度是难以计算准确的。
索密斯·福尔赛西南区孟特贝利尔广场六十二号
一八八七年五月十九日
波辛尼的回信在第二天来了:
福尔赛先生:
好的。
菲·波辛尼五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