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呢?”波辛尼反问。
“我哪知道这个呀?大概有,两三百镑?”詹姆士有些窘促。
“正是这样。”
詹姆士狠狠地盯了他一眼,但波辛尼根本没加理会,这让詹姆士觉得,自己大概听错了。到了花园门口,他停了下来,站在那儿看风景。
“这个得砍掉。”他一边说,一边指着那棵橡树。
“是不是,你觉得它把你的风景挡住了,你的那些钱就花得不合算了?你是为这个,想把它砍掉的吗?”
詹姆士犹疑地望着他,这家伙说话真古怪。“哦,”他加重语气,但仍然显得慌乱和疑惑,说,“我只是不知道,你留着这样一棵树有何用途?”
“罢了,明天就砍掉。”波辛尼说。
詹姆士慌了,“啊呀,”他说,“你要砍树,可别赖在我的头上!我对这个可一窍不通!”
“一窍不通吗?”
詹姆士悻悻地说“不可以吗?我一定要懂这个吗?这事与我有什么关系?你要砍就砍吧,砍错了,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但是,让我说你这样吩咐过,这总不过分吧?”
这话让詹姆士更加慌乱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要提到我!”他说,“那好吧,你还是别砍了,既然那树也不是你的。”接着,他拿出了一块手绢擦着脑门。两个人进了房子。同史悦辛一样,看到内院,詹姆士也甚是中意地大肆夸赞了一番。
他瞪着眼,对那些回廊和柱子打量了老半天,才问道:“在这上面,你一定花了很多钱吧,说说看,这些柱子得要多少本钱?”
“说不上来,”波辛尼边想边说,“但是,数目总归很大。”
詹姆士说:“我想该——我想——”然而,当他和建筑师的目光相遇的时候,他的话便止住了。从此时起,他每看到一件想问价钱的东西,都强忍着不开口。
似乎,波辛尼有意将一切东西都展示在他面前,若不是詹姆士够精明,恐怕要被他带着兜起圈子来了。另外,他看上去似乎很期待着自己问点儿什么,想到这里,詹姆士觉得自己一定要防范着他。这样一来,他很快便觉得累了,他虽然个子很高,身体状况也不错,但终究已经七十五岁了。
他很是沮丧,此行来到这里,一点儿收获也没有,完全没有得到任何自己想了解的信息。而同时,他对那位小个子建筑师更加憎恶,更加担心。那个家伙看上去毕恭毕敬,实际上却让他狼狈不堪。而且,甚至可以说,眼下他也还在嘲笑着自己。
是啊,这家伙比他预想的要难对付,也比他预想的要俊俏。更可恶的是,他大有一种“无所谓”的样子,这对詹姆士等将一切风险视若畏途的人来说,简直无法忍受。他的笑很古怪,总会出其不意地笑一下子。那一双眼睛也绝对少有,詹姆士后来向爱米莉谈起这个人,说他既平淡又古怪,既狡猾又恼人,一切都带着嘲笑,简直像一只饿猫。
最后,所有值得看的他都看过了,便从之前进去的那扇门走出来。詹姆士觉得,他的一切时间、精力和钱财,完全被浪费掉了,没有一点点收获。因此,他紧扣着两只大手掌,放出福尔赛家的那一种勇气来,凶巴巴地看着波辛尼说:“你大概常与我的儿媳见面,她对这房子有什么看法?我觉得,她大概还没看过这一所房子吧?”
他说完,满以为自己可以探出一些伊莲来这里的情况。虽然,这倒不是因为有什么事情,而只是因为那句“永远不回去”的疯话,以及他从别人那里探听到的,珍在得知这一切之后的神色!
他在心中认为,他抛出这个问题,是要给这个家伙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但波辛尼非但没有马上答话,反而盯了他很大一阵子,只看得他紧张起来。
“她来过这里,但是,我没办法告诉你她作何感受。”
詹姆士又慌了,但仍不肯罢休,他本就是这样一种人。
“啊,”他又问,“她看过了?索密斯带她来的吧?”
“不是!”波辛尼微笑起来。
“呀,难道她一个人来的?”
“不是!”
“那——是谁跟她一起来的?”
“恕我简直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事情跟你说。”
是史悦辛,詹姆士当然心知肚明,听波辛尼此话他觉得有点儿神秘兮兮的。
“什么!”他激动了一下,“你不知——”然而,突然觉得自己差一点儿钻进了圈套,便赶快止住了话头。
“这样,”他说,“既然你不愿说,我也没法子!大家都把事情瞒着我。”
突然,波辛尼问了一句:
“府上还会有谁来这里?我一准儿在这里迎候!”
“谁?”詹姆士完全懵了,“还会有谁?我不知道还会有谁。再见。”
他垂头看着地面,跟波辛尼碰了一下手掌,便抓着遮阳伞伞绸的上端,沿着步道走掉了。拐弯时,他扭头见波辛尼还慢慢跟在身后,向他抬帽致意,他却并没有回礼。对于这回头一瞥的印象,他说:“那家伙像一只猫儿,靠墙根溜着。”
出了别人的视线,走在车道上时,他的步子慢了下来。他踏上了回车站的路,又饿又累,廋长的身子比来时弓得更厉害,累得若丧家之犬。
若“海盗”知道这老人如此伤心,会不会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