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亨利四世去哪呢?难道是沙龙吗?去穿着燕尾服,打着白领带吗?

要么,我们两人再一同去侯爵夫人家吗?

贝克莱迪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我问一下,难道你想继续在这儿装疯卖傻地继续着当年化装晚会上的那个不幸的玩笑吗?真的无法想象,自从你那次坠马事件恢复过来之后,怎么会做那种事啊!

亨利四世怎么回事,假如你想知道的话?那次我从马背上摔下来后,头部受了伤,之后不知道到底疯了多久。

医生啊!真的如此吗!真的如此吗!有很久吗?

亨利四世(赶紧转向医生)是啊,医生,有很久一段时间,大约有12年。(又立刻继续着与贝克莱迪的话题)亲爱的,所以从那次事故之后,我就再也不知道这事情的发展怎样地有利于你,而与我不利了;再也看不到朋友们是如何背信弃义的,如何去占据我的位置,比如……要我怎么说好呢!你就去想象一下,一个人在自己心爱的女人心中的地位吧!当然也不知道谁离世了,谁不见了……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像你说的那样,仅仅是场残酷的玩笑!

贝克莱迪可是,我并不是讲这个呢,请你原谅!我说的是你好了之后。

亨利四世哦,是吗?好了以后吗?有那么一天……(打住了,转向医生)很有意思的一个病例,医生!您就来好好研究我一番吧,仔仔细细地研究!(浑身发抖地说)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在那一天,我突然感觉这里边的病(摸了一下额头)好了。我就慢慢地再次张开双眼,刚开始我无法意识到自己到底是在梦里还是在清醒中;但是我醒过来了,我摸了摸四周的东西,我又能将这周边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嗯,那么,真的如他所说(指贝克莱迪),去把这些人虚伪的外衣都卸下吧!卸去这套枷锁!将窗户打开,去尽情地呼吸着吧!去吧,去吧,让我们去外边走走吧!(语气突然又慢了下来)但是能去何方?能做何事?难道让所有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说我这个亨利四世国王吗?也许不是这样,而是被你牵着,去跟所有的朋友嘚瑟吗?

贝克莱迪绝对不会的!你说这些干什么?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呢?

玛蒂尔黛夫人谁会那么去做啊?也不会有人那么想的,因为那是件多么让人难过的事啊!

亨利四世但是,你们在以前就说我是疯子!(向贝克莱迪)关于这个,你是最清楚的!你比任何人更加积极地去反对那些打算为我说话的人!

贝克莱迪噢,千万别当真,就当那是开玩笑吧!

亨利四世你来瞧瞧我这里的头发。(把自己后脑上的头发展现给贝克莱迪看。)

贝克莱迪我也已经满头灰白了!

亨利四世是啊,但这白的能比吗?我是扮演亨利四世而在这里闲白的,你能感受吗?刚开始我是没有什么感觉的。但是突然在那天我恢复了正常,我那时才发现,我的心早已将死,因为我那时马上就意识到老去的不仅仅是满头的头发,就是我整个的人生都已经就这样陷入一片昏暗的海洋一样,一切都瓦解了,消失殆尽了。我就如同一个饥寒交迫的饿汉赶赴一场早已散伙的筵席……

贝克莱迪唉,可是有人,请您原谅……

亨利四世(马上接话)我知道啊,有人根本就不会等我痊愈,特别是那些在我背后扎伤我的那匹马的人……

狄·诺里(急着问)说什么,什么啊?

亨利四世是啊,那种卑鄙的手段让我的马受到了惊吓而跳了起来,于是我坠马了!

玛蒂尔黛夫人(立即气呼呼地)但是,我一直到今日才知道有这么回事啊!

亨利四世把这也当作玩笑话吧!

玛蒂尔黛夫人这到底是谁干的啊?那天是谁跟在我们的后面?

亨利四世这个人是谁并不重要!那些所有在筵席上吃饱喝足的人,现在就想着要我去感受他们那多多少少的尚未泯灭的良知和怜悯之情,或者让我去看看在那些油污的盘子里其实还盛着一丁点儿零星的悔过,谢谢了?(又马上转向医生)医生,这样的话,您觉得我的这个情况应该是精神病史上很难一见的吧!难道不能算是亘古未有的新闻吗!当我发现在这里为我特意准备的小世界里,我能找到新的快乐,此时,我就选择继续疯下去!用那种最清醒的感觉来发疯,借此可以来报复那用石头砸伤我脑袋的卑鄙行为!当我清醒了之后,我同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单,那是一种极端空虚的孤独。我很快就利用那次化装舞会的一切,就是您(望着玛蒂尔黛夫人,把芙丽达指给她)出尽风头的那次舞会,我利用那种光彩和奢华努力地驱赶这种可怕的孤独感。我强迫所有来访的人,既是看在老天的面子上,也为了配合我,所以一直继续着那场化装舞会。现在看来,但是那个名噪一时的舞会于你们而言是片刻的旧时欢娱,但于我可不是如此!对我来说不是一时的欢娱,而成了一种永久的现实,可以让一个真正的疯狂想法得以进行: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精心布置,不仅有着王座大厅,还配备了四个枢密顾问——他们都不能说是顾问,而只是些告密的小人!(马上向他们)我非常想问下,你们告发我这个痊愈的秘密,到底能拿多少赏金呢?如果我痊愈了,你们将不能在这里了,你们就等着失去工作吧!和其他人说真话,那才叫真正的发疯呢!哈哈,现在我就把你们都举报了!——你们都知道吗?在背地里,他们常常自作聪明地戏弄我。

(一阵大笑,所有的人都一同笑了起来,只有玛蒂尔黛夫人沉默着。)

贝克莱迪(向狄·诺里)嘿,你听着吧,他没病了……

狄·诺里(向四个青年)你们真的那么做过吗?

亨利四世我请求宽恕他们!这套衣服(抖了下身上的衣服)可是我自愿选择的,我每天固定会进行另一场化装舞会,我会选择这种鲜艳而扎眼的装束,当我们有时候不清楚自己该扮演什么角色的时候,就会在不经意间成为舞台上的小丑(指着贝克莱迪)。请宽恕他们吧,因为他们绝对不能把自己看成是这套身上的服装的主人。(又向贝克莱迪)你知道吗?习惯这种生活其实并不难。就在这样的一间大厅中间,一个人能够轻轻松松地模仿悲剧中的那些踱着步子的人物。(模仿悲剧中那些人物的神情)喂,医生!我还记得有一个神父,应该是爱尔兰人,长得仪表堂堂的,在11月份的一天,他坐在公园里的一张椅子上,晒着暖洋洋的太阳就睡着了,他深深地沉醉在那一片闪着金光的和煦的夏天里。绝对能想到,那时的他早已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也忘了身处何处。他慢慢地进入了梦境中!鬼晓得他梦见了什么!一个顽皮的孩子用一根花茎撩拨着他的脖子。只见他微笑着睁开了眼睛,嘴角充满了甜甜的微笑,说明他此时还陶醉在这美妙的梦境之中。使我永远难以忘怀的是,他突然坐了起来,正襟危坐着,在那眼睛里又恢复了之前那股严肃的神气,就如同你们看到我眼里的一样;因为我也像爱尔兰的教士维护天主教的信仰那样,也有那种非常严肃的虔诚,矢志不渝地去守卫着世袭君主制的神圣权力。先生们,我已经痊愈了,因为我现在能够痛快淋漓地又发一次疯,并且带着一股冷静!可悲的人其实是你们,是你们在疯癫不已,躁动不安,可怕的是你们置若罔闻,根本就看不到自己是个疯子。

贝克莱迪你听!这样的话,疯的人倒是我们了!

亨利四世(强压着怒气)如果不是你们疯了,你和她(指侯爵夫人)

会一起出现在我的面前吗?

贝克莱迪说实话,那是因为相信你疯了,我才会出现。

亨利四世(旋即指着侯爵夫人质问说)那她是怎么回事?

贝克莱迪她啊,那我不清楚……我觉得她已经被你刚刚说的这套东西给吸引住了……她也沉迷在了你的这种“清醒的疯狂”之中不知方向了。(转向她)我觉得,您现在穿着这套衣服,真可以在这永远住下去呢,侯爵夫人……

玛蒂尔黛夫人您真的很过分!

亨利四世(马上安慰道)不要理他!不要理他!他是在惹人发火。

尽管医生早已吩咐他不要如此。(转向贝克莱迪)你想做什么?

你的存在只能让我加重对我们之间发生的那件事情的痛恨程度。你和她都在我的那次事故中负有一定的责任!(指侯爵夫人,然后又对她指着贝克莱迪)还有他现在在您的生活中拥有的身份!生活对我如此残忍,但对你可不是这样的!你们一起活着老去,但我却从来没有真正地活过!(向玛蒂尔黛夫人)您听了医生的计划,怀着这种无畏的牺牲精神,化装来扮演角色,是为了证明这个吗?是为了证明这一切的吗?啊,医生啊,我和您讲,

您的计划是这样的:“过去的我们是那副模样,都还记得吗?而如今的我们又成了什么模样了呢?”——主意很不错。遗憾的是我并不是您预想中的那种疯子,医生!我当然非常清楚那个人(指狄·诺里)根本就不是我,因为我才是真正的亨利四世:我已经在这里待了20年了。您能想象得到吗?我已经被套在了这永远无法解脱的枷锁之中了!她却生活了20年,逍遥了20年,如今成了这副模样——我都认不出她了,因为我只认识这个样子的她。(指芙丽达,并靠近她)在我的所有回忆里,永远只有一个……你们就像是一群被我吓坏了的小孩子。(向芙丽达)小姑娘,我想你真的被他们安排的这个游戏吓怕了吧!他们从来不会想到,对于我来说,这根本就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种游戏,而是真真切切地展现出了一个亘古未有的奇迹:我的梦想依附于你的身上活了过来!你原本只是摆在那里的一张死的画像,但是他们却让你活了过来——你属于我!你属于我!是我的!你只属于我!(他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她,大声狂笑着。所有的人都被吓呆了;当他们都扑过去想将芙丽达从他的怀里夺走时,他又恢复了那副狰狞可怕的神态,并且吩咐他的四个顾问)拦住他们!拦住他们!我命令你们拦住这些人!

(四个青年此刻都被吓蒙了,只能懵懵懂懂地执行他的命令,象征性地抓住狄·诺里、医生及贝克莱迪。)

贝克莱迪(立即挣脱他们,朝亨利四世扑了过去)你赶紧放开她!你快放开她!你没有疯!

亨利四世(敏捷地从站在身旁的兰道夫身上拔出了宝剑)谁说我不是疯子啊?来吧,看剑吧!(一剑刺中了他的腹部。)

(一声大声的哀号。所有的人全跑过去扶了贝克莱迪,一阵骚动叫嚷。)

狄·诺里他刺了你吗?

白托尔多他受伤了!他受伤了!

医生我早就说他不应该来的!

芙丽达噢,老天!

狄·诺里芙丽达,你赶快过来吧!

玛蒂尔黛夫人他是个疯子!他是个疯子!

狄·诺里把他抬走!

贝克莱迪(当所有人们把他从左边的那扇门抬出去时,还在大声地抗议着)不是啊!你没有疯!他没有疯!他没有疯啊!

〔人们附和着呼喊着一起从左边的那扇门走了出去,还跟着在后面继续叫嚷着,传来了玛蒂尔黛夫人那比其他人更加尖厉的呼叫声,紧接着又安静下来。

亨利四世(还待在舞台上,两眼睁得圆鼓鼓的,站在兰道夫、阿里亚尔多和奥杜夫中间,他被这让自己犯罪的假装的身份吓呆了)如今,是啊……不得不这样了……我们(把他们都叫到身边,好像要躲在他们中间一样)要永远的……一起老死在这里……一起老死在这了!

〔幕落〕——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