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景:地点同第一幕,半夜的时候。前方的客厅黑漆漆一片,没有灯光,那时没有一点光亮从客厅投射进来。卧室里就是床前的一盏昏暗的灯亮着,外面的雾好像比早上的时候更加浓厚。大幕拉开的时候,传来了雾笛的低吟声,然后又传来了船轰隆的鸣笛声。

泰隆端坐在桌子前面,他鼻梁上戴着一副黑色的眼镜,就他一人在自娱自乐地玩牌。他没有穿外套,就穿了一件薄薄的深色的有点破的睡衣。桌子上放的酒已经喝去了大部分,然而桌子上还放着一瓶没有开的酒,这个酒是他从酒柜里拿出来的。从他现在这个样子就可以看出,他已经喝高了:他把一张一张牌都举得高高地放在眼前,像是拿着一个放大镜仔仔细细地研究着;接着,他颤颤巍巍地把牌放下来,仿佛没有看准方向。他的眼睛像是罩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水,朦朦胧胧的;嘴巴轻松地张开着。他已经喝了很多酒,几乎整个肚子都被灌满了,但是还没有达到如痴如醉的地步。现在这个样子就像是刚才上一集结束时的样子,无精打采,孱弱苍老的可怜老爷,和天斗争,但是失败了,于是他所有的斗志都没有了,软绵绵的,毫无斗志。

〔幕启,大幕拉起时,他已经结束了这一局,开始整理桌子上的牌。

他笨拙地一张张收敛着牌,他的脚底下躺着几张牌,他十分缓慢地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地上的牌捡起,然后就接着洗牌。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好像有人来了,他缓慢地抬起头,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朝前方望去。

泰隆(含含糊糊地)谁啊?艾德蒙?你回来了吗?(艾德蒙回了简短的一句“是的”。然后就听到他好像是在黑夜里撞到了墙的声音,他不清不楚地抱怨了一下。一下子客厅里的灯就开了,亮起来。泰隆微微皱皱眉头,对着外面吼)等你进来了再开灯。(艾德蒙不搭理他的话,还是让灯开着。他穿过客厅进来,好像也喝高了,但是他像他的爸爸,酒量很好,即使喝了很多,也看不出醉意,就是眼睛红红的,眼睛里还绽放出一些凶狠的目光,流露出“看谁敢跟老子斗”的眼神。泰隆和他说话,还是很温和的,他终于回来了,太好了)看到你回来真好!儿子啊,这么大的家就我一个人,真的好孤单。(然后就表现出有些不开心的神情)你真是个混蛋,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走了,丢下我一个在家,在这里无聊地坐了这么久,你又不是不知道……(声音提高)让你把外面的灯关了!现在这里又不开派对,不用开这么多灯,开一个就够了,不用亮得像白天一样,节约点,不要浪费!

艾德蒙(同样生气)像白天一样亮!开一个灯!哪有这样的,还没有睡觉呢,客厅里不能开灯吗?(他摸摸脑袋)我一进来就撞到

墙了,我的鼻子跟前额都要一样平了,疼死了。

泰隆这个房间里的灯光也可以照到客厅的,如果你没有喝酒,肯定看得清楚,不会撞到墙。

艾德蒙如果我没有喝酒,你现在是在和哪个人说话啊!

泰隆我才不管别人怎么样呢,要是别人有钱挥霍,就让他们自己去挥霍吧。

艾德蒙一盏灯!神啊,别太寒酸了!我早就跟你计算过,即使开一盏灯一个晚上的费用也抵不上一瓶酒的价格!

泰隆你知道个屁啊!要算账的话,就等到月底的时候看看账单。艾德蒙(坐在父亲对面的凳子上,蔑视他)是啊,现实等于无,不是吗?只要你心里想相信,那就是真理,不用争辩的真理!(尖酸刻薄)比方说,莎士比亚是一个爱尔兰基督徒。

泰隆(固执地)怎么不是?你可以从他的话剧里发现确凿的佐证。艾德蒙我就是不同意,那些佐证肯定只有你才能发现吧,(大笑不止)

再说一个例子,惠灵顿公爵,你是不是也觉得,他跟莎士比亚一样啊?

泰隆我并不认为他是圣人,他是反叛分子,但是他始终是一个基督教徒。

艾德蒙但是实际上不是这样的,你认为他是,那是你的思维里认为唯有爱尔兰基督教徒的将军能够跟拿破仑抗衡并且打败他。泰隆算了,我们没有必要争辩这些,我就是希望你可以节约一点,不要打开客厅里的灯。

艾德蒙我知道,就是因为是你让我关的,所以我才不想关。

泰隆你这个逆子、不孝子,真是没大没小的,就是这么不听话。艾德蒙就要这样,你要做个小气鬼,就自己去做吧!

泰隆(气急败坏地)你好好听着!以前你没大没小的,我都没有跟你计较。从你的言行举止中,我觉得你是不懂事,脑袋不正经,因此我不能跟你计较,更加没有想过要狠狠地惩罚你,但是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不可能无限制地忍耐。你最好听我的,去把外面的灯关了,否则的话,别以为你现在人高马大的,这么大的个子,我就不敢打你,我照样会拿皮带狠狠地给你颜色的……(忽然想起了艾德蒙身体不好,从小就体质差,一直有病,迅速地有些愧疚,暗暗自责起来)对不起,儿子。我忘记了……你应该做个听话的孩子的。

艾德蒙(脸红了)不要说了,爸爸。是我不对,不要生我的气。是我不懂事,向你无理取闹。我刚刚喝了几杯酒,我现在就去关灯。

(他说着话,转过身体朝客厅走去。)

泰隆不用关了,就让它亮着吧。(他突然也跟着站起来。他微醉着,一摇一晃地,举起手把上面的绳子一拉,头上的灯一个个都亮了起来。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孩子般地调皮,虽然有些做作,但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干脆都亮起来吧!管它们呢!去它的!等老了都要去福利院的,早去晚去有什么区别呢!(他把房间的灯都打开了。)艾德蒙(越看爸爸的样子,越是觉得可爱。不由得咧开嘴笑着看他,温和地扮鬼脸取悦他)呵!这样就可以大团圆结局了。(开心地微笑)爸爸,身手还可以哟!

泰隆(自然地坐到凳子上,有些可怜的神情,轻声说着)行了,行了,你就尽管笑你爸爸这个糟老头吧!糟老头!不管怎么样,现在他们还不是在福利院,但是这依然不能算是喜剧!(看着艾德蒙淡淡地微笑,聊些其他的吧)好吧,好吧,我们都别争,你也是个明白事理的人。虽然你现在什么都不懂,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但是等到你长大些,结婚生子以后,你就知道生活中柴米油盐来之不易了,知道怎么生活了。你跟你的那个混账哥哥不一样,我对他早就不抱希望了。说到他,他怎么现在还没有回来?又到哪里瞎混了?

艾德蒙他没有跟我说,我不知道。

泰隆我还以为他跑到你那里了呢。

艾德蒙他没有来,我到海边去了一趟,下午的时候我们见了一面,然后就分开了,之后我就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泰隆你不会把我给你的钱分给他了吧,我的傻孩子。

艾德蒙我肯定会给他钱啊,他有钱的时候总是记得分给我。

泰隆要是这样的话,那就不用找他了,他一定又去瞎混了,跟哪个女人混在一起。

艾德蒙不能去吗?即使去找女人了难道不行吗?

泰隆是啊,他怎么就不能去找女人啊?他就是属于那个环境的,那里才是属于他的地方,他的兴趣爱好除了酒就是女人。他还有什么其他的追求吗?

艾德蒙好了,爸爸,别这样了,放过我吧。你看你,又这个样子了,我要走了。(他准备起身走。)

泰隆(应付地)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不会再说了。你当我喜欢说这些啊?我们要不要喝点?

艾德蒙是嘛!就该说点高兴的。

泰隆(拿起桌子上的酒瓶,熟练地)现在不适合再喝酒了,我知道你

在外面已经喝了不少了。

艾德蒙(朝杯子里倒酒,摇摇晃晃地)做好人就做到底。(把酒瓶给他。)泰隆你身体本来就不是很好,实在不应该喝那么多酒。

艾德蒙不要说我了。来,我们干杯。

泰隆干杯。(杯子相碰)到海滩去了那么久,肯定很冷吧?

艾德蒙还好,没事。我刚才到饭店休息了一会儿的。

泰隆现在天气不是很暖和,还是不要到郊外去。

艾德蒙我喜欢大海,那里有自由新鲜的空气,是我的最爱。(看到他的样子、说话的语气,满满地都是醉意。)

泰隆要是你可以理智点,就应该明白现在这种气候不适合。

艾德蒙没那个工夫费脑筋!我本来就是个不正常的人,干吗要做些正常的事情?(瞪大眼睛看着前面)海滩上,一层淡淡的雾气,越往里面走,往回看,根本看不到远处的房子,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就只能望到眼前不远处的景象,我一个人什么也没有看到,眼前的东西、耳边的声音感到都是虚伪的,所有的东西都罩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我想得到的就是这些。独自一个人仿佛处于另一个世界,真真假假难以区分,跟现实世界分开,从港口出来,脚踩着沙滩往前走,我感到自己是缥缈的,不是在现实大地上,雾和海水是连在一起的,仿佛你行走在海底里,好像很早很早以前你就已经深陷海洋了,仿佛我就是迷雾里的精灵,雾是海水的精灵,但是可以作为精灵中的精灵还是挺不错的。(他用余光看到他的爸爸正瞪大眼睛看着他呢,眼神里包含着着急和不满的神情。嘲讽地)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是看疯子似的。我说得没有错啊,又有谁想去探察人生的丑恶面目呢?希腊故事中有合为一体的三个蛇发女妖,只要是你看到他们的脸,你就会变成一块石头。还有“牧羊神”,要是你看到了他,你就会立刻死掉——这就是说,一旦你参透了人生的秘密,你的心就已经死了,你也就是个行尸走肉而已。

泰隆(不得不说还是挺信服他的,但是就是觉得不是很喜欢)你现在越来越有诗人的气质了,但是未免有些悲观了!(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别跟我说你那一套的悲观论了。我的心情已经够差了。(感叹一声)你干吗不去好好研究莎士比亚的诗句,忘记那些不入流的小角色呢?莎士比亚早就把你现在说的话说过了,他大概把人这一辈子要说的话都已经说过了。(他声情并茂地专注吟诵着这几句)“做人就如同做一场梦,而我们渺小的一生就是结束在睡眠之中。”

艾德蒙(讥讽地)太棒了!真美啊,但是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本来就是一个臭皮囊,唯有酒可以消愁,带走烦恼,这样才真实一些。

泰隆(真是低俗)噢!你还是把你的这番理论放在心里吧,要知道你这个样子就不请你喝酒了。

艾德蒙现在喝得的确够劲啊,你也一样吧。(他嬉皮笑脸地跟爸爸开玩笑)即使你看过很多戏!(严肃凶狠地)况且,现在喝高了嘛,说这些怎么不可以?我们想喝就喝,对吧?爸爸,我们不用那么虚伪,自己骗自己干吗呢?现在我们不用掩饰自己,我们心里的忧愁自己都知道,就用酒来消愁吧。(马上接着说)但是什么都不说了,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泰隆(木讷地)是啊,没有意义,尽人事,听天命……还是跟从前一样。艾德蒙我们就一醉方休,把烦恼都忘记。(他背诵西蒙斯译成英文的波特莱尔的散文诗,而且背得很动听,声音里含有愤慨和激动)

要永远地沉醉,但唯一的问题就是,其别的事情都为无关紧要。如果你不想被时间那可怕的重担压在你的双肩,把你压垮在地,碾为尘土,你就不该永远地沉醉。

用什么来沉醉呢?用酒,用诗,亦或是用美德,至于用什么取决于你自己!但是一定要沉醉。

如果有的时候,在宫殿的台阶上,在小溪的绿岸边,或者是在你那孤独寂寞的房间内,你不幸醒来,而那种沉醉也从你的身上消失一半或者全部,那你就问问清风吧!问问浪花,问问星辰,问问飞鸟,问问时钟,问问一切飞翔的,叹息的,摇摆的,歌唱的,谈论的,问问它们现在是什么时间;而那些风、浪花、星辰、飞鸟、时钟要回答你“是沉醉的时间!”那你一定要沉醉!如果你不愿意做时间的努力和牺牲品,那你更要沉醉,用酒,用诗,用美德,至于用什么取决于你自己!

(他笑呵呵地要逗他的爸爸。)

泰隆(含混不清地挑逗着)如果换作我是你,我肯定抛弃掉那些正人君子的美德。(接着非常厌烦)呸!全是骗人的混话!根本没有一点真情实感,那莎士比亚说得义正词严的。(接着显示出赞赏)但是你说的挺好的,儿子,这是谁的作品?

艾德蒙波特莱尔。

泰隆这人是谁啊,以前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艾德蒙(笑呵呵地挑逗他的爸爸)他的作品有很多,比如关于詹米

和百老汇的。

泰隆不要跟我说那个二流子!我就希望他回不来,就住在外面!艾德蒙(自言自语地继续说着,根本不管爸爸说的什么)他出生在法国,在詹米出生之前就死了,而且从来没有去过百老汇,但是他十分了解詹米的故事和美国的情况。他写了一首名叫《尾声》的诗。(他背诵)

“心地平静的我攀登上城堡陡峭的顶峰,

登高望远,把全城尽收眼底,

医院、妓院、监狱和其他类似的人间地狱。

在那里,罪恶像花朵般轻轻滋生蔓延,

您知道,撒旦哦,我那痛苦的守护者,

我此时登高远眺,并不是为了空洒泪水。如同一个忧伤而衷心的老色鬼那般,

只想和那肥胖的妓女寻欢作乐,

她那魔鬼般的美貌令我无法自拔。

或许你还在满身酒气地酣睡,

白日的欢乐使你陶醉,或是换上新装,穿上镶金的轻纱倚门而望。

我爱你,丑恶与邪恶并存的名城!

妓女和逃犯自有他们欢乐的贡献,

凡夫俗子则是永远无法理解。

泰隆(气急败坏地无法忍耐)又来了,全是些淫秽之辞!你是从哪里学会这些乱七八糟的鬼话的,全是悲观、恶心、丑陋!他是不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要是你也不相信神的话,那么你就不会有希望了。你的缺点就是这个,如果你可以向上帝忏悔……艾德蒙(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冰冷地嘲笑)你看看跟詹米像不像,整天都是躲避现实,依赖酒精麻痹自己,就知道窝在昏暗的房间里跟丰满的女人鬼混。他对那些丰满的女人情有独钟。对着她们朗诵道森的诗《辛娜拉》。(嘲笑不止)滑稽的是那些裸体的女人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就是觉得有人在嘲笑他,詹米难道爱过辛娜拉?他一生都没有真心爱过任何女人,即使他很会来事,但是他依然是躲在房间里自己骗自己,自以为是,觉得“一般人不可能理解他的快乐”!(他大声笑着)疯了,肯定是疯了!

泰隆(面无表情,说话也不是很清晰)是啊,一定是个神经病,你在上帝面前忏悔就行了。要是你蔑视上帝,那么你就是不相信理性。艾德蒙(不搭理)我凭什么笑话别人?他做过的,我也做过啊,诗人创作就是这个样子,喝着酒喝到高兴的时候就会出现灵感,然后就写几首诗念给酒吧的蠢女人听。滑稽的是,那些女人却把当他是个神经病,最后把他轰出去!(他依然大笑着。突然严肃起来,从心里真心怜悯)真是可怜的人,酒、女人就足以要了他的命,(自己也吓到了,刹那间看到了心里的害怕和难过,然后就是害怕别人指责,自嘲地)或许我该识趣些,聊聊别的吧。

泰隆(含含糊糊地)你的这种欣赏水平是从哪里学会的?你都看的是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书啊!(他指着后面那个小书柜)莫泊桑、

哥白尼、欧亨利、福楼拜,全部都是没有信仰的笨蛋、神经病!那些你崇拜的所谓作家,什么莫泊桑,什么哥白尼,还有欧亨利、福楼拜,全是一群神经病,呸!那里放着那么好的《莎士比亚全集》(指着最大的几本书),你就不好好读!

艾德蒙(故意惹怒他)他们都说莎士比亚同样嗜酒如命。

泰隆才不是呢!我知道他喜欢酒这玩意。他是圣人。他能够喝酒,而且即使他喝了也不会跟他们一样想的都是悲观和丑陋。不要把他们跟莎士比亚放在一起。(然后他又指指书架)莫泊桑、哥白尼、欧亨利、福楼拜全部都是没有信仰的、下流的吸毒鬼!(他也吓到了,心里暗暗地愧疚。)

艾德蒙(一方面遮掩短处,一方面冰冷地)说点别的吧,不要再说这了,(停顿)你别说我不懂莎士比亚,我们有一次打赌,我还赢你钱啦呢。你觉得我没有你聪明,不可能像你在戏班里一样,在七天内把莎士比亚剧本里一个角色的台词都记下来,我背给你听,一个字都没有错。

泰隆(欣然同意)是的,你的确挺聪明的。(感叹了一下,然后继续挑逗)但是真是难受啊!但是我记得清清楚楚,你都把莎士比亚的台词背得变了味道。我听着心里就满是惭愧,早知道就不跟你打赌,这样就不用听你背了。(他不由得笑出声来,艾德蒙同样咧着嘴笑。然后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吓了一跳。担惊受怕地)听到了吗?她出来了,我还以为她不在呢。

艾德蒙别管她,我们接着喝,怎样?(他握着酒瓶,继续往杯子里倒酒,倒满了就把瓶子拿过来,朝他爸爸杯子里倒,他像没事似的)妈几点就睡觉了?

泰隆你出去一会儿就睡觉了,她身体不舒服,没有吃饭。你为什么突然就走了?

艾德蒙没事。(突然端起杯子)干杯。

泰隆(熟练地)尽情地喝酒,儿子。(他们继续喝着,泰隆仔细地听着上面的声响,担心着)她好像来来回回走着,真希望她别下来。艾德蒙是啊,现在她肯定像个魔鬼似的,把以前的事情都翻出来。

(停顿一下,然后悲伤地)一直提到我出生前。

泰隆她对我也是一样的?经常说起她遇见我之前的事。从她嘴里了解到,你难道真的以为她从来就没有过开心的时光?除了童年和她爸爸在屋子里的那段日子,就是在教堂当学徒,整天做祷告,学习钢琴。(控制不了内心的嫉妒和仇恨相交替)我同你讲了,只要你母亲回忆起曾经的那些事情,你就要考虑她说的了。她心里那个很不错的家其实就这样。她的爸爸根本不像她说的那样——是一位很伟大、很宽容的、有礼貌的爱尔兰男士。不过,他品行还好,热爱社交,特别是能说会道。我们的关系非常好。他算得上是小有财富,从事的行业是食物贸易,为人勤快。然而他也有自己的短处,她如今说我喝酒是错误的,但是她不记得她的爸爸同样喝。对,他过了四十年一次酒都没有喝过的生活,然而四十岁之后他却上了瘾。他其他的都不爱,整天就钟情于香槟,这种癖好特别不好。他本来就特别爱要面子,其他品种的酒不爱,只喜欢香槟。好了吧,现在就因为香槟丢了性命。酒醉又有肺痨。(他停了一会儿,觉得特别过意不去,瞟了自己的孩子一下。)

艾德蒙(讽刺地)我们竟然一聊天就聊到了不开心的事情了?

泰隆(伤心地唏嘘)嗯,那倒是。(然后委屈地小声说道)我们来玩玩卡西诺【注:卡西诺的英文是casino,含义为“赌场”,是能够双人对打的扑克。】行不行,我的孩子?

艾德蒙行啊。

泰隆(动作迟缓地搓牌)詹米还没有回来,我们是不可以关上门休息的。他有可能赶得上最迟的那辆巴士回家。我却希望他赶不上。而且,我一定要在你母亲休息之后才会去楼上。

艾德蒙我和你一样。

泰隆(接着笨手笨脚地洗牌,却忘记了发牌)我不是和你说了,她说到以前的那些事情的时候你千万要想一下。她特别擅长钢琴,年轻的时候想和音乐家一样可以登台表演,那些话全部是修女们在拍她的马屁,让她同样觉得自己可以。在那些学徒里面,修女们最喜欢的就是你的妈妈。原因是她对上帝特别有诚意。那些修女全部是一些眼界狭小的老奶奶。她们不明白成为一名音乐家究竟是怎样艰难,就算是特别有音乐天赋的孩子,她们也极少有可能可以登台表演的。我的意思不是说你的妈妈在当学徒的那段日子钢琴技巧并不是很好,只是真的要登台就……艾德蒙(用力地)既然想打扑克为什么不发呢?

泰隆啊?我马上发。(手颤抖着,发起牌来乱七八糟)可是要和修女说的那样,却是不可能的。你的妈妈是我遇见的最漂亮的女人。她年纪小的时候特别爱闹,特别喜欢显摆自己,尽管看到别人就爱脸红,显得特别害羞。她一出生就属于不问世事、超凡脱俗的那种人。她就是一朵即将绽放的花骨朵,特别健康,一开心就喜欢谈朋友。

艾德蒙啊,父亲!为什么不把牌拿起来玩呢?

泰隆(将自己的扑克拿了起来,傻傻地)很好,让我看看自己有哪些牌。(两个人瞪着自己手里的牌,装作看不见。突然,两个人一起吓了一跳。泰隆小声喊道)你瞧!

艾德蒙她到楼下了吧。

泰隆(慌乱地)我们玩自己的牌。假装没有看见,她马上便会上楼去的。艾德蒙(双眼盯着客厅外面,终于安心了)没看到她下楼。她也许开始是准备下来的,下到一半之后又回去了。

泰隆谢谢主啊。

艾德蒙很好,如果这时候看到她,肯定非常恐怖。(非常悲伤地)完全不能接受她看到你的时候四周似乎有围墙隔着,将你挡在外面。大概用大雾作比喻更形象,藏在那里看不到影子。最恨的便是她故意如此!你本来就明白她是故意弄成这种样子……使我们没有办法靠近她,将我们一下推开,好像和我们生活在不同的空间!仔细思考一下,尽管她喜欢我们,但她同样好像和我们有仇一样!

泰隆(好心劝道)算了算了,我的孩子。并不是她自己想如此的。

原因在于那可恨的毒品。

艾德蒙(仇恨地)她刻意碰那些毒品把自身害成现在这般模样。尽管如此,反正现在是她刻意弄成这般模样的!(忽然地)是不是该我了,对不对?嗯。(他抽出一张扑克。)

泰隆(像设定好了一样出牌,责怪道)你应该清楚,她尽管装作不在意的模样,但听说你病了她就被吓坏了。我的孩子啊,你就不要和她把关系闹成这样了。千万要记得她不是自己愿意的啊,

还不是因为那害人的毒品……

艾德蒙(脸色慢慢变得僵硬,用非常痛恨的眼神看着爸爸)毒品不应该缠着她的!我懂不是她的错!我清楚是谁的错!错在于你!谁叫你那么小气!我从一生下来她就病患缠身。如果你那时候愿意出钱去找一个技术不错的医生……那个人完全不了解医术,只知道随便看看,病人出了事,他完全不关心!原因还不是在于酬金太少!你又捡了一个好处!

泰隆(被刺激到了,愤怒地)闭嘴!你为什么要乱讲那些自己都没弄清楚的问题!(拼命忍住不动怒)你也应该了解我的难处,我的孩子。我难道很早就清楚那是个平庸的医生吗?他的名声很不错……

艾德蒙也许是饭馆酒店的那些烂鬼觉得他不错吧!

泰隆乱讲!我是让饭店老板找的最不错的那个。

艾德蒙就说啊!一边装着自己特穷,希望别人赶紧帮你找个钱少一点的医生!我早就明白你了!就当以前没弄明白,今天傍晚也看清楚了!

泰隆(不好意思地问道)今天傍晚发生什么了?

艾德蒙如今别问了。我们还是说一说母亲的事情!无论你如何狡辩,我觉得你心里清楚,就因为你小气,只知道看重钱。

泰隆你乱讲!你立刻闭嘴,否则……

艾德蒙(不管他)直到你察觉出她离不开毒品,你怎么不早一点把她送到医院,那时候她至少还可以康复啊?你当然不会,这样要花费一大笔钱!我知道,你肯定只跟她说要坚信自己,肯定会康复的!现在你肯定还是这么认为的,尽管真正了解这种病

的医生跟你讲过那是不可能的!

泰隆你是在乱讲!我如今真的懂了!可是我以前肯定不会明白!

我知道什么是毒品吗?直到我察觉出问题,早就过了好久了。开始的时候我只认为她是生了孩子之后病还没有康复,没有一些大问题。你竟然还跟我说,我怎么不把她送到医院?(怨恨)我难道没有吗?我因为帮她治病早就花了不少钱!全部是自己的钱啊!医院对她没有用!康复没多长时间又病了。

艾德蒙那是由于你一直不让她戒掉!你不愿意使她拥有个温暖的家,只有这个破烂不堪的烂屋子,这是她最讨厌的破烂房子。你不愿意出钱装修这所屋子,只知道集资投入房地产,那些人都是挖矿产的骗子,你难道不会被骗?只知道赚大钱!常年各地演出,你带着她各地奔波,哪一次不是这里演一场,次日就直接启程的,然而她只是孤单一人啊,又没有什么人能够聊天,整天就在那些破旧的酒店盼望你回家。盼来的呢,却是每次醉得要死的你!主啊,为什么是她的责任,想戒掉是很难啊!我只要一想起这些就想把你埋怨死!

泰隆(像受了重伤)艾德蒙!(来了脾气)你竟然这样和你的爸爸讲话,你这个没大没小的狗崽子!更何况,我帮你做了多少事啊!

艾德蒙那些我们以后再说吧,你帮我做的事!

泰隆(满脸愧疚。不管他这一句话)你就别和你母亲一样错怪别人啦!她是因为毒药的残害才说这些话的。我根本就没带着她满世界跑,如果她本身不乐意。我想她和我一起,不是非常普通的事情吗?我喜欢她,她和我一起就是由于喜欢我,想和我待在一块儿。真的是凭良心啊,无论她吸食毒品过后说什么话。而且,

她那段时间又不止一个人,是有人和她在一起的。我那个戏班里面许多演员和她都有的聊,如果她愿意。她还带着儿子,一直在旁边。况且不管要花多少钱,她都会请一个保姆替她照看孩子。

艾德蒙(悲伤地)这是你唯一的大方之处,不过这完全是由于你的忌妒心理,你担心她在关怀孩子的成长上用太多的心思,因此请了一个管家把我们带离到偏远的地方!这个做法也是错的!如果是妈妈自己照顾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这里,恐怕就……

泰隆(被逼迫地反咬一口)行了,不要再说了。如果你将她病发时的说辞当做是真的的话,那你最好当初就不要出生,她也不至于……(他没有说了,愧疚地停下来。)

艾德蒙(突然感觉心力交瘁,十分心痛)你的话没错,爸爸,我想妈妈也是这样想的。

泰隆(后悔不该这样说)事实不是这样的,你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最慈爱的妈妈。刚才那样说只是因为我的气没有地方发泄,像你刚才那样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来说,又讲出来你是这样地恨我,我才……

艾德蒙(低沉地)爸爸,其实我也不是完全这样想的,(突然笑了起来,半真半假地用玩笑的语气说)我和妈妈的用心是相同的,不论发生什么事,对父亲你的情感总归是善意的。

泰隆(微醉笑道)我对你也有一样的情感,说真的,你作为我的儿子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这也算是“子不嫌父丑”(两个人相对大笑,可能是由于亲情吧,也可能是酒精作怪,发着酒疯,

换了一个话题)现在这手牌打得怎么样了,轮到谁了?

艾德蒙好像是该你出了。(他打了一张牌,艾德蒙吃了这张,不过他们还是忘了继续出牌。)

泰隆我的孩子啊,你不要因为刚才那些糟糕的信息而难过。私人医师都向我承诺,如果你在那个地方愿意配合治疗,半年就可以痊愈,不会超过一年。

艾德蒙(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你们不要骗我了,你是不会相信那些鬼话的。

泰隆(反应过于激烈显得很不正常)我肯定相信,为什么不信任那些医生,不是两人都?

艾德蒙爸爸,你说我会死吗?

泰隆疯言疯语,你乱说些什么!

艾德蒙(心里的恨意更加浓厚)因为你心中想的是,为什么要浪费钱呢?你原本就打算把我弄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去。

泰隆(内心受到谴责,惊慌失措)什么荒无人烟的地方?那是我特意安排的疗养院,专家都说那是最适合你恢复疗养的地方。

艾德蒙(不留情面)节约钱的就是好场所,用另外一句话说就是能节约就节约、能省就省,最好是分文不用。父亲,你不要矢口否认了,其实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所谓的“疗养机构”就是政府用来做慈善的,詹米从一开始就怀疑你可能会对哈第说自己没有钱,因此他设计让专家说了实话。

泰隆(突然愤怒起来)你那个处处为你打算的好哥哥就是一个酒鬼、流氓!我可以毫不费力地把他扔到臭水沟里去!你在小的时候就跟在他屁股后面,他总是捣乱挑拨我们的关系,让你这么恨我。艾德蒙慈善机构这总是真的吧,你敢说你没有撒谎吗,你还想赖掉吗?

泰隆根本不是这样的,即使真的是政府的慈善机构又怎么样呢,又不是最差的,政府可以把这些机构办得比一些私人医生办得更好,我用这些社会资源又错在哪里了呢,你和我都有权利享用这些,我们每年可是缴了很多的税,难道不是吗?

艾德蒙(被怒气激得愤慨不已)这倒是,在他们的资料记录里,你的资产也不过区区二十五万。

泰隆你瞎说,已经全部押出去了!

艾德蒙哈第和其他的专家都了解你的家底是多少,我完全不了解他们是什么心思,眼见你这样说自己有多困难,还暗示他们把我移交到其他的机构去。

泰隆你这完全是污蔑,我只是对他们说,我们没有这个资金去住那些富豪可以享受的疗养机构,你也知道我们的钱都投资在土地上,这是一个无须争辩的实情。

艾德蒙但是你也去了酒吧和麦贵谈判,你又被他骗了一次,他转给你一块烂地盘。(泰隆刚准备矢口否认)少在这里假惺惺地编造借口,你们合约完成后,我们就在酒店遇见了麦贵。詹米试探他,问他是否又黑了你一笔的时候,他挤眉弄眼地对我们开怀大笑。

泰隆(最后挣扎着编造谎言,无力地想撒谎)他在骗你,万一他……艾德蒙从头到尾就是你在骗我,(言辞更加激动)天啊,我的主啊,爸爸,当我开始出海,自己养活自己时,我就开始体会劳动是件多么累人的事情,赚钱有多么的困难,尝过很多苦头。整天

泰隆

饿肚子,夜里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也只是忍气吞声,从来不和你计较,像我们这种环境如果不含糊地生活,我们肯定会气死的,偶尔我想想做过的一些鬼事,我对自己也不怎么太较真了。我总是和妈妈有同样的想法,只要是与钱有关的事情你就变得苛刻。我的天啊,但是你这样做也太出格了,想到我都要吐,不完全是你对我有多么恶毒,我不想再说什么了。我这样对你不恭敬,并不是偶尔才这样的。但是,你扪心自问,因为你的孩子得了肺病的事,你竟然可以像这样地哭穷,在众人面前颜面丢尽,难道你不知道哈第的嘴有多么毒,把这件事情散播出去,所有的市民都知道了这件事。我的主啊,爸爸,难道你已经没有脸了,不知道羞耻是什么了吗?(肺都几乎气炸)你给我等着,这件事情,我是不会这么轻易地饶恕你的,什么狗屁政府疗养机构,我是不会踏进去半步的。我才不会为了帮你省几块破铜钱给你买些烂地皮。你这个浑身被恶臭味熏染的铁公鸡,一毛不拔的臭商人。(他骂得喘不过气来,喉咙发痒,一阵剧烈地咳喘,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

(这些话让他无地自容,他不住地往角落里缩,试图找到一些安全感。虽然被儿子骂得狗血淋头,但自己内心的羞愧和自责更加不能控制)不要再说了,不要这样对我,你的神志已经不清醒了。我不再与你争执,你别喘了,我的孩子,你看你气成什么样了。没有人说一定强迫你去政府慈善机构。你想去哪里我都不拦着你,就算是倾家荡产我都不怕。你别再骂我了,我只是怕那些专家以为我很富有,来胡乱找我要钱而已。(艾德蒙的喘息停息了片刻,他毫无血色的脸上有种垂死的征兆,他爸爸很怕看到儿子这副样子)我的孩子啊,你这样太孱弱了,还是接着喝点酒来提点精神吧。

艾德蒙(拿过整个酒瓶,急切地给自己倒上一杯)呵呵,真是谢你。(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掉。)

泰隆(抬手给自己也满上一杯,瓶里没有酒了,他把杯里的一口喝掉,低头看着桌台上的牌)轮到谁出了?(他愣愣地说,没有一点的恨意)全是恶臭缠绕的小气鬼,这样也好,或许你说得也不错,自从我发达以后,我就总是请别人喝酒吃饭,借钱给别人,其实我心里清楚他是不会把钱还给我的。(自嘲自讽地玩笑道)这样的大方也只是在这些狐朋狗友间喝醉了酒的时候,等我完全醒过来,对待家人就没有这样的慷慨了,我就是在做孩子的时候家里太穷了,过了很多苦日子才明白赚钱的不简单,又担心老了没有人养。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知道运气这回事不可能是一辈子的,总是担心风向会转,万一运气不好就会赔光,说这么多,多买一些地皮心里总是很有安全感的。也许不是完全正确的,但这仅仅是我的个人看法。银行会垮,银行倒闭了我就一分钱都没有了,但是地还是留在那里,永远都不会变。这……(语调高亢起来)你总是喊着你懂我的困难和经历过的磨难,你懂什么啊,你什么都不了解。你一出生就有保姆照顾你,读个书也没有读完,完全不担心生活问题。你做过苦力,这是个不争的事实,在外面花得一毛不剩没有依靠,我服了你这样的魄力。但是归根结底也就是玩玩而已,就像书里的探险情节,都是假的!你只是把这一切当成儿戏,寻求刺激。

艾德蒙(毫无精力地回应)行吧,特别是那次在俱乐部想寻死。差

一点就真的死了的那回。

泰隆那是由于你有点神经病。我的孩子就不会这样——那是由于你喝多了。

艾德蒙我当时根本就没醉,而且就是因为特别清醒,才会变成这个样子。我本来就不应该动脑筋的。

泰隆(带着醉意又有些愤怒)别给我在这里讲那些鬼话连篇的无神论!我才不会听。我只是想告诉你。(轻蔑地)你是不会知道赚钱是多么困难的?在我只有十岁那时我的爸爸丢下我妈妈不管,一个人跑了,来到爱尔兰老屋等待死亡的降临。他真的没过多长时间就去世了,他是罪有应得,我恨不得他去世之后被打入地狱受尽苦难。他似乎是因为错将毒老鼠的老鼠药当成了淀粉,或者是当成了白糖之类的吃完之后死的。那时候还有人听说他故意弄错了的,但是这肯定是乱讲。我们屋里一直都没有人。艾德蒙我能够猜得到,他肯定不是有意的。

泰隆你一直都不爱想一点好的地方,这就是你哥哥的教训。不管发生了什么,他一直都会想到最不好的那一面。不要说那些了。再谈谈我的妈妈吧,独自一人在不熟悉的国家凄凉地生活,而且还要养活四个孩子,我和一个年龄跟我差不多的姐姐,再加上两个比我小一些的孩子。我的那两个哥哥离开家乡很长一段时间了。他们同样没什么办法帮助我们,自己养活自己都很困难。我们一家真的很穷,并不是像一般故事里面写的穷得很有趣什么的。我们的屋子非常旧,而且还有两回由于没钱付房费让房东把我们赶了出来,屋里只有几个很旧的烂家具都被丢到了街上,我的妈妈和姐妹们都在哭。我也流泪了,然而我却想当英雄使劲忍住眼泪不愿意哭出来,由于我是个男人,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啊。尽管那时我才十岁,你说说看!我肯定去不了学校了。我便去打工,我到一家机器厂做学徒。那儿每天工作十二个时辰,那个工地就和马槽相同,特别臭也很脏,下雨的时候上面还滴水,夏天就和待在火炉旁那么热,冬天又没什么火炉。我们的手全部冻坏了,厂房里只开了两个特别小又非常脏的窗户。天气不好的那些日子,我就待在那里,弯着腰把眼睛挨着零件才可以看清楚!你还说什么工作!还有你知不知道我的工资多少?五毛钱一个星期!我说的是实话!才五毛钱一个星期啊!悲哀的是我的妈妈整天到一个美国佬家里去帮忙干活,清洗衣服,打扫地板,我的姐姐帮忙补衣服,我的两个妹妹待在屋里看着屋子。我们一直都没穿暖和、吃好过。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有一次感恩节,也许是圣诞节吧,妈妈干活的那家人多赏了她一块的小费,她到家的时候竟然将它们全部用完了去买了食物,我一直都没有忘记那天她非常高兴,把我们兄弟姐妹几人抱起来亲了又亲,幸福得都快要哭出来了,她说道:“感谢上帝恩赐,我们都活了这么久了,有史以来第一回像现在这样食物能这么丰盛!”(他抬起手擦了下眼泪)我的妈妈真的很善良,非常有勇气。再没有比她更善良、更有勇气的人了。

艾德蒙(感触颇深)那倒是这样。

泰隆她一辈子什么都不担心,就是很担心自己老了,得了病,在贫穷的地方生病。(他顿了一下。然后咬紧牙关笑着说)我也是因为那样才变成了现在这样小气。在过去有一块钱真的很不容易。你要了解,如果小时候就形成了癖好,成人了以后怎么可能改掉呢。我一直到现在仍然忍不住贪些小便宜。就算我讲了这家公立牧场的医院是计算好了的生意,你还是要体谅我。两位医生全部跟我讲了那块地方很好。你千万要体谅啊,艾德蒙。我能向你保证我不是非要你去不可,要是你不想去的话。(用力地)你自己选好了,哪里都行!也不要去想究竟需要花多少钱!哪里我同样付得起,去哪里都行。只要不是太乱来。(听到他的爸爸又加上这一句,艾德蒙还是咧开嘴笑了起来,生的气也全消了。他的爸爸仍然连续不断地说着,露出丝毫都不在意的表情)那位医生还说了别的疗养院。他讲这个疗养院的水平可是全国都很有名的。是一些非常富有的公司董事合伙凑钱开的,病人大部分都是公司的员工,就算是这样你也得是当地人才可以去的。这家疗养院集资非常多,他们不会收取什么钱的,只需要七块钱一个星期。你能够获得十倍这样的益处。(又赶紧说了一句)可不能怪我又让你到处跑的,你要了解。我只是将我所知道的全部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