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年

现在在何处?

父亲沉默一会儿,用悲痛的语气答:

我们的儿子,

身在天国,

和神圣的主在一起,

我们身为父母!

就为曾经的那些美好回忆,擦干你的泪水吧!

在我的身体上

擦干你的泪水吧!

每年都会有来自纽伦堡的流动商人,携带着许多日常用品,贩卖给当地的小学老师,他每次来的时间大约都是在蟾蜍开始鸣叫的时候,几乎没有过例外。

铁匠的家里这些年本就显得安静,最近更是静得仿佛没有人住似的。每次嘉思汀在厨房为自己和拉斯准备晚饭时,她都会情不自禁地流泪,而厨房大量的油烟让她的泪流得更凶了。

春天的时候,大女儿雪莉妮放弃工作回了家,她大概二十五岁了,个子很高,性子也很温柔,这使得她在工作的地方很受欢迎,但是她却不能再做那份工作了,她最近迅速地消瘦着,整日咳嗽不断,眼睛也异常的亮。

嘉思汀已经不年轻了,可是干起活来一点儿也不含糊。她快手快脚地收拾了一番,把雪莉妮安置在亚纳斯曾睡过的床上,上面的稻草还保留着被压过的痕迹。

在这张床上,消瘦而身材修长的雪莉妮,还不到一年,就追随着他的父亲,上了天堂。

雪莉妮躺在床上望着尼尔斯家的院子。她那可怜的母亲总是躲在厨房里哭泣,而她在床上时也会忍不住抹泪。她回望着自己的一生,正值韶华的年纪,生命将尽的时候却连一个爱她的人都不曾有过。雪莉妮的头发从中间分成两半,长长地散在胸前,一个教会中的女人曾经评价说雪莉妮斜靠在床头,像一幅画一样美丽。她经常过来探望这户人家,但是她却不怎么会说话,常常适得其反,让嘉思汀更加难过。

唱优美动听的小曲儿,可是这样美好的女孩子竟然要死了,每次客人离开,雪莉妮都会痛哭,为自己的不幸,为那即将到来的命运。

矮子史吉尼也曾看望过雪莉妮,为了舒缓她的心情,让她重新体会到大自然的味道,史吉尼还特意在竹篮子里装上了新鲜的桃子,那味道实在沁人心脾,新鲜的芳香混合着淡淡的苦味,还带着点石楠的酸味。雪莉妮虚弱地扯着嘴角,努力吃了两个桃子,那味道实在特别,仿佛让她回到了她无忧无虑的孩提时代,那是只有体会过的人才会有的特殊感受。但要注意的是,有一种极难辨认的虫子会混在桃子和叶子中间,如果一不小心吃进去了,就要马上吐出来,千万不能咽下去。

此时雪莉妮就感受到了那种味道,可还是直接咽了下去,然后靠着墙壁努力想入睡。她蜷缩着身体,不停地抽搐着。

矮子史吉尼自顾自地说着话,她说自己从雪莉妮出生就认得她了。这话不假,雪莉妮十来岁跟着成群的孩子们在田野间撒欢玩耍的时候,倒是常常碰到史吉尼。她往往是在采摘果子,准备拿去卖钱,那时候的她跟现在简直一模一样。

雪莉妮那天一直安静地睡着,尽管房子里很昏暗,可她似乎感觉不到,就那么穿着白天的衣服,袒露着后背睡着。

她费尽了力气,却只挨过了一个冬天,春天一到,她就跟着她的父亲去了。她被埋在她父亲的旁边,他们家里的墙壁上从此又多了一张印着追悼文的纸。

嘉思汀慢慢老去,但幸好身体还算硬朗,每当拉斯出门工作时,她就一个人做完田里的农活。她的二女儿卡莲也外出工作了。嘉思汀年纪大了,话也说不好了,不过还是明白基本的道理的,人们遇到村子里的大事都会找她拿主意。每次别人家有什么事,比如生孩子或是准备圣诞节的菜肴,她都会热心地过去帮忙。只要她身处煮猪煮牛的厨房,被热腾腾的蒸汽包围着,她就会得意忘形得什么都忘了,甚至会脱口而出一些下流话。她脚下踩着高跟的拖鞋,却能站得稳稳当当。

矮子史吉尼过了很多个生日,容颜却没怎么改变,但是可怜的嘉思汀却面临了新的打击。她的二女儿卡莲本来在嫁给车行老板后生活得很好,却在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难产死掉了。嘉思汀见了女儿最后一面。

她只有拉斯了。拉斯长大了,已经二十七岁了,身体健壮,性子随和,这一点像他的父亲。

除了经营好那一小块土地,拉斯还有很多空余的时间,于是他还会出去工作,也攒下了不少的钱,拉斯的性格很好,在哪儿都很受欢迎。

春天时,他找到了一份挖泥炭的工作,他干得很出色,至今仍然保持着挖的数量最多的纪录。他力气也很大,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推动三四辆泥炭车,这也跟他的性格有关。

可是嘉思汀却对拉斯的恋爱态度很是不满,他对待感情总是不认真,总是抱着玩玩儿的态度。他四处工作,认识了一个农家的缝衣女。

矮子史吉尼每天都喝得烂醉,嘉思汀每次见到史吉尼都会塞点儿钱给她来交换一些关于拉斯的情报。嘉思汀是很传统的农家女,她对孩子们的这桩感情并没有说什么。

拉斯和美黛在一起工作。

拉斯在一个早上负责叫醒熟睡的美黛,他静悄悄地走进卧室,看到美黛还在睡时,拉斯不禁偷笑了。他踮着脚尖尽量不发出声音,要知道他正穿着木底的长靴,这可不容易。他弯下身子,给了女孩一个吻,女孩突然惊醒了。

美黛马上坐起来,看向拉斯。

“该起床了!”拉斯一边温柔地说着,一边走出卧室。

一天黄昏,拉斯来到客厅,里面空荡荡的,只有美黛坐在桌边缝衣服,她的手柔美纤细,引得拉斯拉起一只温柔地摩挲着。

“我可以吻你吗?”他小声地问道。

“不行!不要!”

“让我们亲近点吧!”

“不要!”

“那你就只管接受好了?”他微喘地问。美黛沉默着。

拉斯紧紧地握住美黛的手,吻向她的唇。

“瞧瞧,你让我吻了!”

美黛害羞地转过脸。

拉斯也是个绅士,在美黛没允许之前是绝不会强迫她的,在她默许了之后,他才有所动作。

美黛在接下来工作的时候一直面含微笑,神态动人。

可是几个月后,美黛却生下了其他男人的孩子。

这个打击让拉斯猛然醒悟,但他也并没有继续深究这件事,而其实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和平时一样,并没有什么异常。时间匆匆而过,一晃几年又过去了。

春天又到了,从泥炭块的数量,拉斯才恍惚意识到时光的飞逝,时间就这么过了一天又一天,白天接着黑夜,黑夜过去又是白天,这一瞬间还是秋天,可是一眨眼夏天又悄悄来临了。迟钝的彼得又出现了,仍然高高地举着烟斗,神气十足地走在路上,美滋滋地喝着酒、唱着歌,完全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

在一年的春天,迟钝的彼得又一次出现时,拉斯一只手的食指就开始僵硬了,那年冬天的时候,手指连接处的骨头也断了两根。可是他生性乐观,所以这些在他看来只是小事而已。他在情绪极高兴或是极伤心的时候都是不会让人看到的,通常这些时候他都会自己一个人躲在没有人的地方独自承受。

在那个整日阴雨不断的季节,拉斯在工作的时候得了感冒,他的症状很严重,声音都因此变得沙哑许多,甚至在炎热的夏天还戴着厚厚的围巾,可即便这样做,他的病情也没有丝毫缓解。又到了秋天,拉斯咳嗽得更厉害了,有一天甚至咳出了血。这吓坏了嘉思汀,她的脸瞬间变得雪白,手足无措地抓起一边的抹布,机械地把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之前母子两人的关系是相当好的,几乎从来没有拌过嘴吵过架,可是现在他们因为一点小事就能吵起来。嘉思汀年纪大了,总爱说些不着边际的傻话,还总爱发脾气,拉斯的情绪也不稳定,就会说出更难听更伤人的话来,气急了,他只留下他可不愿意只做个拖油瓶这样的话,就直接离开了家。

拉斯变得少言寡语,一开口便是冷嘲热讽的言辞。

一个冬天又过去了,面对他人劝说他保重身体的好意,拉斯都不屑一顾。嘉思汀的眼泪流得更多了,也更加苍老了,她养成了每周到教会去的习惯,可是即便到了教会,她做的更多的也只是流泪罢了。

春天来到时,拉斯重抬挖泥炭的活计,可是挖炭数量已远比不上几年前了。他挖泥炭时常常皱着眉头,像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夏天时,他喝醉了两三次。甚至在赫多布家里工作的时候还和一些来自瑞典的年轻人打了起来,他们用用来割石楠树的长镰刀互相挑衅,最后还惊动了村长。拉斯这时候已经消瘦了许多,脸颊上满是金黄色的胡须。因为常年咳嗽,他呼吸急促,显得十分艰难。

在一个八月的傍晚,拉斯和嘉思汀坐在院子里。已经入秋了,空气中满是寂静和冷清,露水爬满了深绿色的草地。远处村庄的方向不时传来孩子们嬉戏打闹的声音,那声音像是正在玩捉迷藏。夜色渐渐笼罩下来,夕阳淡出地平线,只留下一道薄薄的残影挂在天边,显得分外凄凉,一只乌鸦飞过,发出凄厉的叫声。

拉斯坐在一块磨刀石上,抽着烟。他们都没有说话,尽管气氛看起来还算和谐,但是他们心中的不愉快却一点儿都没有淡化。

“我们进去吧,妈妈。”他的语气恢复了以前的温柔,不,也许比以前更加温柔。

“真的吗?”嘉思汀声音凄厉,突然大哭起来,倒了下去。

他们先后走回房间。拉斯在进门时犹豫了一下,看向屋檐,那里挂着亚纳斯最爱的工具,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改变。

他们都没有说话,但却清楚地知道对方的想法。拉斯睡觉去了,嘉思汀则去了另一间屋子。

第二天早上,拉斯没能起床。一年半后,他也去世了。

拉斯在床上躺了很久,真的是很久,他像他的父亲和姐姐那样看着相同的景色。

夏天的时候,尼尔斯·耶布森家的院子粉刷上了白灰,两棵白杨树的翠绿色看起来分外显眼,可是某一天,白杨树变得光秃秃一片。

母牛悠闲地晃荡在田间,拉斯斜靠在床上,审视着这一切。调皮欢乐的孩子们四处跑着,因为想采摘对面的笔头菜,和母牛一起穿过稻田,到了对面。拉斯也曾见过一个拿着一只磨损得厉害的旧鞋子的孩子,如获至宝似的握着不放手;还看到过几个年轻的女孩子模仿着梦游的人的步伐,举着红色的碎片,迎着太阳走着。这些都是四月份发生的事了。

嘉思汀的背部弯得像一把弓,因为哭得太多,她的视力也下降得厉害。拉斯对待她时像是在对待一个小女孩一样。拉斯是极有忍耐力的,他一直强撑着活着,远远超过了一般人能活的长度。他的手原本结实有力,现在却变得干枯瘦弱,像少女的手一样纤细无力。他用这样的手指摆弄着从床上垂下来的流苏,把红蓝两色理得整齐又分明。

屋子里的钟还在认真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但是因为内部零件的损坏,表针已经不走动了,所幸钟摆还是好的。拉斯要求让钟摆永远摇着,因为他只有在听着钟摆晃动的声音时,心里才能感受到一点点的平静。时间就是这样被分成小段,一点点流逝。也许对拉斯来说,钟摆摇动的声音能帮助他想起那些泥炭,那些他曾挖过的泥炭。

小孩子们也经常看望拉斯,这都是因为拉斯以前温柔的脾气,连路边的狗都喜欢他,更不用说孩子们了。孩子们过来的时候,嘉思汀刚刚边擦着眼睛边从满是烟雾的厨房里走出来。孩子们在那间满是异味的房间里看着拉斯苍白却坚毅的脸庞。孩子们对于时间没什么概念,他们是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的,他们常常过来探病,每次都会比较拉斯有没有比上次好些。

时间是不等人的,不经意间,很长一段时光就已经过去了。

拉斯最后的时光过得很痛苦,医生提议可以注射一些吗啡,但是拉斯却不赞成,他说想看看自己是不是有足够的毅力挺过那种剧痛。可是在他最后的几天里,拉斯痛得实在是受不了了,瘫倒在床上。嘉思汀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儿子,她的心像被凌迟似的疼,不停地抹眼泪。

一天,嘉思汀把一支支燃烧着的蜡烛放在拉斯的嘴前,可是火焰却没受一点影响,直直地往上蹿,照在拉斯饱受折磨的脸颊上。拉斯还是死了,跟他父亲死在同一张床上,这张床是拉斯出生时躺着的床,也是嘉思汀的婚床。

拉斯也被埋葬在山上,那里已经树立了四个墓碑了。

一天,矮子史吉尼到山上去探望拉斯的墓,碰到了在草丛里游戏的孩子们。他们叫住史吉尼,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询问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矮子史吉妮婆婆,你有自己的坟墓吗?”一个孩子这么问。

“怎么会没有呢?”她招呼着孩子们行走在草丛间,其间到处都是飞来飞去的蚊子。她喃喃地说,这种白色的草毫无差别地覆盖着每一座坟墓,像是老年人花白的头发。

矮子史吉尼突然发现了她母亲的坟墓,于是坐在坟前,她那因长期喝酒而湿润的眼睛更湿了。

“她死了多久了?”一个孩子天真地问。

“哦!应该有好几百年了吧!应该是这样的!”

矮子史吉尼的记忆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她的人生完全虚度了,像个空壳似的,里面什么也没有,她在这漫长的一生里体会到的,只有深深的悲凉。

嘉思汀在拉斯死了半年后,卖掉一家人居住了多年的房子,用卖房子的钱在她的故乡——她弟弟的孩子生活的地方买了一处房产。

三十三年前,嘉思汀离开家,现在又重新回来。岁月留给她的只有弯得厉害的背。残酷的命运已经压垮了她,她现在觉得连开口说话都变得困难。她真的累了,那过去的三十三年像是一场梦魇,她独自一人上路,独自一人回来,没有得到一点回报。

在一个农家狂欢的晚上,年老的嘉思汀婆婆在一旁观看。这时,过往的记忆在眼前重现,像电影一样不停重播,她一个人离开家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最后白白耗费了生命而一无所获,她的一生除了满满的苦难,终究什么都没有留下。她“经历了太多事情”,她在生命的最后二十年中,都是疯疯癫癫的状态,混沌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