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不同了,农民谈恋爱也要讲究浪漫了,跟上流社会有得一比!”嘉思汀这样说。她正在和其他的女人聚在一起忙着为迎接即将到来的圣诞节准备食物,虽然忙碌,气氛却是十分愉快的,嘉思汀的黄铜镜框的眼镜架在头巾外面,她一边忙着做灌肠,一边回忆着自己年轻的时光。
“现在的夫妻可没以前的那些规矩了,相互之间还能说说心里话。在外面的时候非得戴上金戒指来炫耀,众目睽睽之下也敢互相亲密地爱抚,做出很多让人脸红的动作。还经常牵着手出门散步,一起听听鸟儿的叫声,那心情该有多美啊!现在的人书也读得多,就连牧师也跟从前不一样了呢。我们那时候啊,大家都觉得农民都是背负着满身罪恶的,不然的话,请求宽恕还有什么用?而且,现在的人也更能同情人了,这一点是极好的,最好能一直保持下去。现在社会的人都很有人情味,这对我们这些普通的农民来说可是一件大大的好事,这在我年轻的时候是绝对不可能的,那时候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在跟官员们打交道的时候也会不知所措,能保护好自己就不错了。要知道本能是最不可靠的,要靠它活下去简直是不可能的,或许这就是当时最令人苦恼的了。可是时代不同了,现在的人连生孩子这种事都觉得是负担,他们在结婚的时候还会想很多乱七八糟的问题,比如,双方是不是真的相爱啊?两个人是不是门当户对?在他们看来,所有事情都能成为问题。我这一点可比他们好多了,我可从来不会想这些事情……”
嘉思汀婆婆说着,突然提高了音量,像只下了蛋的母鸡。
“不过……”她往袋子里塞着香肠,还不忘在上面扎几个洞挤出里面的空气。嘉思汀婆婆以一副过来人的口气继续说着,“像我们这样的平头百姓,对什么事都不会不满,更不会到谁跟前去抗议什么,一件事是对是错是好是坏,谁也说不好,书上也写不清楚的,所以啊,就让它自己慢慢发展好了,别去过多地干预。我们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就行啦。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玛吉尼来了,她是住在史丹贝索克的尤斯特的女儿。哎,说起来,玛吉尼几年前就已经不在了,你们这些年轻人,怕是没人会知道她的事情,更别说见过她了。
“我想跟你们讲讲玛吉尼的事……我们就从头开始讲吧,先说结局可不是什么好主意,那样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我的故事也算是白讲了。如果你们以后遇上了跟玛吉尼一样的事儿,希望你们能想出更好的办法来吧。
“说起玛吉尼啊,她的性子可是倔得很,整个史丹贝索克都找不出来比她更倔的了,可她也是顶漂亮的。另外这个女孩子的思想也特别,她总是说她以后只会跟她爱的人结婚,别的人想都别想。作为村里最漂亮的女孩子,小伙子们都把她当梦中情人,一个个都想把她娶回家,可玛吉尼一个都没同意。玛吉尼心里根本没怎么考虑结婚的事情,她总觉得还早。可是事实上,她已经不小了,也确实该结婚了。
“我那时在思特纳思列给一户人家做女佣,倒不是因为在乎那点儿报酬,主要还是我想开开眼界,了解了解上流社会到底有多了不起。那时我只有十六岁,正是好奇心最旺盛的时候,别人谈论什么事我都听得仔仔细细,就算是离得很远的地方的事情,我也会打听清楚了记在心里。我想多知道点儿事情,好等我老了可以有故事跟别人讲。
“我对玛吉尼了解得很,发生在她身上的所有事情我都知道,那件事情虽然隐秘,可是在当时大家也都是知道的,却没有给出一些不堪入耳的评价,玛吉尼本人也并没有觉得多么羞耻——现在那些人也都不在了啊。玛吉尼,在圣汉斯节的时候,就在那天晚上,被强暴了……”
嘉思汀突然停了下来,目光扫过面前这些女孩子们的脸,点了点头。女孩子们都发出了惊讶又疑惑的叫声,小声地感叹着,一边又好奇地看着嘉思汀婆婆,希望她再讲得多一些。可是嘉思汀反而不说话了,享受着她们好奇又着急的表情。
“是的,她是被强暴了!”嘉思汀对女孩们的反应极其满意,终于又开口讲下去,“也确实发生在圣汉斯节那晚!这可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啊,那时战争还没有结束,那天晚上,我也跟着去了史丹贝克,在那里大家介绍了一个同样在农户工作的年轻人给我认识,那可是我第一次跟异性接触,当然也成了我的最后一次。我们在认识了好几天之后才终于开始了我们的第一次约会,当然进展得这么慢的大部分还是因为我们两个人都是害羞内向的性格。要知道那时候的年轻人可比不上今天的开放,彼此都是很腼腆的。但什么事都有例外,我还听说过有个年轻人因为太受欢迎了,女孩子们围着他争着抢着想要亲吻他,年轻人被吓坏了,不住地求饶,最后承诺了送给女孩们一瓶烈酒才终于脱身。
“大家介绍给我的那个小伙子也很胆小。我们虽然处了一段日子,约会也进行了几次了,可是见面的时候还是会脸红。这一点可是和接下来要讲的这个男人完全不一样。这个男人叫毛恩斯,他做的那些事儿可绝不是一个胆小鬼能做出来的,不过也不能因为这个就说他是阴险小人。他的出身倒是干干净净,父母都是普通的农民。他年轻的时候不爱说话,整天闷着头只知道干活。不过幸运的是,他跟他为之工作的那户人家相处得很好,大家其乐融融的,所以他不爱说话倒也不是因为什么悲惨的事,而是他觉得没什么事是需要他必须开口说话的。讲了这么多,反正你们只要知道他不怎么说话就行了。
“毛恩斯安静得让人惊讶,我这一辈子都没再遇到过比他更不爱说话的人,还有人因此把毛恩斯当作哑巴,可这也不对,因为我就曾经听他说出过‘是’还有‘不是’这样的单词。
“只是除了这两个单词,我再也没听到过他说其他的话,也许就是因为说得少吧。毛恩斯的话说得也不怎么流利,也不太善于表达,有时候连自己的意思都说不清楚,每到这个时候,毛恩斯都觉得挫败极了,看来他注定和‘雄辩’这个词没什么关系!
“营火晚会的时候,毛恩斯和玛吉妮两人都在,可他们那天晚上没什么接触。这也不是他们之间故事的起点,但是毛恩斯确实是在那个晚上的那个晚会开始爱上玛吉尼的,尽管才见了一面,毛恩斯已经深陷其中了。相比其他同样爱慕玛吉尼的年轻人们的甜言蜜语,毛恩斯的话可太少了,天知道他有多想跟玛吉尼说一些甜言蜜语好让两人的关系进一步发展,可他要命的就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毛恩斯心里懊恼得很,他的眼里写满了为情所困,要看出他此时的心中所想太容易了。可是光看是不够的,想赢得姑娘同样的爱还得有些表示才行,比如用最温柔的声音问她:‘你愿意嫁给我吗?’或者还可以说几句老套的赞美——‘你好美!’‘你真漂亮!’之类的,可是毛恩斯什么都没说,他太想说些什么了,可他说不出来。
“晚会结束了,玛吉尼也准备回去了,在回家的路上,四周都是荒野,这时候她很意外地遇见了毛恩斯。开始的时候玛吉尼是有同伴的,但是他们的家都比玛吉尼要近一些,一个个都岔开了走,所以最后就剩下了玛吉尼一个人。毛恩斯则早就盘算好了,他知道玛吉尼在最后一定会落单,所以他怀着想要护送心爱的女孩回家的心情,早早地就躲在石楠树后面。可玛吉尼并不知道,她正走着,突然从石楠树后面蹿出来一个人影,那人影一声不吭就那么站在玛吉尼面前,那个女孩儿被吓坏了,发出一声尖叫,有几个她的同伴还没走远,听到了这声尖叫,可不幸的是,他们都以为是野兽之类的东西的叫声,都没怎么当回事,继续往各自的家里赶。玛吉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撒腿就跑。
“之后就是玛吉尼在前面不停地跑,毛恩斯则在后面紧追不舍,因而中间有一段时间,大家没有听到任何叫声。玛吉尼的精力和体力都好得惊人,她不停地跑了那么久,可还能保持那么快的速度,这确实少见。她没停下,毛恩斯也只好在后面不停地追,就这么过了很久,玛吉尼还是被赶上了。我们前面说过的,毛恩斯不怎么擅长表达,这会儿他就更说不出话来了,只顾着喘气儿了。他对于玛吉尼一见到他就跟见了鬼似的,显得十分难过。这个时候玛吉尼的反应可不是正确的,你们可都得记着点儿,在那种情况下那样的反应是绝对不可以的,你们以后可一定不能学玛吉尼。玛吉尼一边大声地喊着救命,一边还向毛恩斯求饶。
“史丹贝克的人们大多已经睡了,虽然好像朦胧中听到了一些声响,可他们都以为那是野兽打架搞出来的动静,谁都没有细想,加上玛吉尼的喊叫声太过凄厉,像是小兽似的,人们就更加肯定自己错误的推断了,大家都没想到一个女孩在受着苦。玛吉尼使出自己全身的力气反抗着,和毛恩斯激烈地打斗着,甚至地上的草都被抓得凹凸不平,像是刚刚被牛啃过似的,后来人们再去查看的时候,还在地上发现了许多人的头发。声音渐渐低下去,大概三十分钟后,天快亮了,女孩子又叫了起来,他们互相纠缠着,天知道毛恩斯多想说出自己对女孩的爱慕,可是却该死的开不了口,玛吉尼拼命抵抗着,却没什么效果。
“换了我,他就死定了!”讲到这里,嘉思汀激动起来,神情都不一样了,一副不可侵犯的模样,“要是我,绝对不会轻饶了他,咬他的喉咙剥他的皮……”嘉思汀又话锋一转,“可是,我还会亲他一口”,说完,她自顾自地笑起来,像是被自己取悦了似的,压根儿不管其他人的反应。
“这些就是那天晚上发生的全部事情了,但事情并没有结束。第二天,玛吉尼的家里着了火,这场火烧得很诡异,没人知道是怎么烧起来的,它就在中午的时候这么发生了。当时村子里的人正在午睡,所以当村子里的人发现的时候,大火已经烧了有一段时间了,远远地望过去,红彤彤的一片显得相当瘆人。大火发生的时候,我和一个思特纳里斯的女孩子正悠闲地躺在草垛上睡觉,却被村子里狗的狂吠惊醒了,然后就看见山冈那边直冲天空的滚滚浓烟,我惊得一下子坐起来,赶忙跑到村子里找人帮忙救火。村子里的年轻人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就跑了过去,到了火灾现场,周围的土地都变得滚烫滚烫的,呼吸的都是灼热的空气。
“那天天气很好,没什么风,所以火焰基本上没有什么阻挡,直直地蹿到半空中,简直要超过教堂的顶部了,啧啧,那个场面简直让人过目难忘。火舌卷着往上蹿,像是展翅高飞的红色鸟儿似的,我们就在下面看着,一点儿办法都没有,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失去了反应能力,只能那么呆呆地望着。当时火已经烧了一会儿了,噼噼啪啪的爆裂声不停地传过来,感觉整个房子随时都会倒下,摇摇欲坠的很是危险。我们尽量向屋子靠近,可是越接近屋子温度就越高,热风扫过你的脸,眼睛都被烟雾刺激得睁不开。
“历尽千辛万苦,我们才终于踏进那户人家的大门,马厩里的马也感觉到了危险,全都变得狂躁不安,一边拼命地踢着马厩的门,一边还发出恐惧的嘶鸣,场面显得混乱不堪。火势越来越大,已经蔓延到了里屋的门口处,年轻的人们赶快四处找来水桶,准备过去帮忙。这时正好碰到这户人家的男主人尤斯特从里面跑出来,灰头土脸的,完全不知所措。大家看到他这个样子也不敢再耽搁,赶快各自分工开始救火。其中有个小伙子特别勇敢,冒着浓浓的烟雾跳到马厩里割断了马的缰绳,解救了可怜的马们,这个勇敢的小伙子就是我之后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