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除夕,山冈农场的人们在前一天睡得晚了一些,所以就这么一直睡到第二天元旦的时候也没醒,要知道睡觉对他们可不是什么难事,就算没有年轻人的恶作剧,他们也能一直睡下去。到了第二天下午,这些瞌睡虫才一个个醒过来,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四处张望,发现四周还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天还没亮呢!他们这样想着,翻个身就又睡过去了。又过了一天,农场主人第二次醒过来,意识到有些不对,这一觉睡得似乎出奇地长,他这样想着,打算出门看看是不是要天亮了。这时正是傍晚,外面天色正暗,农场主人眼里看到的仍是黑漆漆的一片,于是他就以为自己搞错了时间,又一次回到卧室。这时,他的孩子刚好也走了出来,揉着眼向父亲询问时间,农场主人摸着钟表的指针,回答孩子道:“才七点钟。”可是要知道,冬天的时候,早上七点和晚上七点的天色可是一模一样的。
“才七点吗?”孩子咕哝着,“我已经没什么睡意了,我可能是生病了,肚子饿得很!”
“是吗?”老父亲劝着他们,像要安慰他们似的说,“别打扰大家睡觉,你们再试试看能不能睡着,天亮了再带你们去看病。”
说完,农场主人又钻进被窝继续睡觉。可他自己也觉得饿得有些受不了,想想又觉得可能是心理作用,这么想着,农场主人就又睡过去了。这时他的妻子也醒了,躺在那里打了个哈欠,不大一会儿,大家就又睡着了。
除夕那晚,一个年老的牧牛人也留宿在农场里。他对这个始终保持不变的老旧的农场很有好感,所以农场的人也对他很是热情。牧牛人在除夕那天到达这里后,在这户人家的招待下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还唱了首歌来答谢大家的招待,然后就被安排到一张折叠床上休息。大家都睡着后,他也睡过去了。那天晚上农场主人确认时间的时候,牧牛人只是翻了个身咕哝了几句。等大家第二次睡去的时候,牧牛人也没有再发出过声音,沉沉地睡着。
可是要让那些畜生也保持安静就不那么容易了,这点也要安排好了才行。这么个让人兴奋的计划可不能因为这些小问题给毁了。于是卡比的年轻人留下来几个仔细查看了农场的烟囱有没有烟冒出来,还有一些人专门绕到农场里给牛喂了足够多的饲料以防它们半夜饿的时候会叫起来。他们连一点点的小细节都没有放过,全部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话说山冈农场的人又安安稳稳地睡了一夜,又过了一天才再次醒过来。但是他们这时都清醒得很,肚子也空空的。农场主人从床上爬起来摸了摸钟表的针,才八点!原来我只睡了一个小时啊,农场主人这样想着。孩子们睡够了之后都格外兴奋,但是时间怎么会过得这么慢?大家都觉得这实在是太奇怪了。他们在黑暗中笑着闹着,还学猫咪发出喵喵的叫声,玩得不亦乐乎,女孩儿们则在被窝里胡乱蹬腿,学着母牛发出哞哞的叫声。老牧牛人也醒了,同样精神饱满,他在折叠床上不停地翻身,嘴里哼着小曲儿自娱自乐,后来唱得越来越大声,像是在给大家表演似的。他偶尔会咽咽口水,然后发出舒服享受的声音。农场的孩子们都叫着闹着请求他继续唱歌,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觉得在这种时候,安安静静地享受黑夜才是最合适的选择。那些年轻的小伙子们有了黑夜的遮掩,说话越来越肆无忌惮,笑话也开得越来越离谱,让人哭笑不得。
“安静!”农场主人走进卧室,对孩子们命令着,“今天虽然是元旦,是个值得高兴的早上,可你们闹得也太过了!”
受了教训,孩子们都安静下来不敢再打闹了。过了一会儿,农场主人清醒了些,对身边睡着的妻子抱怨道:“我肚子饿得很,也渴得很!”他忘了孩子们就在隔壁,完全听得到他的话,这不,他话音刚落,孩子们就乱糟糟地附和起来。
但他的妻子是个冷静又有原则的女人,她觉得自己的丈夫今天有点儿不太正常。“别吵了!”她呵斥着隔壁的孩子们。可是过了一会儿,隔壁却传来了咀嚼食物的细碎声音,她惊得跳了起来,马上过去查看,她一直禁止孩子们吃屋里挂着的香肠和羊肉。他们一定是偷吃了!她这样想着,果然是这样!
“你们真该感到羞耻!”她气得大叫,“你们这是什么行为!躺在床上吃火腿?你们真该觉得羞耻!”
孩子们也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都闭着嘴不说话。农场主人的妻子坐在床上,突然觉得自己的肚子也饿得很,急需吃点儿什么。她这么安慰自己:“老头子刚刚不是也说了饿吗?……也许,元旦的时候在床上吃顿早点,不是什么太过分的事吧。”跟丈夫商量之后,她摸黑进了厨房,准备拿一些食物回来,她对厨房可太熟悉了,根本用不着点灯就能在里面随意行走。她旋开桶栓,把啤酒倒进一个大玻璃杯子,然后端着食物走了回去。说实话,在床上一边吃早点一边说话也是颇有趣味的,他们就这么不停地说着,一点都不想停下来,记忆里好像没有哪个早晨是这么快活的。大家都说觉得昨晚实在漫长,好像过了几天似的,想起今天应该是元旦了,还互相说了些节日时的吉祥话。吃完了那些食物,大家还是肚子没饱似的,农场主人的妻子就又特别允许他们可以到仓库拿各自喜欢的东西。大家更雀跃了,都光着脚板,在黑暗里又从厨房拿回来很多面包奶酪之类的,继续在床上大吃特吃。炉子里的火早就熄灭了,屋子里阴冷阴冷的。一个女孩儿想到隔壁去取点儿火,可是大家都嫌麻烦,懒得陪她去。肚子填饱了,屋子里暖和起来还需要些时间,大家谁也不愿起来去取火,最后又都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们在第三天傍晚醒过来的时候,说什么也睡不着了。几个儿子终于推开门走了出去,站在黑暗里观察着天空。天空似乎完全没有放亮的趋势,这夜可真是太漫长了。这时农场主人也披上衣服到外面去喂牛。牛的精神不错,正卧在地上反刍,马匹也是一副温顺满足的样子,奇怪的是,装饲草的箱子几乎都要空了,这太奇怪了,农场主人搞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这事儿也不能跟别人说,是妖精做的?这种话说出来别人一定会觉得他疯了。
天色还很暗,除了睡觉,他们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的事可做。孩子们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就要求点上灯好在床上玩扑克,可是女主人却驳回了他们的这个请求,又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非要点蜡烛做什么?
但对于这些精力旺盛的年轻人来说,要他们静静躺着绝对是不可能的。他们中的一个不停地摆动着自己的屁股,其他人看了也爬起来跟着做,还不停地哈哈笑着。老夫妇一边责怪孩子们不顾礼仪做出这种令人难堪的动作,一边却也对他们忍俊不禁。女孩子闷在棉被里笑着,哼哼哧哧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下传上来的。大家都睡了太久,这时候都兴奋不已。黑暗的房间里爆发出一阵阵笑声,大家都开心极了,尽管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开心的事情。大家就这么在床上聊着天,笑着,还裹着棉被滚来滚去,精力像是用不完似的,他们像一群孩子似的扭打在一起,时而又会哈哈大笑。女孩子们互相挠对方的痒,像春天的小猪似的兴奋不已。他们叫得口干了,就把被子里的啤酒喝光,然后又想出新法子来打发这漫长的黑夜。
年迈的放牛人也积极地参与,跟着大家笑着闹着,他先是高声演唱了一首他最擅长的歌,这首歌若是在平时,如果只有一个铜板或者半截香烟的奖赏,是绝对不会让他开口的。这首歌带着点不正经,可是配上这黑漆漆的夜晚倒是再合适不过了。这首歌把气氛推向了高潮,一时间,整间屋子都被笑声淹没了。
之后,老牧牛人又给大家出了谜语,这谜语有趣得很,答案好像就在眼前,可怎么抓也抓不到。这个老牧牛人身有残疾,却很健康,他躺在黑暗里比比画画,一边滔滔不绝地讲着故事,自己却不笑。那个故事很精彩,他的声音也像和弦一般,虽然他嘴里牙齿都掉光了,舌头上长满了泡,嘴边的胡须也长得像杂草似的,却给人一种他的声音像是从黑魆魆的泥坑里流出的泉水的感觉。
可是不大一会儿,老牧牛人就发觉,他说了这么多都是白费力气。孩子们早就自己玩闹去了,根本没注意到他。他只好闭嘴躺着,嘴里呼噜噜地吐气,像是打铁之前,鼓风机将空气送入火炉时才会发出的声音。他意识到,光靠语言已经不够了,要有点特别的行动那群小子们才能重新注意到他,所以他一直冥思苦想着要进行一个什么样的恶作剧才会更吸引人。孩子们还在发着疯,早不记得他了,也没人注意到这个老人在黑暗里做了些什么手脚,突然,黑暗里传来他的叫声,那声音像头老山羊似的,同时,他的手不停地朝着四周摸索,最后竟从屋子下方的洞穴里抓了只麻雀出来,他抚着麻雀走过来,用力把它掷到了床上。
麻雀受了惊吓,不停地拍打着翅膀想要飞出去,床上的孩子也被吓得仓皇失措,惊叫连连。突然又有什么东西跳到了床上,定睛一看,原来是那只吃饱喝足的猫,拼命地想跳起来捕捉麻雀。女孩子们被这些突然的惊吓搞得傻了眼,好不容易才定了神,又大笑着在床上滚作一团。麻雀趁着黑漆漆的环境,在床上到处乱跳,发出锤子敲打地面一样的声音,猫则挥舞着爪子,在后面拼命地追赶,因为速度太快,一不留神还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墙壁。孩子们手忙脚乱,狂呼乱叫,费了好大的力气,几乎要把猫脖子扭断了才捉住这只四处乱跑的猫,孩子们搂紧了猫,把它压在被窝里,不停地抚摸着,可猫却一点都不买账,像个被点燃的火药桶似的跳了起来,想张嘴去咬麻雀。孩子们不停地大笑,嗓子都变得嘶哑了,尽管很是痛苦,还是抑制不住兴奋地大叫。而老牧牛人则弯着背又回去睡觉了,他本来也是想加入孩子们一起玩闹的,可仔细想想还是放弃了。他开始模仿鸟儿们的叫声,那声音动听极了,就像布谷鸟在傍晚停在树枝上休息时发出的满足的咕咕声,老牧牛人自己似乎也陶醉其中了,他几乎以为自己就是一只布谷鸟,正沐浴在清新的露水中,等待着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待到人们开始从睡梦中醒过来,它便重新开始歌唱。听着那声音,你似乎能感受到阳光倾泻在身上时暖洋洋的感觉。他就这么一直吹着极具吸引力的口哨,长长的手在黑暗中摆动着,一时间,关于自己年轻时的记忆都涌上心头,虽然这些事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但对他来说这些都是他最宝贵的财富。他的心里像有风拂过般,一瞬间年轻了许多,他不停地学着鸟叫,浑然忘我地倾听着,很久才沉寂下来,整个人都飘飘忽忽的,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那些孩子们从麻雀身上得到了极大的乐趣,又想找点儿新的乐子,他们从来没有这么放纵过。这种时候,芝麻大的事情都能让他们笑得停不下来。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借口让他们可以继续疯下去,完全不在乎那些乐子有多么的粗鄙。孩子们都疯狂地大喊大叫,他们觉得能这样肆无忌惮地疯狂简直是天大的乐趣,他们确信这种乐趣能让他们活得更加有生气。
那个最小的孩子想要展示才艺,于是他走下床,在毛毡上学残疾的老牧牛人走路,他用绳子绑起自己的一条腿,在黑暗中一跛一跛地走着,却不出声,完全沉浸到自己的游戏里去了。农场主人躺在床上,滔滔不绝地讲着他卖牛时耍诈骗人的经历,可是似乎没有人在听,尽管如此,他还是说得很高兴,自言自语地停不下来,过去对于生意上这些不厚道的行径他是绝口不提的,可现在有了黑暗的遮掩,他突然就不怕了,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讲了出来,他从没这么轻松过。唯一没有参与这场狂欢的是农场的女主人,她觉得这有损她当女主人的威严,她躺在床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也懒得去一一制止,这样看着,她越发觉得神奇,她的丈夫完全变了一个样子,孩子们的疯狂也让她觉得困惑,他们像是终于摆脱了束缚的野马似的肆意妄为,她从来都不觉得享受快乐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事,而现在,这些人疯了似的折腾,像是从没这么高兴过似的。
农场的女主人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她觉得自己的权威已经被动摇了,可现在大家都放纵着,她只能先忍耐着,以后再慢慢想办法重新树立威信,还有她的丈夫,别看现在快活得很,将来也一样得领教领教她的厉害,否则就只剩下她哭的分儿了。她躺在床上,暗暗地为以后做着打算。这个时候没人注意到女主人一直是沉默着的,大家都快活得像要飞起来似的。
他们这下真的像是只在元旦的早晨才醒过来的“丹麦的贺鲁卡”了。
他们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洗漱完毕穿好衣服后,他们便一起到了教堂,奇怪的是,那里一个人影都没有。一开始他们以为是自己来得太晚了,之后却发现教堂的门上上着锁,一时间,他们都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一个卡比的爱管闲事的年轻人突然出现了,告诉这群人今天已经是新年的第三天了,而不是他们以为的元旦,所以他们认为的弥撒已经过去了。这个卡比农场的年轻人还说,连续两三天都没看到他们屋子里冒出炊烟,大家都被吓了一跳。小伙子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可山冈农场的人再也没有勇气待下去了,直接道了再见就急匆匆地走了。回去的时候,大家的心情都很低落,一想到他们竟然睡了三天,别人都过完了年,就再也没有之前欢快的心情了。他们一转过身,背后就传来一阵笑声,听在山冈农场人的耳朵里,简直刺耳极了,
他们觉得这群人真是没教养到了极点。
他们回到家后,检查了屋子,窗户上除了一些遗留的面团和纸什么也没有,好像早早地就被人撕了下来。而事实是,那群年轻人在一月二号的时候,看到农场里一整天都一片寂静,心里开始忐忑不安,生怕这些人睡死了,于是又偷偷溜过去查看。到了近处,他们吃惊地发现农场里一片喧腾,像在开舞会似的吵吵闹闹,所有的人都在狂欢,响声震天,他们顿时就放下了悬着的心,带着诡计得逞的笑撕下了窗户上粘着的纸,销毁了作案的证据。
这件事过后,山冈农场的人在假日的时候再没有露过面,每到那个节日的冷得能把人冻僵的晚上,他们就只能待在屋子里,听着卡比农场传来的欢笑声度过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