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去的那里?”他们开始热烈地讨论起来,我又听到了年轻警察的声音:
“哎,没办法,我们来晚了。她耍了我们这么久,差一点就能抓住她了。简直不敢相信,我们竟然这么多次让她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所有人都站在大厅里,我在这儿都能感觉到有人在抽烟。
“得立刻往什切青打个电话,另外查查她怎么去的那里。大巴车、火车,还是搭便车?得下一个通缉令。”“黑大衣”说道。
那个年轻警察说:
“我们还不至于动用反恐小队来找她吧?她只是一个发疯的老女人罢了,小菜一碟。”
“她很危险。”“黑大衣”说了一句。
他们走了。
“得把门封上。”
“还有下面的那个门。好了,开始行动吧。”他们互相议论着。
我突然听到鬼怪高声说:
“等她出狱,我就跟她结婚。”
“黑大衣”愤怒的声音传来:
“父亲您是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彻底失去理智了吗?”
他们走了以后,我在这片漆黑的角落里蜷缩了许久,甚至听见他们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后,我又等了一个小时,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我不用再做梦了,我在锅炉房里,这个死人常常出现的地方,就如同在我的梦里一样。我好像听到他们的声音从车库里,从山丘深处传来,像是一个在地下的庞大游行队伍。但这其实只是风声,普瓦斯科维什高原就是这样。我像小偷一样偷偷摸摸地上了楼,迅速穿戴好准备出门。我只有两个随身小包,阿里若是看到一定会表扬我。这个房子当然还有第三个出口,得穿过木棚,我正是从那边溜走的。而这房子,就留给死人吧。我在教授夫妇家的棚子里一直等到夜幕降临。我只随身携带了最重要的东西——我的笔记本、布莱克的书、药和存着占星资料的笔记本电脑。当然,还有《星历书》,假若将来我流落荒岛,它一定能派上用场。我踏着潮湿的薄雪,离家越远,我的灵魂越轻。我在边境望着我的普瓦斯科维什高原,这让我回想起第一次看到它的场景——当时我感到欣喜与沉醉,但却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住在这里。这世界程序的设计中最可怕的错误,就是我们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应该以最快的速度修正这个错误。
普瓦斯科维什高原后面的山谷里,黄昏已至。我从高处看到了大城市的霓虹,那是地平线远处的莱韦诺和弗朗克斯坦因,北边则是科沃兹克。空气清新,灯光闪烁。在这儿,在山上,夜幕还未降临,西边的天空仍是橙棕色的,只是天色渐渐暗下来。我并不怕黑,一直朝着桌山方向走去,在冻住的地面和干草地上磕磕绊绊。我穿着羽绒服,戴着帽子和围巾,身体发热。但我知道只要跨过边境,这些便不再需要。捷克总是暖和一些,那边全是南坡。
就在那时,处女座在捷克那一侧的天空中亮了起来。
它越来越亮,仿佛天空阴沉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我可以确定自己选对了方向,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它在天上闪耀着,我则顺利地穿越了森林,神不知鬼不觉地越过了边境。是它一路指引着我。我在捷克的田野里行走,朝着它的方向。而它也越来越低,好像在鼓励我随它往地平线走去。
它领着我走到公路上,我已经能看到纳霍德市了。我轻松愉快地沿着公路走着——现在无论发生什么,都将是应该的、美好的。虽然这座捷克城市的街道已空无一人,但我却一点都不害怕。难道在捷克还有什么可怕的吗?
当我站在书店的橱窗前时,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虽然房顶遮挡了处女座,使我看不清晰,但它仍然和我在一起。尽管夜已深,却还有人在里面。我敲了敲门,宏扎把门打开,竟没有一丝惊讶的神情。我说需要在这儿借宿。
“好啊。”他什么都没问就让我进去了。
过了几天,波罗斯开车来接我,还带来了“好消息”为我精心准备的衣服和假发。我们看上去就像一对要去参加葬礼的老夫妻,从某种意义上讲,也确实如此——我们要去参加我的葬礼。波罗斯甚至还买了一个漂亮的花圈。虽然车是从学生那儿借来的,但他总算有车了,他自信满满,开得飞快。我们经常在停车场停下来休整——我真的感到虚弱无力。旅途确实又长又累。等我们到达目的地时,我的双脚已无法站立,波罗斯不得不把我抬进屋里。
如今,我住在比亚沃维扎原始森林边上的昆虫观测站。自从感觉身体好些之后,我就尽量每天绕一小圈散散步。但我走起路来已经开始有些困难了。况且这里也没什么需要我照看的,这片森林禁止外人进入。有时当气温升高接近零度时,雪地上就会出现慵懒的双翅目昆虫、弹尾目昆虫和痿蜂,我已经学会叫它们的名字了,还经常看见蜘蛛,我还得知,其实大多数昆虫都会冬眠。蚂蚁在深深的蚁穴中抱成一大团,一直睡到春天的来临。我希望人与人之间也能有这般信任。可能是空气和以前不同,再加上最近经历的事情,我的疾病加重。所以更多的时候,我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
波罗斯每次来,都会在保温杯里装上一种新奇的汤。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做饭了。他还会给我带来报纸,鼓励我多读,但这些东西只会让我感到厌恶。报纸总是让我们保持着焦虑的状态,让我们的情绪偏离对我们来说真正重要的东西。我为什么要屈服于它们,按它们要求的方式思考呢?我绕着屋子转圈,一次朝这个方向踩出一条小道,一次又朝着另一个方向。有时我常常认不出自己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那时我便会问自己:是谁往这个方向走了?谁留下了这些足迹?我想,无法辨认自己是一个好的信号。我一直在努力完成我的研究。我自己的星盘是我的第一千个研究对象,我常对它进行钻研,试图理解它的含义。例如,我是谁?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我知道自己的死期是哪一天。
我会想念鬼怪,今年冬天他就要一个人在普瓦斯科维什高原过冬了。我会想到那条水泥小路,它能不能挨过严寒呢。大家会怎样度过又一个冬天。还有教授夫妇家地下室里的蝙蝠、鹿和狐狸。“好消息”在弗罗茨瓦夫上大学,住在我的公寓里。迪迦也在那里,两个人互相依靠,生活容易一些。我后悔没能让他相信占星术。我经常借波罗斯之手给他写信。昨天我给迪迦写了一个小故事。他会明白这个小故事的寓意的:
中世纪曾有一位修道士,他同时也是一个占星学家(那时圣奥古斯汀还没有禁止通过占星预知未来)。他通过星盘预见了自己的死亡。石头将会落在他的头上,将他砸死。从此,他便在修道士帽子里面再戴上一顶铁帽子。直到某年耶稣受难日,他把两顶帽子一起摘了下来,这主要是怕引起教堂里众人的注意,而不是出于对上帝的爱。这时候,一块小石头落到了他裸露的头颅上,但他只是受了点轻伤。然而,修道士却认定预言已成真,便打点好了自己的一切,没过一个月就死了。
迪迦,事情就是这样的。但我知道,我还有很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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