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过度使用“对吧”一词的人,肯定是在撒谎,我忍不住这样去想。
参加会议的人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有人又一次提到了去年克拉科夫郊区村子里的野兽事件。还有人质疑在消防站举办舞会是否安全,毕竟这个消防站位于这附近最大的一片森林的边上。
“你们记得吗,九月份的时候电视台还跟踪报道了警察在克拉科夫附近追捕一只神秘动物的行动?那个村里有一个人偶然拍摄到了一只正在奔跑的食肉动物,可能是一只年轻的狮子。”一个年轻人兴奋地说道。我记得在大脚的家里曾见过他。
“哎呀,你好像弄混了吧。狮子?在这儿?”穿卡其色衣服的男人说。
“不是狮子,是一只年轻的老虎。”“快乐杆儿”女士说。我这么叫她是因为她个子高挑,有些许神经质。她给本地的女人剪裁的衣服十分精致,所以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再合适不过了。“我在电视上看到过照片。”
“他说得对,你让他说完,就是像他说的那样。”会场上的女人们气哄哄地说。
“不管是狮子还是老虎,反正那个动物警察找了两天,动用了直升机和特种部队,你们记得吗?花了五十万,最终还是没找着。”
“也许他跑到这边来了?”
“它能用爪子扑死人。”
“它把人头都咬掉了。”
“卓柏卡布拉。”我说道。
屋里突然安静了下来。甚至那两只松鸡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卓柏卡布拉是什么?”“快乐杆儿”不安地问道。
“是一种不会被抓到的神秘动物。动物复仇者。”
大家都议论纷纷。我看到鬼怪开始慌乱起来,他摩拳擦掌,好像准备立刻起身掐死面前的人一般。看来会议只能告一段落了,已无人能重新恢复秩序。我不该提卓柏卡布拉,为此我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但那又怎么样呢,就当是在参与竞选吧。
这个国家的人根本无法达成一致,也不可能建立某种统一的共同体,即使是打着美味牛肝菌的旗号也行不通。这是一个被个人主义占领的神经质国家,这个国家里的每个人一旦处于人群之中,就会开始教导、批评、冒犯人群中的其他人,展示自己毋庸置疑高人一等的地位。
我认为捷克则完全不同。那里的人能够心平气和地讨论,没有人与人之间的争吵。即使想吵也吵不起来,因为他们的语言压根儿不适合吵架。
※
我们很晚才到家,路上也一直愤愤不平。鬼怪默不作声,我则开着“武士”在崎岖的小路上抄近道。我很享受从一侧车门被甩到另一侧车门,在一个又一个水坑上颠来簸去的过程。我们简短地告了别:“再见。”
我站在黑暗又空荡的厨房里,熟悉的一幕似是即将重演,是的——哭泣。我觉得应该控制自己不去想它,然后做点别的。于是我坐在桌旁,写下了这封信:
致警察局:
按照法律规定,我国各级政府及市政机构有义务在14日内对来信进行回复。而我至今未收到上一封信的回复,所以在此不得不再次对近期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悲剧事件进行说明,同时报告我观察到的一些情况,希望能为警察局长和狐狸养殖场场长福南特沙克的神秘死亡事件提供线索。
关于警察局长的案件,虽然该案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局长在执行危险任务时发生了意外,或许是一场不幸的巧合。但我想问问,目前警察局是否已确定以下几个疑点:死者当时在那个地方做什么?是否有任何已知的动机?对包括笔者在内的很多人来说,这件事都十分蹊跷。况且笔者本人曾到过事发现场,并发现了(或许这对调查来说至关重要)大量的动物脚印,主要是鹿蹄印。死者像是被诱惑下车,然后被引到灌木丛里。而灌木丛的下方就是那口致命的井。很可能是那些被他迫害过的鹿对他动用了私刑。
另一位受害者的情况也与之类似,但因为发现尸体时已过了太久,无法证实动物脚印的存在。但我们可根据死者的死状对事件经过进行推断。可以想见,死者被引诱到灌木丛中,落入了猎人们平时布置在那里的圈套,之后被夺去性命(具体以什么方式还需进一步查证)。
基于以上,造成这两起悲剧事件的凶手极有可能是某种动物。在此,我谨呼吁尊敬的警局同仁不要排除这种可能。我这儿有一些资料,也许能为这两起案件提供些许线索;毕竟动物犯罪可借鉴的先例不多。
我先得从《圣经》说起。《圣经》中明确记载,若牛杀死了女人或男人,就应被石头砸死。圣伯纳德驱逐了一群干扰他劳作的蜜蜂。因为导致了沃尔姆斯城的一个人的死亡,846年沃尔姆斯当地议会判处蜜蜂窒息死亡。1394年,法国的一群猪吃掉了一个孩子。母猪被判绞刑,但它的六个孩子因年幼而免于刑罚。1639年,法国第戎法院判决了一起马杀人案。这些案件不只是谋杀,还是违背自然的犯罪。1471年,巴塞尔曾发生过一起针对母鸡的审判。这只鸡因下了几个颜色怪异的蛋而被断定是受了魔鬼驱使,最后被烧死。在此我想强调一下,我认为思维的局限和人类的残忍的确是毫无尽头的。
最著名的诉讼案发生在1521年的法国,被告是造成多处损坏的老鼠。市民们把它们告上法庭,市政府还给它们指派了一个叫巴尔托罗密欧·沙塞尼的机智律师作为辩护人。第一次庭审时这位律师的辩护对象并没有出庭,沙塞尼以被告居所分散且在去法院的路上可能遇到危险为由,为其申请了审判延期。他甚至请求法院保证原告的猫不会在被告前往法庭的路上对其造成伤害。很遗憾,法院无法对此做出保证,所以庭审又数度推迟。最终,老鼠在律师巧舌如簧的辩护中得以被判无罪。
1659年,意大利的一个葡萄园被毛毛虫破坏,葡萄园主把法院的一纸传票钉在了附近的树上,以便毛毛虫知悉。
这些都是公认的史实,因此我希望警方认真考虑我的假设和猜想。这些史实可证明欧洲司法界的确出现过类似的案例,故可将其作为先例。
同时,本人申请对鹿和其他有犯罪嫌疑的动物给予免于刑罚的处置认定,因其被指控的罪名实则是对死者生前残忍行为的回应。根据我的仔细调查,两位死者皆是十分活跃的猎人。
此致
杜舍依科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车去了邮局。我想寄挂号信,以便留下凭证。但这一切又是那么的多此一举、毫无意义,因为警察局就在邮局对面,街的另一边。
我刚走出邮局,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面前,牙医从里面探出了头。他每次一喝酒,就会叫辆出租车载他到各个地方,以此花掉拔牙挣来的钱。
“嗨,杜申科女士。”他面红耳赤,眼神迷离地喊道。
“杜舍依科。”我更正着。
“复仇的日子不远了。地狱军团正在集结!”他边喊边在车窗外向我挥手。随后出租车的轮胎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朝科多瓦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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