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是的,我这么称呼她。从我看到她的第一眼,这个属于女孩的名字就难以抗拒地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难以抗拒——这是一个美好而有力量的词;用这个词时,我们不需要过多的解释。
“我想买一件保暖的外套。”我害羞地说道,那个女孩机灵地看着我,黑眼睛里闪着光芒。
她兴奋地点了点头。
因此我立刻接了话:
“要那种保暖又防雨的。跟别的衣服不一样的,不要那种灰色或黑色,在衣帽间里很容易被误拿。最好有很多口袋,可以装钥匙袋、狗狗零食、手机、文件。这样我就不用带包,可以解放双手了。”
当我提出这些要求时,我意识到自己正以这种方式将自己交到她手中。
“我觉得我这儿有您需要的。”“好消息”答道,把我带到了一个狭长的房间。
在这个房间的最里面放着一个圆形的衣架,上面挂着许多大衣。她不假思索地拿出了一件漂亮的深红色羽绒外套。
“这件怎么样?”窗明几净,反射在她的眼睛里,散发着明艳、美丽的光芒。
是的,这件外套十分合身。此时的我像是一只动物,一只被重新赐予皮毛的动物。在口袋里,我发现了一个小贝壳。我把它当作这件衣服的前任主人留给我的小礼物。带着她的祝福:“愿它能为您服务。”
我还在这家店里买了两副手套。当我在装满帽子的篮子里搜寻时,我注意到里面有一只大黑猫。在紧挨着的另外一个装围巾的筐里还有一只一模一样的,只是更大一些。我在心里默默地给这两只猫分别取了名字——“帽子”和“围巾”,尽管后来我总是很难分辨它们。“好消息”的黑猫。
这位可爱的小店员散发着一种满族人似的美(她头上还戴着一顶仿皮草帽子),她给我倒了一杯茶,将椅子拉到电暖器旁,好让我暖暖身子。
我们的友谊就是这样开始的。
有这么些人,只要一看见他们,就会不自觉的嗓子紧,眼噙感动的泪水。他们似乎对我们曾经的纯真有着更多的记忆,好似他们是自然界的怪胎,尚未完全被坠落击败。也许他们是使者,是仆人,找到了流落民间、忘记自己出身的王子,当他们向王子展示他曾经在故国穿的长袍后,才使他记起要回家。
“好消息”也饱受病痛折磨。一种离奇古怪的病。她没有头发,也没有眉毛和睫毛,从来没有过,出生时就是这样。一定是因为基因或占星术。我当然认为这是受了占星术的影响。哦,是的,我后来的确查看了她的星盘:在第十二宫一侧靠近上升点附近的火星遭到损坏,并在第六宫与土星对冲(这样的火星也会导致秘密活动和不明动机的产生)。
于是她用眉笔画了弯弯的眉形,在眼睑上画上细小的线条,看起来就像是睫毛。画面很完美。她总是戴着头巾和帽子,偶尔也戴假发或是在头上缠绕一条围巾。夏天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她的手臂上完全没有我们所有人都拥有的那些或深或浅的汗毛。
我时常在想,为什么一类人总能吸引我,而另一类却不会。我的想法是,我们的身体总是在追求一种完美、和谐的形态。而我们也总是在他人身上找寻着符合这一完美标准的特质。进化的最终目标更多的是基于美学而不是人的适应性。进化实际上是不断追求美,从而达到每种形态最完美的形式。
直到看到这个女孩时,我才意识到我们的体毛有多丑陋——那额头中间的眉毛、睫毛,头顶、腋窝和腹股沟的残茬。这些奇怪的瑕疵于我们又有何用?我想,在天堂里,我们一定没有毛发。赤裸而光滑。
她告诉我,她出生在科沃兹克附近村子里的一户大家庭。她的父亲常年酗酒,很早就去世了。母亲也得了重病并患有抑郁症,后来因使用药物过度,在医院终了一生。“好消息”努力地生活。她通过了高中毕业考试,却因没钱而没能上大学,更重要的是她得照顾自己的兄弟姐妹。她想自己去挣学费,但却找不到工作。最终,这家二手连锁店的老板雇用了她,只是薪水少得尚难以维持生计,更不要说学费了,因此大学离她越来越远。店里没什么客人的时候,她会读读书。我知道她喜欢什么书,因为她把它们放在架子上,还借给了她的顾客。那是一些阴暗的恐怖故事,哥特式小说,充满褶皱的封面上是蝙蝠的图案。讲述的是断手的变态和尚杀人,棺材被墓地的洪水淹没之类的故事。阅读这些东西使她相信,我们并没有生活在世界上最糟糕的地方。是这些书教会了她乐观。
当我听完“好消息”的故事,脑子里开始不断浮现以“你为什么不……”开头的问题,接着是“在我们看来”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办的具体描述。当我咬到舌头时,那句不切实际的“为什么不?”几乎就要从双唇蹦出。
这就是那些多姿多彩的杂志正专注的事业。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也曾想成为他们:告诉人们是哪个地方出了错,是哪里弄糟了,什么地方没考虑周全。最后使我们产生自我约束,开始看不起自己。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曾经的人生经历不应是辩论的话题。听完别人的故事,也应该以同样的方式回馈对方。所以我也向“好消息”倾诉了我的人生,并邀请她到我家去见我的“小姑娘们”。这就是我们初识的故事。
为了帮助她,我去找了乡政府。但他们告诉我,对于“好消息”这类人国家无法提供任何支持,什么形式的补助都没有。那位女性公职人员建议我去银行贷款。这种贷款可以在毕业工作后再进行偿还。
也有那种免费的计算机、裁缝和插花培训班。遗憾的是,这些培训只针对失业人员。因此,如果要去参加,“好消息”必须得辞去这份工作。
我也去了银行,拿到了一沓需要填写的表格。但是申请贷款有一个重要的必备条件——“好消息”首先必须被一所大学录取。我知道她最终定一定会实现自己的目标。
坐在“好消息”的店里感觉很好。这是小镇上最舒适的地方。带着孩子的母亲会在这里聚集,老太太们在老年食堂吃过午餐后会从这里经过。停车场的保安和蔬菜市场里卖冷冻食品的女售货员也会到这儿来。来到店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喝上一杯热饮。也可以说“好消息”在这里经营着一家咖啡馆。
今天我得等她,直到她关上这个庇护所的大门。之后我们会和迪迦一起去捷克那家卖布莱克作品的书店。这会儿好消息正把一些头巾叠放整齐。她话不多,就算说话,声音也非常轻,必须非常仔细地听。还有最后几个顾客仍在一个个衣架上寻找着能买到便宜东西的机会。我在椅子上伸展开来,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您是否听说过居住在附近高原上的狐狸?毛发蓬松的白狐狸。”
我冻坏了。“我家附近?”我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带着贵宾犬的那位先生。
“那个名字很可笑的有钱人好像把一些狐狸从他的农场里放了出来。”他站在我面前,胳膊上挂着几条裤子。他的贵宾犬看着我,脸上洋溢着属于狗的笑容。显然,它认识我。
“福南特沙克?”我问道。
“对,就是他。”这位老先生确认了一下,随即转向“好消息”,“您能给我找一条腰围80厘米的裤子吗?”
“找不到福南特沙克。他失踪了,无迹可寻,如同大海捞针,”那位老先生继续说道,“他可能和他的情妇一起逃到哪个温暖的国家。他那么有钱,能藏得很隐蔽。大概是牵扯进了什么勒索诈骗案了吧。”
一个在挂衣杆上翻来覆去一直寻找着耐克和彪马运动服的光头年轻人说道:“不是什么诈骗案,是黑手党。”他说话的时候几乎没有张开嘴。
“他们以他的农场作为掩护,从俄罗斯非法进口皮毛。肯定没给俄罗斯的黑手党分钱,于是害怕得跑路了。”
这个话题使我感到不安,我开始害怕起来。
“您的贵宾犬是公狗还是母狗?”我礼貌地问那位老先生,
不顾一切地试图将谈话转移到更为光明一些的轨道上。“我的玛克西克?当然是公狗,还是单身汉呢。”他笑着说。但是他显然对本地的八卦更感兴趣,他转向光头男人继续说道:
“他非常富有,在科沃兹克郊外的主干道上有一家旅馆。
还经营着超市、狐狸农场、屠宰场、肉类加工厂和一个马场。但是,能有多少在他妻子名下呢?!”
“这是给您的腰围八十的裤子。”我说着,递给他一条漂亮的灰色长裤。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戴上眼镜看了看洗衣标签。
“太好了,我喜欢,这条我要了。您知道吗?我喜欢修身、贴身的款式。能显出身材。”
“是吧,人与人之间总是有很大不同。我总喜欢买宽大的衣服。给我一种自由的感觉。”我说。
迪迦带来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本地的周刊《科沃兹克之境》愿意在其诗歌专栏刊登迪迦翻译的布莱克作品。迪迦既兴奋又紧张。我们沿着空空荡荡的的高速公路向边境驶去。
“我想先译他的书信,然后再回到诗歌。但是,如果他们只要诗歌……天哪,那我给他们什么呢?先给他们什么好呢?”
说实话,我已无法专注于布莱克了。我看到我们已越过边境上那些贫瘠的村舍,进入捷克境内了。这里的路要好得多。这时,迪迦的车停了下来。
“迪迦,那些狐狸是真的吗?”“好消息”从后座问他,“它们从福南特沙克的农场里逃出来了,所以在这片森林里游荡吧?”
迪迦肯定了她的说法。
“这事就发生在几天前。一开始,警察以为他在失踪之前把所有动物都转卖给了他人。看来这个人把它们都放了。很奇怪,不是吗?”
“警察在找福南特沙克吗?”我问道。
迪迦回答说,至今没有人来警察局报失踪,因此警方没有理由去找他。他的妻子也没有出面,孩子们也没有。也许他只是想给自己放个假。他的妻子说这也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了。此前他曾消失了一个星期,之后竟然从多米尼加共和国打电话回来。只要银行没来追债,就没有什么理由可惊慌。
“只要不与银行产生什么纠葛,人就是自由的,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迪迦带着说教的语气,试图让我们也相信这一点。我认为他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出色的警局新闻发言人。
迪迦还说,关于警察局长裤腰带里的那笔钱,警方已经有了线索。这笔钱应该是贿赂的赃款。警方已经掌握证据,可以证实警察局长那天确是从福南特沙克那儿回来。这些显而易见的事情,警方却花了那么长的时间。
“还有另一件事,”他最后说,“用来杀害警察局长的凶器上有动物的血迹。”
我们在书店关门前的最后一刻赶到了那里。留着银色头发的宏扎将迪迦订购的两本书递给了他。我看到迪迦的脸颊上泛起了红润。他笑容满面地看着“好消息”和我,然后举起双臂,似乎想是要给宏扎一个巨大的拥抱。这两本书是70年代的旧版,上面带有详细的注释,是不可多得的珍品。之后,我们兴高采烈地回了家,没有人再提起那些阴邪的事情。
迪迦把《书信选集》借给了我几日。回到家后,我立即点燃炉子,给自己泡了浓茶,开始阅读起来。其中的一段话格外吸引我,于是我迅速在一个纸袋上将其译写了下来。
布莱克写道:“我相信我的身体状况良好。但它有着许多独特之处,除我之外无任何人知晓。年轻的时候,身体有许多地方会提醒我病痛的来临。之后的第二天,甚至是之后的两三天,我会被如胃痛一般的病痛折磨。弗朗西斯•培根爵士会说,在山区生活需要体育锻炼。弗朗西斯-培根爵士是个骗子。没有哪种锻炼能将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一分一毫都不可能。这样的锻炼是狂妄自大,是愚蠢无知。”
这段话使我深受触动。我读了又读,无法停止。也许这就像是作者所希望的那样:“我读到的一切都沉入了我的梦里,这一整夜,我所梦见的都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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