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雨中的光

我耸了耸肩。

“难道有人拿着电筒在那儿瞎晃?”

“走,我们去看看。”他抓住我的手,像发现神秘踪迹的童子军一样拉着我。

“现在?晚上?算了吧,地上那么湿。”我喊道,惊讶于他的固执,“有可能是鬼怪丢了手电筒,落在那儿正亮着呢。”

“这不是手电筒的光。”迪迦一边说一边往上走。

我试图阻止他,抓住他的手,但最后留在我手里的只有他的手套。

“迪迦,我们别去那儿,我求你了。”一定有什么令他心神不宁,因为他对于我说的话完全没有反应。

“我不去。”我想以此来威胁他。

“好吧,你回去吧,我自己去看看。有可能发生了什么呢?

你走吧。”

“迪迦!”我生气地大喊。

他没有回答。

我只能跟着他走,用手电筒给我们照亮前方。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变成一个个发亮的斑块,其他一切都失去了颜色。云层压得很低,低到仿佛可以在上面挂一个钩子,让它把我们带到遥远的南方热带国度。在那儿可以从高处直接跳入橄榄树丛里,跳进盛产美味绿葡萄酒的摩拉维亚酒庄。

就在这时,我们的双脚陷入了雪地的泥泞。雨滴越过帽子,不停地使劲往我们脸上拍。我们终于看见了。在山隘口停着一辆车。这是一辆大型越野车,车门都敞开着,里面散发出微弱的光。我留在几米外不敢靠近。出于害怕和恐惧,我感觉自己随时有可能像个孩子一样哭出来。迪迦从我这儿拿走电筒,慢慢地靠近汽车。它照亮了车内,车里是空的。后座上有一个黑色公文包,还有一些塑料袋,里面大概是采购的东西。

“你知道吗?”迪迦拉长了音节轻声说道,“我认识这辆车。这是我们局长的那辆丰田。”

他用电筒扫了一扫车的周围。车停在道路向左拐的地方,右边是茂密的灌木丛。二战前德国人占领这里的时候,这个地方还有房子和风车。现在只剩一个杂草丛生的废墟和一棵大核桃树。秋天的时候周围所有的松鼠都会跑到这儿来。

“看,”我说道,“看雪地里是什么?”

手电筒的光捕捉到一些奇怪的痕迹,大量的像硬币大小的圆形斑点。每个斑点都很完整,散布在汽车周围的路面上。还有男士鞋印清晰可见。雪逐渐融化,深色的水渗入每一个脚印。

“那是蹄印。”我跪下来仔细检查这些小小的圆形斑点,“这是鹿的足迹,看到了吗?”

但是迪迦正看着另一个方向,那儿潮湿的雪被完全踏平。电筒的光朝着灌木丛移去。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迪迦哭泣的声音。他靠在路边灌木丛中的一口老井旁。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他机械地重复着,使我完全失去了平衡。我们都知道,任何上帝都不会来,也不会处理这里的事情。

“上帝啊,有个人在这儿。”他哀泣着。

我体内开始发热,于是走到他的身边,把电筒从他的手里拿了过来。我照了照井口,看见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一个人躺在这口很浅的井里,头朝下,身体扭曲着。肩膀后能看见脸的一小部分,眼睛惊恐地挣扎着,满是鲜血。现场还有一双大码的鞋,厚厚的鞋底。这口井在好几年前就被填上了,很浅,只是一个坑而已。我自己也曾经在井里盖上过树枝,以防牙医的羊掉进去。

迪迦跪下,无助地摸着这些鞋子,抚摸着鞋帮。

“别碰。”我小声说道。我的心脏像疯了似的猛烈跳动,我觉得这个流着血的头会突然转向我们的方向。鲜血像溪流般流淌,眼睛在血水里发亮。嘴微微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之后整个魁梧的身体慢慢爬起来,重新复活,被自己的死亡激怒,怒不可遏地掐住我的脖子。

“也许他还活着。”迪迦哭泣着说。

我祈祷最好不是。

迪迦和我,我们两个人都站着,浑身冰冷,惊恐万分。迪迦颤抖着,好像抽搐一般。我很担心他,他的牙齿在打战。我们抱在一起,迪迦开始哭泣。

水从天上倾泻而下,又从地里缓缓流出,地球仿佛是一块被冷水浸透的巨大海绵。

“这样下去,我们会得肺炎的。”迪迦轻声说。

“我们离开这儿去,去鬼怪家,他应该知道怎么做。走吧,别站着了。”我建议道。

我们起身回去,像两个受伤的士兵一样互相搀扶着。我感觉到我的头因为一个急切不安的想法在燃烧。我甚至看到了这些想法如何在雨中冒着蒸汽,变成了排云,又涌向黑云。当我们走在大雪融化后湿滑的雪地上,我的嘴里挤出一些话,让我十分想立即与迪迦分享。我渴望大声地说出来。但它们暂时还

是没能从我的嘴里喷涌而出,而是选择了逃走。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上帝啊,上帝!”迪迦抽泣着,“是局长,我看见他的脸了,是他。”

我一直很依赖迪迦,所以我不想他认为我是一个疯子。不能是他。当我们到达鬼怪家时,我鼓起了所有勇气,准备进行下一步——告诉他我的想法:

“迪迦,”我说道,“是动物在报复人类。”

迪迦总是很信任我,但这次他根本不听。

“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我继续说,“动物很强大,也很聪明。我们甚至意识不到它们有多聪明。动物曾站在法庭上接受审判,甚至还被定罪。”

“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他毫无意识地咕哝着。

“我曾读到过一个关于老鼠造成大量损失被法庭起诉的事。这个案件最终被推迟裁决了,因为老鼠们没有参加庭审。法院后来为它们指定了一个辩护律师。”

“上帝啊,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是确有其事的,发生在16世纪的法国。”我继续回答道,“但我不知道最后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后来它们有没有被定罪。”

他突然停下来,用力地摇晃我的肩膀。“你一定是受刺激了,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我一定会去查证的,等有机会的时候。

鬼怪的身影在篱笆后隐约可见,他头上戴着电筒,脸庞在电筒的光下显得古怪、惨白。

“怎么了?你们怎么大晚上在这儿走?”他用哨兵的口吻问道。

“警察局长死了,在车旁。”迪迦一边颤抖着牙齿,一边指向他的身后。

鬼怪张开嘴,微微地动了动嘴唇,没有出声。我以为他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过了很长时间,他说:

“我今天看见他的大车了,注定要以这种方式终结的,他是酒后驾驶。你们报警了吗?”

“我们应该报警吗?”我问道,心里担心着迪迦的颤抖。

“你们找到了尸体,你们是证人。”鬼怪走向电话。过了一会儿,我们听到他用冷静的声音报告了一个人的死亡。

“我不想再回到那儿去。”我说。而且我知道迪迦也不想再去。

“他躺在井里,倒挂着,浑身是血。到处都是脚印,小小的像是鹿蹄。”迪迦喃喃地说道。

“这一定会成为一桩丑闻,因为他是一个警察。”鬼怪冷淡地说,“你们没破坏那些脚印吧。你们总看过侦探片吧?”

我们走进他温暖明亮的厨房,他则在屋外等警察。我们互相都不再说话,只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两尊蜡像。我的思绪如暴雨前般风起云涌。

一个小时以后警察乘的吉普车抵达,最后一个下车的是“黑大衣”。

“爸爸,我就想到你会在这儿。”他讽刺地说道。可怜的鬼怪十分尴尬。

“黑大衣”与我们三个士兵握手,就好像我们是童子军。他是我们的队长。我们正做了一件好事,他来感谢我们。他用怀疑的眼光瞥了一眼迪迦,问道:

“我们是不是认识?”

“是的,我在警察局工作。我们应该见过。”

“这是我的朋友,他每周五都来看我,因为我们在一起翻译布莱克的作品。”我急忙解释道。

他一脸厌恶地看着我,又礼貌地邀请我们跟他一块儿上车。当我们到达山隘,警察已经在那口井周围布上了警戒线,打上了探照灯。大雨滂沱,在探照灯灯光的映照下,雨滴形成长长的银丝线,像圣诞树上天使的头发。

我们三个人整个清晨都是在警局里度过的。虽然鬼怪根本不应该在那里,吓坏了。把他卷入这一切,我感到十分内疚。

他们审问了我们,就好像是我们用自己的双手杀死了警察局长一样。幸运的是,警局里有一个极不寻常的咖啡机,咖啡机里还能点热巧克力。我非常喜欢这个味道,它使我终于可以用自己的双脚站起来了,虽然鉴于我的疾病,我应该更注意一些。

他们送我们回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炉子灭了,因此我又得费劲把它重新点燃。

我坐在沙发上睡着了,穿着衣服,没刷牙,睡得像个死人一样。黎明到来以前,窗外的黑暗还在全力地挣扎。我突然听到奇怪的声音,还以为是中央加热炉停止了工作,因为没了它轻柔的嗡嗡声。我披上一件外套到楼下去,打开了锅炉房的门。我的母亲站在那儿,穿着夏天的花连衣裙,肩上背着一个包。她看起来十分焦虑、困惑。

“看在上帝的分上,妈妈,你在这里做什么?”我惊讶地喊道。

她张开嘴好像要回答,又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音。之后,她放弃了,不安地环顾着锅炉房的墙壁和天花板。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后来又想说些什么,还是没成功。

“妈妈。”我轻声地说,试图捕捉她逃避的目光。

我以前生过她的气,因为她很久以前就离开了。这不是已经去世许久的母亲应该做的。

“你是怎么来这儿的?这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我开始责怪她,但是悲伤始终占据了我。母亲用恐惧的眼神看着我。之后,她的眼睛又在墙壁上徘徊,看起来不知所措。

我幡然醒悟,是自己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把她带到这儿来的。是我的错。

“妈妈,你走吧。”我温柔地说着。

但是她没有听我的,可能完全听不见我在说什么。她的眼神不想停留在我的身上。我生气地关上了锅炉房的门,然后站在另一边听。我只能听到沙沙的声响,像老鼠或树上的木虫在刮擦。

我回到沙发上。早上醒来时,我想起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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