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现在,注意了!

他有好几晚害我无法入眠,那是怎样的无助。我好几次打电话报警,电话接通后,他们礼貌地询问我详细情况,但最终都是不了了之。大脚依旧走着他的老路,肩上扛着捕猎网,发出残暴的喊叫声,就像一个小小的、凶狠的精灵,恶毒且喜怒无常。他总是醉醺醺的,也许酒精激发了他潜在的邪恶。他会用棍子敲打树干,好像要将它们从他的道路中间推开。他似乎是在醉酒的状态下出生的。我无数次跟随他的踪迹,收集他为动物所设置的铁丝陷阱。他绑在树上的锁套会将被困的动物弹起,悬挂在空中。我时常发现死去的动物——有野兔、罐和鹿。

“我们要把他挪到沙发上去。”鬼怪说道。

我不是很喜欢这个主意,因为我不想去碰他。

“我想我们应该等警察来。”我说。

鬼怪已经在折叠沙发上腾出了空间,卷起了毛衣的袖子。他浅色的眼睛向我投来尖锐的目光。

“你也不想他以这种状态被看到吧,这是非人类的。”

是的,人的身体本来就是非人类的,何况是一具死人的尸体。我们要处理大脚的尸体。这竟然是这个从未尊重过、喜欢过、关心过邻居的人给我们找的最后一个麻烦。这难道不是一个阴暗的悖论吗?

在我看来,死后应该达到的是物质的消亡。这是尸体最正确的处理方式。消亡的身体通过这种方式直接回到来时的黑洞。灵魂将以光速回到光里,如果真的有灵魂存在。

在克服了巨大的心理阻碍后,我按照鬼怪的要求做了。我们拖着大脚的腿和手,把他挪到沙发上。令人惊讶的是,居然这么的沉,一点儿也不柔软,僵硬得像轧布机上刚刚取下的上过浆的床单。我还看到了他的袜子,或者不应该说是袜子,而是套在他脚上的脏破布。这些脚套是撕成小条的床单做成的,早已变成灰色,肮脏不堪。不知道为何,它们使我的胸部横膈膜,甚至整个身体仿佛都遭受了重重的一击,以至于我无法再忍住哭泣。鬼怪给了我一个转瞬即逝的冷漠眼神,带着一丝谴责。

“在他们来之前,我们得给他穿上衣服。”鬼怪说。我知道,看到这一人间惨剧,他的胡须也在颤抖(虽然出于某些原因,他并不想承认)。

我们尝试着脱掉他又脏又臭的背心,因为没法从头上脱下来,鬼怪从兜里掏出一把精细复杂的小刀,把胸前的布料割裂。大脚半裸着躺在我们面前的沙发上,像一个毛茸茸的怪兽,胸口和胳膊上有疤痕,上面布满了看不懂的文身,眼睛讽刺地斜视着。残破的内裤露在全新的银色运动服外面。我们要在他的身体变硬之前,在他恢复真正的物质状态之前,从敞开的衣柜里给他找一件稍微体面些的衣服。

我小心翼翼地脱下他的鞋子,看到了他的双脚。他的这双脚令我震惊。我一直把脚当作人体最私密和个人的部分,而不是生殖器、心脏,甚至大脑这些人类太过看重却没有什么重要意义的器官。脚上藏着关于人类的所有秘密,它能告诉我们身体的重要意义,即我们是谁,我们与自然的关系。它与大地接触,而正是在这个大地与人体的接触点上藏着所有的秘密——我们是由物质构成的,但是我们却不知道这一点。脚是我们的插头。现在,那双赤脚给了我揭示他的其他来源的新证据。

他的出身是不同的,他不可能是人。他一定是某种无名的形态,就像布莱克告诉我们的那样,一种熔化金属变为的无形,将秩序变成混乱。也许他是一个恶魔。他恶魔的本质从脚上就可看出来,因为它们踩在地上的印记是不同的。

他的脚又细又窄,细长的脚趾上长着黑黑的、不规则的指甲,很适合抓握。大脚趾与其余部分略微分开,就像手指一样。脚趾被浓密的黑色毛发包裹着。谁见过这样的脚?我和鬼怪交换了一下眼神。

在空荡荡的衣橱中,我们发现了一件咖啡色的西装,虽然稍有污点,但显然穿的次数很少。我从没见他穿过。一年四季总见大脚穿着格子衬衫和夹棉背心,脚上是毛毡靴子和破旧的裤子。

给死者穿衣服就像是一种爱抚。我相信他一辈子也不曾感受过如此的温暖。我们抱着他,将他手臂轻轻抬起,把衣服拉到他身上。一不小心,他的身体压在了我的胸口,令我感到恶心。但突然,我想抱住这个身体,拍拍它的背,尽力安抚:不用担心,都会变好的。因为鬼怪在,我没这么做,不然他一定会认为我很反常。

没有付诸的行动变成了思绪,我为大脚感到遗憾。也许他的母亲抛弃了他,使他一直过着悲惨的生活。长期的不幸比致命的疾病更使人堕落。我从未看到他家有访客,从没有家人或朋友来过。路过的采蘑菇的人跟他攀谈也从不曾在屋前停留。人们都害怕他,不喜欢他。看来他只和猎人有联系,但那也是极少的。我觉得他大约五十岁。如果看看他的第八宫,也许能了解到许多信息。看看海王星、冥王星以及火星是否在哪个上升点重合?他结实的手中拿着带齿锯子的样子只能让我联想起一个播种死亡和痛苦的捕食者。

为了给他穿上外套,鬼怪把他扶成了坐姿。这时我们看到他肿胀、巨大的舌头似乎在嘴里顶着什么东西。经过一番心理挣扎,我咬紧牙关,手一次次抬起又放下,最后终于在他的舌尖触碰到一个东西。一看,我手上抓着的是一根细长的骨头,锋利如匕首。从死者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和一团气体,似是无声的呻吟,就像呼吸一般。我和鬼怪都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他应该也是一样的恐惧。尤其是没过一会儿从大脚的嘴里流出了黑红色的,几乎是黑色的血。阴邪的液体向外喷出,我们当场被吓得身体僵硬,一动不动。

“好吧,”他声音颤抖着说,“他被卡住了,被刺卡住了喉咙,刺卡在他的喉咙里,他的喉咙被刺卡住了,”鬼怪一直紧张地重复着。“干活吧。”他说着,仿佛在自己安慰自己。这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事。对邻居履行责任也并不总是那么令人愉悦的。

他仿佛把自己当成了夜班负责人,而我则成了他的下属。我们全心全意地在完成这份艰巨的任务——把大脚塞进咖啡色的西服里,把他摆放成一个合适的姿势。我很久没有碰过陌生人的身体了,更何况是一个死人。我感到死寂正在不断注入他的体内,他的身体在片刻不停地僵化,所以我们才这么着急。当大脚穿好西服躺下时,他的脸终于失去了人的表情,他真正地成了一具尸体,没有一丝值得怀疑。只有那不肯顺从于手掌姿势的右手食指,向上翘起,试图打断我们紧张的工作,引起我们的注意,“你们现在注意了,”这个手指似乎在说,“你们该注意了,有些东西你们没有看到。整个过程中有一个初始的关键点隐藏在你们身后,值得你们注意。也正是因为它,我们所有人才会存在于这个时间与空间,在一个雪夜待在普瓦斯科维什的这个屋子里。我是一个死人,而你们只是微不足道的衰老人类。但这只是一个开头,一切才刚刚开始。”

我和鬼怪站在冰冷潮湿的空间里,在最寒冷的虚无中。这片虚无被灰暗阴沉的时间笼罩。我以为是一个离开他体内的东西在他身后吞没了世界的一角。无论他是好是坏,是有罪,还是无辜,都在身后留下了一片空白。

我望着窗外,黎明渐渐显现。这种虚无逐渐被闲散的雪花所填满。它们缓缓落下,在空气中游荡,像羽毛般在漩涡中旋转。

大脚已经走了,只剩下一个毫无生气、藏在西装里的身体。很难隐藏对他的遗憾与怜悯。现在,他看起来安详而满足,好像他的灵魂在庆幸终于从物质中逃脱,而物质也庆幸终于从灵魂中解放。它们在这短短的时间之内完成了形而上的分离。已矣。

厨房的门敞着,我们坐在门口,鬼怪去拿桌上那瓶已经打开了的伏特加。他找到了干净的高脚杯,先给我倒上,然后是他自己。窗外黎明渐醒,乳白色的光如同医院里的灯。在这昏暗

的光里,我看到鬼怪没有刮胡子,他的胡楂子像我的头发一样灰白。羊皮大衣里面已褪色的条纹睡衣没有扣好,大衣因各种污迹而斑驳褴褛。

我喝了一杯伏特加,一股暖流由内向外涌出。

“我觉得我们已经尽了对他的义务了。除了我们,还有谁会这样做呢?”鬼怪说着,更像是在对他自己说,而不是对我,“他只是一个可怜的小杂种,那又怎么样呢?”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伏特加,一口气喝下了。他恶心地打了个寒战,能看出来不是很习惯。

“我去打电话。”他一边说着,一边走了出去。我还以为这酒把他熏晕了。

我站起身来,开始环顾这脏乱的四周,想着是不是能找到大脚的证件,找到他的生日。我想算一算他的经历。

在一张破旧油布盖着的餐桌上,我看到一个烤盘,里面装着烤熟的某种动物。在旁边的锅子里盛着红菜汤,上面浮了一层白沫。还有油纸包着的黄油以及从整条面包上切下来的面包片。在铺着毛毡的地上还散落着几块动物碎片,是之前随着餐盘从桌上掉落下来的。玻璃杯、碎饼干都掉在污浊的地面上被踩碎。

窗台上摆着一个锡制的托盘,上面的东西在我脑子里回荡了很久,我才真正看明白是什么。也许是我的思想一直在回避。那上面放着的是砍下来的鹿头。旁边是四只鹿角。它半眯着眼睛,也许一直在警觉地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对,就是那些挨饿受冻的“小姑娘们”。它们被冬天冻住的苹果所诱惑,轻而易举地被网住,被铁丝刺中活活折磨而死。当我逐渐意识到这其中经过以及之后发生了什么,我的整个身体慢慢地被恐惧所侵蚀。是大脚抓住中了圈套的鹿,杀死了它。把它屠杀了,烤了。吃掉了它的身体。一个生物吞食了另一个生物。在一片安静、沉寂的夜晚,没有反抗,没有雷电,刽子手就这样遭受了惩罚,虽然没有任何人来行刑。

我迅速地用颤抖的手拾起这些动物的骨头和碎片。我找到一个旧的塑料袋,将这些骨头一个个放进了这个塑料裹尸袋,包括那只鹿头。我很想知道大脚的出生日期。于是我开始焦急地寻找他的证件。柜子里,纸堆中,报纸和日历里,抽屉里,果然在那里找到了一个破损严重的绿皮封面,显然已经过期了。照片中的大脚大概二十来岁。长长的,不对称的脸。眼睛斜视着。就算在那时,也长得很难看。我用一支铅笔头记下了出生日期和地点。大脚出生于1950年12月21日。就在这儿。

我必须要补充一下,抽屉里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有一个全新的彩色相册。出于惯性我迅速地翻了一下,其中的一张照片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凑近看了一眼,就立即把它放到了一旁。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明白我看到了什么。突然一片寂静,我沉浸在这片寂静里,凝视着自己的身体。它紧张起来了,准备好了去战斗。我的头一阵眩晕。耳朵里是阴郁、凄凉的嗡嗡声,就好像地平线外有几千人的军队开来。他们的叫喊声、钢铁的碰撞声、车轮子的吱吱作响从远处传来。愤怒使心灵变得明亮、清晰而锐利,使它能够洞悉更多,扫清其他一切情绪,控制住身体。毫无疑问,愤怒是一切智慧的源泉。因为愤怒可以超越所有界限。我颤抖着将照片装进兜里。我听见万物前进的声音,就像世界的引擎在发动,机器开始运转,轰隆作响。门吱啦一声,一把叉子掉落在地上。我的眼里满含泪水。

鬼怪站在门边:“他不值得你流泪。”之前他一直噘着嘴专注于拨号码,“还是捷克的信号,”他说着,“我们得再往高处走走。你跟我一块儿去吗?”我们轻轻地关上门就动身了,在雪地里蹒跚前行。山顶上,鬼怪双手举着两部手机四处寻找信号。我们的前方是沐浴在银色晨曦中的整个克沃兹科山谷。

“嗨,儿子,”鬼怪对着电话说道,“我没吵醒你吧?”

一个不是很清晰的声音回答了些什么,我没有听清。

“我们的邻居死了,可能是被什么骨头卡住了喉咙,就在半夜里。”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没有,我现在马上打,刚才没有信号,我和杜舍依科女士已经给他穿好衣服了,你知道的,咱们的邻居。”说到这时,他望了我几眼,“要不一会儿就变得很僵硬了……”

对方声音越来越着急。

“不管怎么样,已经给他穿上西服了。”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很多,语气急促。所以鬼怪把手机挪开了一些,厌恶地看着。

之后,我们一起给警察打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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