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波斯少年 玛丽·瑞瑙特 第2页,共2页

他嘴唇半启,勉强吸入一点延命的空气。有一种轻微的嘶嘶声,不是从他口中,而是从伤口发出。箭射中了肺部。

我在他头边跪下,他已经迷糊得不知道了。佩乌克斯塔斯和利昂纳托斯略抬了抬眼。亚历山大松开拳头,摸到那支箭。他说:“拔出来。”

利昂纳托斯的脸色几乎像他一样惨白,他说道:“好的,亚历山大。只是我们得移开胸甲。”它我是摸熟了的,我知道那甲衣多么强韧。是被刺破的,没有撕裂。飞行的箭矢不会穿透它。

“别傻,”亚历山大细声说,“割掉箭杆。”他摸索腰间,拿出匕首,无力地锯起来。然后他咳嗽了,嘴里吐血,箭杆在肋部挫动。他的脸没了生机。伤口上,箭矢仍微微起伏。

“快,”佩乌克斯塔斯说,“趁他还没醒。”他拿起匕首,切削那硬杆。他努力时,利昂纳托斯扶稳箭矢,我趁机解开胸甲的搭扣。没等佩乌克斯塔斯做完,亚历山大醒了。箭头的倒钩刮扯着他的肋下,他一动不动。

箭杆折断了,留下一掌深的带尖头的残余。我把胸甲从他身下慢慢滑开,甲衣与箭杆缠在一起,让我们很费劲才脱下了它。佩乌克斯塔斯割走血污的衬衣。紫色的伤口在苍白的肉上一开一合,空气轻啸而出,有时会暂停,是他在努力不让自己咳嗽。

“看在神的分上,”他细声说,“继续拔完啊。”

“我要割开一点,拔倒钩了。”佩乌克斯塔斯说。

“嗯,做吧。”亚历山大说完,合上了眼睛。

佩乌克斯塔斯深吸一口气。“你们的匕首都给我看看。”我购于马拉坎达的匕首最为锋利。他扎入靠近箭杆处,往外用力。我抱住亚历山大的头。痛楚那样猛烈,他大概不会知道。

佩乌克斯塔斯收了刀,把箭矢侧移了些,咬牙拔它。粗铁钩出来了,然后涌出一注深浓的血水。

亚历山大说:“谢谢你,佩乌——克斯——”他的头往下沉,身体像大理石一样躺着。没有动静,只有血在流。连那也很快停止了。

小屋门口早已聚成人群。我听见有喊声说国王死了,马上有人应声喊开去。

对于波斯人,哭丧像流泪一样是不假思索的。但是我给了他沉默,仿佛他应得如此。是的,我心里别无所有了。

他们向堡垒里战斗的士卒叫喊,国王死了。里面一刻未停的喧嚣随即翻倍。你会以为是全世界的恶人同时被扔进火河。它对我没有意义。

“等一等。”利昂纳托斯说。他从不洁的地面捡起一根鸡毛,放在亚历山大嘴上。鸡毛先是静止,然后毛管边的短绒有了颤动。

我帮助他们用将就找来的一点布料,包扎了那伤口,禁不住泪如泉涌。此时我不是惟一一个哭泣的人。

他们终于敢移动他的时候,众人把他放上担架,由侍从抬着缓行。我跟随其后,这时有个东西从堡垒的墙头飞过,砰然落在我脚边的尘埃里。是一个三月大的印度婴儿,颈部全然割断。

墙头上,士卒仍然以为他死了。他们正在为他讨偿血债,也在洗刷自己的羞耻。他们概杀无赦。

整整两日,他躺在生与死的交界。他失血极多,箭矢还打断了一根肋骨。虽然抬手也费劲,他还是做手势,不说话,只当医者不肯离开时才发话,命令他去探望伤兵。我懂得他的手势,对我,他从来不必开口。

侍从们也帮着护理,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他们都是好孩子,只是太紧张。我在帐篷外问过其中一个人:“他为什么要这样?大伙畏缩不前吗?”

“我不太清楚,也许有一点吧。他们拿梯子拙手笨脚的,他就夺过一把梯子,亲自放稳,直接上去了。”

虽然伤口溃不成形,但是没有腐烂。逐渐愈合的时候,他的筋腱粘在了肋骨上。此后很久,他每吸一口气都像挨了一刀。起初咳嗽得那么厉害,每次他都得双手按住肋部,尽量控制它。他一喘气就疼痛,直到去世都是这样。他掩饰,但我总是知道。

第三日,他能稍微说话了。他们给他喝了点酒。将军们都来了,批评他太莽撞。

他们当然对。他能活到中箭时已是奇迹。他受伤后继续打斗,终于不支倒地。御帐里挂着来自特洛伊的旧盾牌,正是佩乌克斯塔斯用来掩护他的武器,我常见他凝神看着。他耐心地听别人批评;为了梯子断掉后和他一起被困的战士,他也只能接受指责。有一个死了,是其他几个救活了他。但是他做了想做的事,也迫使战士跟随了他。爱人对所爱忠诚如故:毕竟是他们急于冲锋才毁了梯子。那是他无法预料的。

利昂纳托斯全盘告诉他屠杀的事,表示军队的忠诚。他说:“妇孺都杀?”话毕猛抽一口气,咳出血来。利昂纳托斯勇敢,但不甚聪明。

第四日,我正替他垫高枕头让他呼吸较顺畅的时候,佩尔狄卡斯来了。亚历山大受伤时,他在城里另一边战斗。他军阶最高,目前代行统帅之职,身材高挑,眉毛浓重,机警而又稳重,深得亚历山大的信任。

“亚历山大,你现在不方便口授书信,所以我代你写了一封,如果你同意的话,会拿去让赫菲斯提昂向军队公布。你可以就在上面签名吗?”

“我当然可以,”亚历山大说,“但我不会签的。何必去扰动人心?他们会传说我已经死了。那种话还不够吗?”

“很不幸,军中现在就是这样流传。看来有人散播了谣言。他们认为我们秘不发丧。”

亚历山大用健康的手臂支着身体(左臂仍因伤口而牵痛),几乎坐了起来。我看见他干净的纱布上出现一块血迹。“赫菲斯提昂本人也这么想?”

“有可能。我已经派人送快报去了,但你的笔迹才有说服力。”

“把信给我念念。”他听完全部,然后说:“加一句‘我三天后会启程过来’,然后我再签字。”

佩尔狄卡斯眉毛一沉。“最好不要。如果你到时候去不了,事态会更糟。”

亚历山大的手捏紧毯子。纱布上的红印越来越大。“照我说的写。我说会去就会去。”

受伤七日后,他果然去了。

我再次与他同舟。他在船尾有个小帐篷。虽然离河不远,担架的颠簸还是累坏了他。他像死人一样躺着。我想起他头戴花环,站在船头。

航程花了两夜三日。我全力照顾他,但战船始终不会舒适,而且他感到划桨时的波动。他没有怨言。我坐在他身边,赶走水上的飞虫,给他半结痂的大伤口换纱布,一面想着:你是为了赫菲斯提昂。

现在我明白,单是为了军队,他也会去。他从未指定副手(万一来不及选定),也没有册立继位人(如果他倒下)。不是他想不到死亡,死亡就在他生活里;而是他不愿授予任何人这样的权柄,为此人树敌。他很清楚当他们认为他死了的时候军营会怎样。那边的三位大将——克拉特鲁斯、托勒密和赫菲斯提昂——都一样有资格做最高统帅。军队也清楚;还清楚假如他死了,印度人会在前方后路群起反叛。如果我问他为什么要去,他大概会说:“是必要的。”但我也记得他说“赫菲斯提昂也这么想?”我只好面对悲伤。

军营出现的时候已近黄昏。他正在打盹。遮阳帘按他的命令提前卷起,让大家都能看见他。他已经在军队里了,河岸密密麻麻都是迎船的战士。他们望见他一动不动躺在那里的时候,巨大的号哭炸响,一路传回营地。大帝在苏萨宾天也不过如此,但是马其顿人没有哭丧的习俗。纯粹是哀恸。

他醒了。我看见他睁眼。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没了他滋味如何,他们体会到了。如果他故意让他们体会得更久一点,我也不想责怪他。战船靠岸时,他才举臂挥动。

他们沸腾、欢呼、喊叫,震耳欲聋。至于我,我在看码头上等候的三位将军,我看见他先跟谁对上目光。

一顶有篷的轿子停在那里,担架放在旁边。我仍在甲板上,他说了句我听不清的话,看来是不喜欢那轿子。每次我把他交托给别人都要出岔子,我想,这次又怎么了?

我走下跳板时,有人牵马上前。“这样比较好,”他说,“可以让他们看看我死了没有。”

上马时,有人帮了他一把。他直挺挺坐在马背上,像阅兵一样。士卒们狂喊起来。几位将军跟在他旁边步行,我希望他们会小心不让他摔下来。昨天他才站起来,而且只站了短短一会儿,为了排尿。

这时士兵们涌上前来。

他们高呼而来,声如浪涛,在印度的烈日下汗水涔涔。将军像平民一样被推搡。幸好他们给他找的马很沉静。士兵争相触摸他的脚,亲吻他长袍的下缘,祝福他,或者仅仅是靠近他,把他看个仔细。终于有几个侍从挤过人群来到他身边。岸上的人惟有他们知道他的身体究竟怎样。他们牵了他的马,走向为他预备好的帐篷。

我像猫趴着穿过门底一样,在人群里挤着上前。他们太兴奋了,根本没察觉是一个波斯人在推搡他们。好些人跟我讲过亲眼看见战场上胸口受伤的人如何看似安好,直到试图活动才吐血不止,转瞬死去。离帐篷二十步,我快要赶上他的时候,他勒住马缰。他知道自己要倒下了,我想,一面努力挨近。

“我会步行走完这段路,”他说,“为了让他们知道我活着。”

他做到了。他们纷纷去拉他的手,祝愿他健康快乐,使时间增倍。他们从树丛里摘花,把馥郁的蜡质印度花卉抛到空中。还有人从印度的神庙里偷走花环。他含着笑,继续迈步。他从来不拒绝爱。

他进了帐篷,与他同船来的医者克利托德默斯匆匆跟入。出来时他看见我在帐外(他已经熟悉我了),说道:“他在流血,但不多。他的身体太能扛了啊。”

“等将军们一走,我马上会去照看他的。”我把必需品都放进一个包裹带了来。少顷,托勒密和克拉特鲁斯走出帐篷。我想,这下要久等了。

一些人在帐篷外转悠,看来是觉得他会接见。卫士遣散了他们。我继续等。

日落下的海枣树黑影沉沉的时候,赫菲斯提昂才出来。“巴勾鄂斯在那边吗?”他问守卫。我走上前。“国王有点累了,你安置他歇息吧。”

“有点”累了!我忿忿地想。他一个钟点前就该歇息的。

帐篷里闷热。他背后草草地垫高了,我重新整好。他身旁搁着一只酒杯。“哎呀,艾尔斯坎达!”我说,“大夫不是吩咐过吗,流血时不能喝酒。”

“已经止血了,没事嘛。”他需要以休息而不是以酒来提神。

我已经叫了人挑水来,预备给他擦身。“你把这绷带怎么了?”我问,“纱布都脱落了一半。”

“没什么,”他说,“赫菲斯提昂想看看。”

我只说道:“翻个身。它黏住了。”我把纱布浸湿解下,给他洗了澡,涂上药膏,重新包扎好,命人送晚餐来。他胃口很差,已经疲惫得几乎无法休息。我侍候他上了床,自己在角落里安静坐下。他习惯了入眠时近旁有我。

过了不久,他已经迷糊,长叹了一声。我轻轻走近,他的嘴唇在动。我想,他希望我把赫菲斯提昂找来,跟他对坐。但他说的却是:“工作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