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波斯少年 玛丽·瑞瑙特 第2页,共2页

亚历山大上前,举起盾牌,把反光射向他们。山谷里喇叭鸣响,传令官洪声喊话,叫抵抗者仰视自己的上方。亚历山大的军队插翼飞来了。

领兵的酋长之子立即派人来求和。他看不见山顶有多少人,也无从知道他们带了什么武器——其实什么武器也没有,铁钉和钉锤已是沉重的负担。三十人死了,十个里损失一个,鹰腹就是他们的坟墓。不过亚历山大按希腊风俗搭了一个空的火葬堆,举行哀荣的集体葬礼。

山上的人费时两日,带着货物和家什统统下来了。我不知道裙摆阔大的粟特妇女如何通过那些令人眩晕的小径,但是既然部族间连年争战,她们大概经常这样做。

酋长之子从未知道国王的飞鹰没有爪子。他前来表忠,承诺给乃父带信。为了盟约的郑重起见,他打算设宴招待国王,请求他赏光出席。

亚历山大答应了,日期定在两天后。我只担心他们预谋在筵席上刺死他。粟特人做得出更毒辣的事。

赴宴前,我替他戴上锥形王冠,穿上他最华丽的长袍。他兴致很好。虽然他哀念攀崖的死者,但是以别的方式进攻这个天险可能会夺走千百条生命。敌人滴血未流,庆幸之余,愿意许下任何承诺。

“小心点,艾尔斯坎达。”我为他篦头时说道,“他可能会像那个西徐亚国王一样,把女儿许配给你。”

他笑起来。他的朋友们已经开过联姻的玩笑,想像新娘穿了好几个冬季的紧身衣被剪开,头发上腐臭的马奶脂被刮掉,身上的寄生虫被捉尽,如此清洁一番,好让她惹人怜爱地躺上婚床。

“如果那年轻人有女儿,也肯定不足五岁。你一定要到宴会上来,应该值得一看。穿上你那套新衣服吧。”

酋长之子希斯坦内斯绝对是煞费苦心。一条火把照亮的道路从营地延伸到宴会厅,里面传来音乐,以粟特的标准可谓悦耳。(我有一次听见亚历山大将波斯人唱歌比做猫儿叫春,他不知道我在听。)主人在门槛外迎候,拥抱了国王。宴会厅很宽敞,看来奥克西阿提斯不但势大,而且财雄。猩红挂毯绣着张牙舞爪的狮与豹,在火光中闪闪如焚,给室内平添暖意。首席上摆满金银器皿,我离开苏萨后不曾闻见的松脂,在透雕的香炉里燃着。倘若有马其顿人动了洗劫之念,也只能按捺自己。

这里是印度马帮经过的地方,因此食物味美而辛辣。亚历山大和主人身旁站着一个通译,别的马其顿宾客也勉力应酬,礼貌起见,让自己的空碟子两次堆高。亚历山大向来食量小,还是尽责地照做了。我想,他只愿他们端进来的是酒。

奉上甜点心以后,酒也上了桌。希斯坦内斯和亚历山大共饮结盟,彼此恭维。随后通译上前,用希腊语向大家致辞。为了欢迎国王,酋长的女眷会出来献舞。这在索格地亚纳可是非同一般,他们的本性,是与看了他们女眷的人拔刀拼命。

我坐在桌子下首,靠近御前的侍从。伊思门尼欧斯已经移席坐到我身边。近来他对我愈发亲切了,但即使他真对我有非分之想,出于对亚历山大的忠诚,他还是把感情埋在了心里。他不但待我友善,而且尽力让我和其他侍从相处和睦。我欠他许多。

此时,坐在我另一侧的粟特青年用蹩脚的波斯语对我说话,难以听懂。他双手当空划出女体的曲线,含笑流盼。我向伊思门尼欧斯道:“好像是美人要出现了。”

“她们会在上首表演给国王和将军们看,”他说,“只有她们的项背会对着我们。咱俩就互相解解闷吧。”

乐师们奏起一个庄重的曲调,那些女子走进来,且不跳舞,只是跟拍踏步。她们沉重的衣服上织满刺绣,盘在额间的金链挂着金吊坠,手臂与脚踝都戴着粗大的镯子,舞蹈时金石铿锵,又使镯子上的小铃铛叮叮有声。我们还没看清楚,她们已经走到国王那里,手臂交叠胸前,弯身朝拜。

希斯坦内斯指点了一下,想必是介绍酋长的近亲,因为有些女子又鞠了一躬。亚历山大对每个人略一颔首,轻轻看一眼。其间有一次,我觉得他的目光有所停留。伊思门尼欧斯说:“嗯,有一个想必是美人,国王看了她两眼。”

音乐加快,她们真正跳起舞来。

在波斯只有训练过的女子才跳舞,而且是为了挑逗男人。这舞蹈却很端庄合宜,舞者旋动沉重的裙裾、振响脚镯之际,显露的不外是趾甲涂红的双足。她们优雅地俯身,并不媚惑;挥臂的动作轻如麦浪。但是如果称之为含羞的舞则未免天真。这些女子不但不会含羞,还满怀骄傲。

伊思门尼欧斯道:“十分得体,我们自己姐妹都能做的。待会也许有真正的舞蹈吧。这本来倒是你可以一显身手的时候。”

我无心听他说话。这些女子时而缓缓地转圈,时而排成蜿蜒的行列,亚历山大的眼睛也随之移动,却始终盯着其中一人。

他喜欢一切超群的东西。我曾经多次听他称赞美女。但是我仍然肚皮攒紧,双手冰凉起来。

他对通译说了句什么,使那人指点着询问,然后亚历山大点了点头。他是在了解那女子是谁。希斯坦内斯答复的态度又庄重了几分。她一定地位很高,大概是他妹妹。

音乐更响了。整个行列的女子转身,向下首舞来,让我们其余的宾客分享荣幸。

我立即认出了她。没错,是妹妹,我能看出相似之处,哥哥也英俊。她年约十六,在索格地亚纳算是完全成年了。纯象牙白的面色,不着脂粉而微露绯红;蓝黑细软的头发,几缕鬓丝掠过腮边;金吊坠底下衬出一个光洁的额,完美的眉弯,眼睛又大又亮。她的美貌属于远近闻名的那种,她显然自知,神情当仁不让。她惟一的缺点是手指不够修长,指头也太尖。我在大流士的后宫学会了挑剔美女。

亚历山大的眼睛还跟着她,等她向他那边再次转身。她从我旁边经过。虽然我穿着他曾经那样喜欢的新衣服,他却看不见我。

那粟特青年扯了扯我的衣袖,说道:“罗克萨妮。”

她们向首席舞了回去,对各人深深地鞠躬。通译又躬身靠近主客。众女子转身要走的时候,希斯坦内斯向妹妹招手。她走上前来,亚历山大起身,握住她的手。他说了点什么,她作了答复。我恰好看见她的侧面,线条完美。亚历山大目送她离去,直到看不见她才落座。

伊思门尼欧斯道:“这儿毕竟是索格地亚纳,波斯女孩子做不出那样的事来,对吧?”

我回答:“嗯。”

“不管怎样,是亚历山大要求跟她说话的。我是这么觉得,你说呢?”

“嗯,我看也是。”

“而且清醒得像个裁判。我想他不过是给主人面子。不错,她是很美。其实她长得有点像你,当然她肤色比较黑。”

“你过奖了。”他向来好心周到。他含笑坐着,明净的蓝眼睛俯视酒杯,草黄的头发因为热,有点潮湿。我回味他的话,心如刀绞。

首席上,希斯坦内斯和国王忙着借通译交谈。亚历山大几乎没有沾酒。大厅里闷热起来,我松脱密镶红宝石的纽扣,解开衣领。上一次替我解衣领的人是他。

当初他是赫菲斯提昂的男孩,认识我以后,才有了长成男人的渴望。我曾经以此自豪,结果到头来把他让给了一个女人。坐在炎炎火光里,我尝到死的滋味,却继续像十二岁时学会的那样,对身边的人欢欣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