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波斯少年 玛丽·瑞瑙特 第2页,共2页

“什么?”他回喊道,“整整七年?你发疯了?”

我从没有见过他这样忘乎所以,像士兵在酒馆里一样。醉得愚蠢的马其顿人非但不劝止,反而跟着他叫喊。

“——还在驱赶伊利里亚人!”克雷托斯又吼了一遍。

亚历山大习惯了在战场的喧嚣中放大声量,让部队听见号令。此时他便这样扬起声音。“我父亲半辈子打击伊利里亚人,从来没有叫他们安分过,直到我代他平定他们。当时我十六岁,把他们赶到边界的几十里外,再也没来进犯。你那时在哪里?你跟他一起在色雷斯蛰伏,吃了特里巴利人的败仗以后。”

我久已听说奥林匹娅斯王后是个暴躁善妒的女人,教唆亚历山大憎恨他父亲。我想,这是由于他们缺乏训练有素的人管理后宫。换作是我,会羞耻至极的。

争吵声哄然而起,仿佛在重复雅克萨提斯河边的灾难。喧哗中亚历山大稍微恢复了一点理智。他呼吁大家安静,喊话声马上令众人变得沉寂。我看得出他竭力要冷静下来。很快他对邻近的希腊宾客说:“这样吵闹,你们一定觉得自己是置身兽群的半人神。”

克雷托斯听见了。他因酒醉和狂怒而脸色发紫,叫喊道:“我们现在是野兽了?还是笨蛋、庸才。接下来就是懦夫了。一定是那样!是我们,我们这些你父亲造就的军人,把你捧上今日的地位。现在他的血统倒委屈你了,你这阿蒙之子。”

亚历山大一时默然无语。然后他说:“出去。”声音不大,却死硬得穿透一切。

“我会走。”克雷托斯说,“干吗不走?”忽然他一挥手臂,直指着我。“没错,为了见你,我们要向那个家伙一类的蛮人求情,所以还是走远点好。那些死了的人,帕曼尼恩跟他几个儿子,他们才是幸运。”

亚历山大一言不发,靠近那盘苹果,抓起一只,向克雷托斯的头掷去。不偏不倚打中,我听见头骨上砰然一声。

赫菲斯提昂已经一跃而起,此刻站在亚历山大身边。我听见他对托勒密说:“把他带出去。为了众神的爱,把他带出去。”

托勒密走到仍在揉脑袋的克雷托斯面前,抓住他的胳膊,推搡他朝通向外面的门走去。克雷托斯回头,抡起另一只胳膊说道:“还有,这只右手,那一回你在格拉尼卡斯河对着斯皮瑟瑞达提斯的长矛背过身去,这只手可是救了你的命。”

亚历山大穿着半波斯式的长袍。他拽住腰带,仿佛想从那里拔出一把剑。他们在马其顿可能连晚餐也佩剑出席。“背过身去?”他喊道,“撒谎!等着我,不要逃。”

他这时愤慨得有理。在苏萨,斯皮瑟瑞达提斯的亲属一直说他是跟亚历山大搏斗时战死的,根本是言过其实。当时亚历山大正与别人对打,他企图从背后袭击他。克雷托斯从斯皮瑟瑞达提斯的背后上前,斩断他已举起的手臂。我估计任何在附近的战士都会这样做,克雷托斯却频频吹嘘,所有人都听腻烦了。说亚历山大背过身去是十足的诽谤。赫菲斯提昂和佩尔狄卡斯拦腰抱住他时,他已经站了起来。他挣扎着,一面咒骂他们,努力要脱身,同时托勒密推搡克雷托斯向门口走,那人还在讲着大不敬的话,但是已经被噪音淹没。赫菲斯提昂说道:“我们都醉了。你将来会后悔的。”

亚历山大双手拧着他俩的手臂,咬着牙说:“大流士就是这样完结的。接下来是镣铐吧?”

他被癫狂附体了,我想,不仅是酒的缘故。必须有人救他。我冲到这几个纠缠着的人面前。“艾尔斯坎达,大流士最后不是这样的。这些人是你的朋友,他们不希望你受伤害。”他半转身说道:“嗄?”赫菲斯提昂说:“快走开,巴勾鄂斯。”那种不耐烦仿佛是对一个在所有人忙碌时争取注意的孩子。

托勒密已经拽着克雷托斯走到大厅门口,打开了门。他差一点挣脱并回到大厅,但是托勒密紧抓不放。他们消失了,大门在他们身后关闭。赫菲斯提昂说:“他走了,没事了。别冲动,过来坐下吧。”两人松开了他。

他扬起头,用马其顿语大叫了一声。一群士兵从外面跑进来。他传召了卫队。

“号手!”他喊道。号手走上前去。永远在国王附近待命是他的责任。“吹响全军警报!”

那人缓慢地举起喇叭,延迟吹号的时刻。那样会把整个军队叫出来。他在站岗的地方想必听见了大半。站在国王身后的赫菲斯提昂,做手势示意他不要。

“吹响警报。”亚历山大说,“你是聋子?吹响警报。”

那人又举起喇叭。他看见五六位将军盯着他,眼神示意不要。他放下喇叭,亚历山大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赫菲斯提昂说:“亚历山大。”

他迟疑了一瞬间,仿佛正在清醒过来。他对目瞪口呆的卫士们说:“回岗位上去。”号手忧心忡忡地瞥了一眼,也走了。

喧哗初起时,波斯人便纷纷向管家们托词告退,溜走了。永远好奇的希腊人待得甚久,然而传召卫队的时候,他们不顾礼节地落荒而逃。剩下的全是马其顿人,他们忘了彼此的争吵,像乡野之民在村里闹事时目睹附近的雷击一样,张口结舌。

我想,他们刚才应该让我接近他。我提起大流士的时候,他听见了。不管他们做什么,我都要回到他身边。

但是他这时没有拘束,大步走下厅堂,呼喊着要克雷托斯出来,仿佛他仍然在听得见的范围内。“军营里这些分帮结派,都是因为你!”

他视而不见地走过我身边,我让他过去。我怎能在所有人面前拽住他?失礼已经够多。他竟然想亲手收拾这个大不敬的乡巴佬,而不是命人拉走处决!除了在马其顿长大的国王,还有什么国王会这样打算?即使他的波斯少年不在众目睽睽之下抓住他的手臂,事情也已经太坏。我猜想即使我那样做了也不会有任何区别,他一定会挣脱我,不听我的话。然而直到今天,我半夜醒来还是会想起。

这时,托勒密从仆役进出的门悄然溜了进来,对其余的人说:“我带他一直走到了城堡外。他会在那里冷静下来的。”

国王仍然在叫喊“克雷托斯!”但是我感觉好了些。他在跟酒醉搏斗,我想,他很快会清醒过来的。我会让他好好泡个热水澡,听他倾诉。然后他会睡到中午,重新自己醒来。

“克雷托斯,你在什么地方?”他走到大门的时候,大门猛然打开了,克雷托斯红着脸喘着气站在那里。一定是托勒密离开他以后,他便一路往回走。

“克雷托斯在此!”他喊道,“我在此!”

他是为了最后一句话回来的。他太晚才想到它,不甘罢休。他的命运注定要成全他这个愿望。

有个卫士从他身后的门走进来,像泥污的狗一样迟疑。没有人命令他阻拦克雷托斯,但他还是觉得不妥。他手持长矛站着,露出尽职待命的样子。亚历山大止了步,不相信地睁大眼睛。

“听着,亚历山大。哀哉,何等败俗肆行于希腊……”

即便是马其顿人也熟记欧里庇得斯写的台词。在场的人恐怕只有我不能背诵完这段名言,其主旨是说士兵苦战,但将军居功。我不知道他是否预备念下去。

一道寒光闪过门口,转了方向。随着一声牛吼,克雷托斯双手攫住刺入胸膛的长矛,倒在地上,身体在呻吟中蠕动,垂死抽搐了几下。他的嘴巴和眼睛定住了,大张着。

太快了,我一时以为是卫士动手的。是他的长矛。

大厅上下的寂静使我明白过来。

亚历山大站在尸体前,瞪眼俯视。很快他说道:“克雷托斯。”尸体也眼睁睁看他。他抓住矛柄拔长矛,拔不出来。我看见他用战士的动作踩紧尸体,摇动长矛再拔。长矛猛然抽了出来,宽如掌的一截血水沥沥,溅到他干净的白袍上。他缓缓调转长矛,矛尾靠在地上,尖端对着自己。

后来托勒密一直坚持那不表示什么。我只知道我叫喊“陛下,不要!”夺过了长矛。我的举动对于他是出其不意,正如他的举动对于那卫士。有人过来把长矛拿走。亚历山大跪倒在尸体旁,摸索着那个胸膛,然后用血淋淋的双手遮住脸。

“噢,神啊。”他缓慢地说,“神啊,神啊,神啊,神啊。”

“走吧,亚历山大。”赫菲斯提昂说,“你不能留在这里。”

托勒密和佩尔狄卡斯将他搀扶起来。起初他抗拒着,依然在尸体上寻找生机。然后他跟着他们,像梦游者似的走了。他的脸没有一丝血色,看着很可怕。他经过时,小群聚集的马其顿人呆呆地望着。我匆匆跟上他。

在他房间的门口,值班的侍从跃上来问道:“国王受伤了?”托勒密说:“没有。他不需要你。”进了屋,他脸朝下伏倒在床上,还穿着血污的长袍。

我看见赫菲斯提昂四处张望着,明白是为什么,便浸湿一条手巾,递给他。他拉着亚历山大的手,擦洗了,再把他的头扳过这边,又扳过那边,擦去他脸上的血迹。

亚历山大推推他,说道:“你在干什么?”

“替你把血迹擦掉。”

“你永远擦不掉。”他清醒着。他都知道。

“凶杀。”他说道。他反复念着,仿佛这是个他想学会的外国词。他坐了起来。他的脸远未干净,要是我来,会叫人送上热水,安静地替他好好擦掉。“你们都出去。”他说,“我什么也不要。让我一个人待着。”

他们互相使了使眼色,朝门口走去。我留在原地,希望等他最初的悲伤平息以后照顾他。

赫菲斯提昂说:“出来,巴勾鄂斯。他不要什么人留在这里。”

“我不算什么人。”我回答,“让我侍候他上床吧。”

我向他移近一步,但是他说:“所有人都出去。”我只好走了。要是赫菲斯提昂不吭声,我大可以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直到他忘记我。然后,在生命之火微弱的深夜里,他不会讨厌我的照顾。他们没有给他盖上毛毯,夜里很冷的。

他们交谈着离去。我和衣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以备他召唤我。他做了这样大伤尊严的事,一时不能忍受任何人在身边,我完全明白。我的心为他流血。我们在波斯教会他的东西足以使他自惭。纳巴赞内斯要求大流士让位给贝索斯的时候,大流士拔出了佩刀。比起今晚,那一幕几乎算是彬彬有礼了。

我想像克雷托斯这样的人在苏萨污蔑国王会如何,尽管那里不大可能有这样的事。国王只需动一动手指,适当的人便会出现,把犯上者捂嘴带走;宴会将得体地进行下去。翌日,国王睡足了,便可以决定用哪一种死刑。一切都会不动声色,恰如其分。国王要做的不外是移动手指。

我想,他知道自己在希腊人,甚至在波斯人面前忘记了王者之尊。他觉得自己丢了颜面。他需要安慰,需要想起自己的伟大。有这么多烦忧,他不该独处。

在午夜过后的死寂中,我向他的房间走去。值班的侍从看着我,一动不动。我从门外听见裴瑞踏斯高音的叫声,便知道他一定在哭。“让我进去,”我说,“国王需要陪侍。”

“你这种人不行。别人也不行。这是命令。”

这青年叫赫莫剌尔斯,其言行从来没有让我怀疑过他对阉人的鄙视。他满意地把我挡在门外,对他主人的悲伤毫无同情。这时我听见了哭泣,那声音撕裂着我的心。我说:“你没有权利这样。你知道我可以进去。”他只用长矛横挡住门。我真想拿刀戳他。我回房上床,一夜没有合眼。

拂晓和日出之间,值夜的守卫换班,我又去了一趟。这次是梅特朗当值,我说:“国王会希望我去的,从晚餐起他就再没有得到服侍了。”他明白事理,让我进去了。

他仰面躺着,盯着屋梁,袍子上的血痕已经变成深褐色。他没有为自己做任何事,甚至没有拉起毛毯。他目光僵直,像死人的眼睛一样。

“艾尔斯坎达,”我叫他。他的眼睛木然转动,既没有欢迎也没有不悦。“艾尔斯坎达,差不多就到早上了。你伤心太久了。”

我把手贴在他的额上。他让我的手停留一会儿才转过头去,以免显得是在轻慢我。“巴勾鄂斯,你可以照顾裴瑞踏斯吗?它不能老是困在这里。”

“好,但是先让我照看你吧。脱下这身衣服,洗个澡,你也许还能睡上一会儿。”

“让它跟你的马一起跑,”他说,“对它有好处。”

那只狗已经在走动了,满腹心事般在我们之间来回踱步。它照我的命令蹲下,一颗头仍旧左右动着。

我说道:“热水很快就送来了。我们来把这些脏衣服脱掉。”我希望这句话奏效。他讨厌身上不干净。

“我告诉你了,我什么也不想要。带上狗出去就是了。”

“噢,陛下!”我叫道,“你怎么为了这样一个家伙惩罚自己?虽然那事跟你的身份不相称,你到底干得很好啊。”

“你不知道我干了什么。”他说,“你怎么会知道?别烦我了,巴勾鄂斯。我什么也不想要。拴狗链在窗台上。”

裴瑞踏斯冲我吼叫了一会儿,亚历山大对它说话,它便温顺起来。门边已经摆了三瓮热水,有个奴隶正抬着另一瓮吃力地登台阶。我只好吩咐抬回去。

梅特朗从门边走近,轻声问道:“他什么服务也不要?”

“不要。只让我照看狗。”

“他看得很严重,因为他杀死了朋友。”

“朋友?!”我一定是像白痴一样瞪着眼,“你知不知道克雷托斯对他说了什么?”

“但他确实是朋友,从小的朋友。他说话粗鲁是有名的……你没在马其顿住过,不会明白。不过你没发现吗?朋友吵架总是伤害最深的。”

我说:“是吗?”我对朋友之道并没有经验。说完带着狗走了。

遛狗回来,我整日在门外徘徊,中午看见有食物送去,又原样捧出。后来赫菲斯提昂进去了。因为门口有守卫,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听见亚历山大大声说:“她像母亲一样爱我,我却这样回报她。”想必是指他的保姆——克雷托斯的姐姐。赫菲斯提昂不久离开,我无处躲避,但是他看见我也没说什么。

国王原样退回一份热腾腾的晚餐。翌日清晨,我带了一份加了酒的蛋奶来,希望能让他恢复一点体力。但守门的是另一个人,不许我进去。他整日没有进食。

此后,大将显宦们开始来了,请求他爱惜自己,甚至哲学家们也来对他说教。我难以相信他们居然把卡利斯提尼派了来。略一思索后,我跟着他走了进去。如果他能进去,我也可以。我想看看还有多少食水。记得水罐里所剩无几了。

水罐和此前一样是四分之一满。整整两日,又有酒后的口渴,他也滴水不进。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心烦意乱,没法听进卡利斯提尼的话。我想他用了自己的方式尝试给以帮助,说悔恨乃是仅次于不曾犯错的美德。照我的想法,他那种自视甚高的露面就是一种冒犯。亚历山大倒是安静地听完,不愠不怒地说,他不需要什么,只想独处。我像自己希望的那样并未引起注意。

然而阿纳克萨卡斯随后进来了。他问亚历山大,既然他是世界的主人,有权力随心所欲地行事,为什么要卧床悲伤?连他的话国王也耐心听完,尽管现在一只蚱蜢也会使他难受。临走时,这个蠢人意犹未尽,添了一句:“来,让这儿的巴勾鄂斯给您送上食物,替您恢复帝王的威仪。”于是我被注意到了,和这位智术师一起被遣出,我的努力统统白费。

第三日,一切如旧。消息传遍了军营,士兵们不再四出游荡,而是在营地里乱转,或是到宫殿前坐着。他们不断央人打听国王的情况。和马其顿人相处下来,你难免猜度以他们的性情,酒后的争执经常会闹出人命。他们经过这两天才晓得为他担忧。但是他们知道他志在必行。他们开始害怕他的志愿是死。

我半个夜晚也一直担心同一件事。

我庆幸看见御医菲利珀斯进去了。听说在我还没来侍奉亚历山大的时候,他有一次急病,尽管前不久才收到帕曼尼恩的来信说大流士贿赂了菲利珀斯,要对他下毒,但是他把信递给御医看,同时把药服下,信任至此。然而菲利珀斯这一回摇着头走了出来。

我必须进去,我想。我带上两枚金币预备收买门卫。如果他要一坛我的血,我也会给。

我走近门卫,正要对他说话时,房门开了,赫菲斯提昂走出来。他说:“巴勾鄂斯,我想跟你谈谈。”

他领着我一路走到天井,以防有人窃听。然后他说:“我希望你今天不要去见国王。”

他位高权重,我只能努力压抑着愤怒。不然他把我从陛下身边调走怎么办?我问道:“国王有令除外,是吗?”

“嗯。”我诧异地发现他也在克制自己——他怕我什么?“如果他召你去,没有人会阻拦你。但是他传召你之前,别过去。”

我很震惊。他比我想的要坏。我答道:“他这样会弄死自己的。如果他能得救,你计较是谁救了他?我不计较。”

“我不计较,”他缓慢地说,眼睛从高高的身躯俯视下来,“我大概是不会计较的。”他的口吻仍像是对一个令人心烦的孩子,但是这孩子已经半被原谅了。“我不相信他会自杀,他会记得自己的天命。如果你跟他一起打过仗,你就会知道他有多大的忍耐力。他可以承受住很大的折磨。”

“但不能断水啊。”我说。

“嗄?”他严厉地说,“他那儿有水,我看见的。”

“那水还跟你第一晚让我出去时一样多。”我加了一句,“只要有可能,我都会关心这些事。”

他还是没松口。“没错,他必须喝水,我会尽力让他喝水的。”

“不能是我吗?”我后悔没有在扎德拉卡塔毒死他。

“不行,因为你会进去对他说大帝什么都可以做。”

我打算说的话并不是这样,但那不关他的事。我答道:“他就是可以。国王即法律。”

他说:“我就知道你会对他说这个。”

“有何不妥?如果逆贼可以往他脸上吐唾沫,谁会尊敬他?在苏萨,克雷托斯这样的人对现在这种死法应该感到幸运。”

“这我不怀疑。”他说。我想到菲洛塔斯的惨叫,但没有对他提起,只说:“当然,如果国王那时是清醒的,他不会这样玷污自己的手。现在他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按捺自己不去敲打我的头。“巴勾鄂斯,”他缓慢地说,“我知道大帝什么都可以做,亚历山大也知道。不过他还知道自己是马其顿人的国王,坐这个位子,不是什么都可以做的。除非公决同意,否则他不能杀一个马其顿人,无论是亲手还是下令。这一点他忘了。”

此时我想起他的话:“你不知道我干了什么。”

“那么早端上酒来,”我说,“不是我们的风俗。想想他受了多大的侮辱和挑衅。”

“这些我都知道。我认识他父亲……但那不是关键。他触犯了马其顿法律最重要的一条,而且他控制不住自己。他没法忘记的是这些。”

我叫出来:“可是他一定得原谅自己,一定,不然他会死的。”

“当然得让他原谅自己。你知道马其顿人在做什么?他们在召集全体大会,要以叛逆罪审判克雷托斯。他们会判他有罪,这样他的死就是合法的了。审判是士兵们的要求,他们希望能使亚历山大原谅自己。”

“可是,”我睁大眼睛说,“你不希望这样吗?”

“我希望。”他的语调仿佛是在面对一个可能不懂希腊语的人,“我希望,不过我也关心他原谅自己的条件。”

我答道:“我只关心他本人。”

他突然冲我喊叫,仿佛我是个笨拙的士兵。“你这呆小子!你明白事理好不好?”他沉着了那么久,这句话像狂风一样朝我袭来。

“你注意到没有,”他高高站着向我说道,握拳拽住腰带,“亚历山大喜欢他的士兵们爱他。你究竟有没有注意到?他的士兵们是马其顿人。如果你现在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那你一定是麻木不仁。在马其顿,任何自由民都可以跟他的长官平等地说话;长官或自由民可以跟国王说话。我告诉你,他们可以明白亚历山大在狂怒之下对克雷托斯做的事,但是难以接受狂怒过后的冷血诛杀,因为狂怒是人人都可能有的,可是那样的下令杀人,会威胁自由民的一切权利,他们以后就不会那么爱他了。如果你也爱他,就永远不要对他说他高于法律。”

他的恳切使他脱胎换骨。我说道:“这个话阿纳克萨卡斯对他说了。”

“咳,阿纳克萨卡斯算得了什么!”他耸耸肩膀,“不过他也许会听你的。”

他承认了。这决不容易。我应该对他有所偿还。

“我明白你的意思,看得出来你最了解。我不会对他说那些,我担保。我现在可以见他吗?”

“现在还不行。不是我不信你的话,而是这个时候,最好只有马其顿人在他身边。”

他走了。他拿去我的承诺,却不回报什么。有的宦官贪权,而我从来没有渴望过权力,只渴望爱情。现在我知道权力的好处了。他掌权;如果我也掌权,就会有人让我进去。

漫漫长日里,我不停去问守卫,国王有没有进食、饮水。回答永远是,他说他什么都不想要。

士兵们审判了克雷托斯,宣布他是反贼,罪当其死。这个爱的证明应该可以使他振作吧?然而就连此事也没有打动他。他果真觉得自己杀死了朋友?我想起祭羊的噩兆,以及他为克雷托斯的平安奉献的牺牲。他也邀请他来赴宴,分享上等的苹果。

日上中天,日落西方。还会有多少次日出?

我在自己房里待到夜深,免得万一被赫菲斯提昂看见。万籁俱寂,我带着一罐新鲜的泉水、一只干净的杯子出来。就看门前值夜的侍从是谁了。神明待我慈悲,我赶上了伊思门尼欧斯。他向来对我好,而且他爱国王。

“嗯,进去吧。”他说,“即使他过后骂我也没关系。刚来换班时我自己进去过,但他睡着了,我没敢弄醒他。”

我的心跳几乎停止。“睡着了?你听见他呼吸吗?”

“哦,听见的。但他看上去像昏死了一样。进去试试。”

门没有发出响声。屋里很黑,他熄灭了夜明灯。从点着火炬的外面进来,起初我只能辨认出微明的窗户。但是天上有月亮,我很快看清了他。他依然睡着。

有人给他盖了张毛毯,但是他挣脱了一半。他仍旧穿着血污的袍子,头发纠结,皮肤松弛。虽然他的胡须颜色很淡,已经能看出须根。斟满的水罐立在那里,他没有碰过。嘴唇又干又裂,他在睡梦里试图用舌头去湿润。

我斟满带来的杯子,坐到他身边,两指蘸了水,滴在他嘴唇上。他像狗一样舔舐,仍然睡着。我继续喂他,直到看见他开始醒来,便让他的头枕到我臂弯里,把杯子轻轻侧举到他嘴边。他喝了一点,长叹一声,又再喝。我重新斟满杯子,那一杯他也喝了。

我摩挲他的头发和眉毛,他没有躲开。我并不请求他回到我们身边,他听够了那些话。我只说:“别再把我拦在外面了。那样让我心碎。”

“可怜的巴勾鄂斯。”他冰冷的手握住我的手。“你明天可以过来。”

我亲了他的手。他不知情地打破了自己的绝食,现在他会停止了。嗯,现在,没有谄媚的蠢人包围他,催促他,就像对待一个任性的孩子。

我溜到门外,对伊思门尼欧斯小声说:“派人去叫醒一个厨子,做蛋奶,加蜂蜜和酒,还有揉碎的软乳酪。赶紧去,趁他还没变卦。”他眼睛一亮,在我肩膀上结实地拍了一下。赫莫剌尔斯决不会对我这样亲热。

我回到他床边。我希望他不会在蛋奶送来以前睡着,醒来时又说自己什么都不想要。但是他睁着眼睛。他知道我去忙了什么,也理解。他安静地等候,我便提起一些小事,比如裴瑞踏斯的行为,直到伊思门尼欧斯挠起门来。蛋奶闻着很香,我没有说什么,只再次托起他的头。很快他接过我手里的碗,全部喝完。

“现在睡吧。”我说道,“不过你上午一定要传召我,不然他们不会放我进来的。本来我现在也不该在这里。”

“我不想见而进来过的人够多的了。”他说,“你,我是想见的。”他亲吻了我,翻身侧躺着。我给伊思门尼欧斯看了空碗,他非常高兴,也亲了亲我。

翌日我便给他洗浴、剃须、篦头。他几乎又像是原先的自己了,只是非常憔悴。他不出房门。比起在高伽米拉战场上冲锋,他再次露面需要更大的勇气,所以他也很快就会做到了。士兵们听说他重新进食,都认为是他们自己的功劳,因为他们判了克雷托斯有罪。这样最好,为了我自己,我欢迎他们这样想。

不久,狄奥尼索斯的祭司前来觐见。他已经行过卜筮,酒神宣示了神谕。一切都起因于神的忿怒。在马其顿的酒神节里,克雷托斯没有完成献牲(他那没有进献的祭品不是跟着他进来,显示神的责备吗?),而亚历山大却祭祀双子星座,冷落了酒神。因此狄奥尼索斯神圣的狂乱附体于他们,从那时起,两人就不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了。

我看得出亚历山大从中得到安慰。我不知道他那天为什么选择了双子。但是我记得晚餐桌上的谈话,说他的战功超过双子(确实如此),当得起同样的供奉。我猜想他那天想再试试让马其顿人跟波斯人一样行跪拜礼。谁能预料到会有这样残酷的结局?不过狄奥尼索斯就是一位残酷的神。在亚历山大命人从希腊运来的书卷中,我读过一本讲他的可怕的戏。

他下令举行盛大的祭礼,向酒神赎罪。那个白天,他和最亲近的朋友们共处,看起来精神了些。他回来得早;痛苦比绝食更使他疲惫。安顿他上床后,我熄了大灯,将夜明灯搁在他身旁。他握住我的手,说道:“昨晚我醒来之前,梦见一个善良的精灵。”

我想到自己的生活,微微一笑。“是酒神派来的,告诉你他息怒了。然后他把你放了,所以你才会喝水。”

“我梦见一个善良的人,结果是真的。”

他双手很暖。我记得此前是石头一样的冰冷。我轻轻地说:“酒神的疯狂确实是在那里,我自己也感觉到了。你知道吗,陛下,我只是去看看宴会,但是那一切也攫住了我。我拼命喝酒,好像有力量在逼我似的,后来的一切,我仿佛是在疯狂的梦里看见的一样。我感觉到处处有神力在场。”

“嗯,”他缓慢地说,“是很奇怪。我被逼狂了,克雷托斯也一样。看他怎么走回来的,是酒神在领着他,就像他领着彭修斯走向预定的命运,让他母亲亲手实现一样。”他知道我读过那剧本。

“神明附体的时候,没有人能自制。安心睡吧,陛下。神已经原谅了你。他生气只是因为他在乎你,你稍有轻慢,对他伤得比谁都更深。”

我在墙边坐下,预备他失眠时可以跟我说话。不过他很快睡着了,睡得很平静。我满足地离去。有什么事比能够安慰爱人更令人快乐?

我也信守了对赫菲斯提昂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