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空气有如久病复得的康健,大概比那件大衣更有利于我的姿容。无论如何,国王不久就召我去侍夜了。然而自从战败,他已经变了个人,性情浮躁,难以取悦。我第一次感到他也许会毫无预兆地对我翻脸,因而紧张,只想尽快结束。
不过我可以想像是什么缘故,并没有对他耿耿于怀——刚传来消息说,婊子城巴比伦已经把亚历山大迎上了床。
我本来认为巴比伦的高墙可以据守一年,即使面对的是亚历山大。但是御驾专行的城门敞开着,御道上铺满鲜花,两旁放着祭坛和三足鼎,烧着珍贵的香。一行人手捧敬奉王者的礼物迎接他:有纯种的尼赛亚马,有头戴花环的牛,镀金的车上用笼子装着豹与狮。众多祭司、巫师随着竖琴和鲁特琴的伴奏,吟唱颂歌。守城的骑兵不带武器巡行。相形之下,欢迎大流士的排场似是接待三等官吏。
在亚历山大进军路上迎候他,将城门钥匙交到他手里的使节,就是巴比伦的总督马扎伊厄斯,那个我们当成阵亡者的人。
他在战场上尽了责任。无疑,在尘土和喊杀中,他起初不知道国王已经逃走,寄望于援兵和胜利。得知以后,他作了自己的选择:迅速带兵返回,以免错过亚历山大。他赶上了时机,亚历山大仍旧授封他为巴比伦总督。
尽管马扎伊厄斯竭力致敬,亚历山大还是亲率前锋,保持战斗阵容,警戒地行进到巴比伦。然而一切都不是梦幻。他命人拉来大流士的镀金战车,遵照礼仪入城。
我试着想像在那座熟悉的宫殿中,这个狂放奇特的年轻蛮人会怎样举止。不知为什么,也许因为他在大流士被截获的帐篷里所做第一件事是洗澡(从各种说法看来,他跟波斯人一样爱干净),我仿佛看见他在饰有海蓝砖和金色鱼的浴室里,泼动阳光晒暖的池水。在埃克巴塔纳想到这情景,只能羡慕了。
仆役们过得还好。以前米底的历代国王终年住在这里,从那时起,仆役的住所几百年不曾变动。只是王室的房间随着帝国的壮大,被改造为开敞透风的,好让山风在暑天吹进来。这时节吹进窗户的只有雪花。
我们让五十名工匠同时操作,装了避风窗,又在屋子里放满暖炉,但是无论怎样都不能使这里真正温暖起来。看得出国王有多愤懑:此时此刻,亚历山大正在巴比伦的和风中晒太阳。
假如那些巴克特利亚人没有在高伽米拉的炎热中脱衣,然后失掉行李的话,他们的衣服会足够保暖,因为他们家乡也有严冬。波斯人和希腊人的处境也一样不好。从山地行省来的士兵们外出猎取自用的兽皮去了,其他人有的到集市买冬衣,有的骑马下乡,抢劫农人的东西。
奥克萨瑟瑞斯王子、朝中贵族和总督们在宫殿里都有居所。贝索斯甩着黑胡子,对寒冷不屑一顾,但是纳巴赞内斯留心到我们在努力让他舒服些,会和气地道谢。他这种态度是有古风的。
士兵们从王宫的库房支出军饷,带旺了城里的商业,但由于缺少妓女,常为了争抢良家妇女而闹事。很快,我骑马外出时会注意绕开希腊兵营,他们喜好男孩是名不虚传的。他们肯定知道我是国王跟前的人,却仍会冲我叫唤,还吹口哨,丝毫不懂规矩。但是他们风俗如此,而且我敬佩他们在危难中不改忠诚。
风从近乎光秃的树上卷落最后一些叶子,连枝丫间的积雪也被刮走了。大雪连场,道路断绝,每天都像是前一天。我射靶消遣,还练习跳舞,虽然热身很难,也不易避免扭伤。
国王的日子过得沉重。他弟弟奥克萨瑟瑞斯未满三十,长相和心性都与他不同,常和其他的年轻贵族一道外出打猎,数日方归。国王请总督和贵族们轮流过来共进晚餐,但是他常会沉浸于心事,忘记带起话题与臣下聊天。他叫我来献舞,大概主要是为了免除他谈话之需。但是宾客们缺少消遣,因此很和蔼,还给我许多礼物。
我觉得他也应该邀请希腊雇佣军的司令帕特朗。但是他从来没有打算让这样的人到他屋里来。
终于解冻时,有个报信人通过半淹没的道路抵达。他是苏萨的马贩子,为了领赏而来。如今我们只能靠这些人带消息,而无论他们捎来的消息有多坏,赏金总是很丰厚。
亚历山大正在苏萨。这城市虽然不像巴比伦那样没有廉耻,但也立即打开了城门。他将历代国王积攒的财宝尽入囊中,数目之巨使我听说时不敢相信天下竟有这样的财富。这样一来,豺狼应该会远离战车了吧。
冬季的天气又严酷起来,道路再次阻断,我们一连数周与外地隔绝,困守着泥泞的城和荒芜的山,有人变得乖张,有人暴躁,还有人无精打采。士兵们重翻在家乡结下的旧怨,陷入部落间的争斗。城里人跑来,申诉他们的妻子、女儿或儿子遭了亵渎。国王不会操心这些琐事,很快,求告的人都找贝索斯或纳巴赞内斯去了。他百无聊赖,更变得喜怒无常,会随意逮住一个人发脾气,弄得大家紧张不已。我相信,后来的事变,就是在这些空虚漫长的雪天里种下祸根的。
有天晚上他召我去侍寝,是许久以来的第一次。波巴克斯从寝宫退出时,我看见他谨慎地向我使眼色,表示祝贺。但是我对国王已经毫无把握了,从一开始就无法放松自己。我想起那个在我之前的男孩子,因为索然无味而被打发走路。于是,我尝试了一个在苏萨时曾经使他开心的技巧。他把我猛然一推,朝我脸上狠狠掴了一巴掌,说我不识抬举,叫我滚开。
我双手抖得几乎穿不上衣服。我跌跌撞撞地跑下冰冷的走廊,涌出又痛又惊又气的泪水,模糊了眼睛。举袖抹泪的时候,我和一个人撞了满怀。
我从衣料知道他是一位贵族,连忙结巴地道歉。他双手搭住我的肩膀,借着壁灯的火光看我。是纳巴赞内斯。我羞愧地止住哭声。他有时喜欢讽刺,很能伤人。
“怎么了,巴勾鄂斯?”他无限柔和地说,“怎么回事?有人欺负你了?你的俏脸明天要青肿起来了。”
他像对女人一样说着。这是自然的,但是新鲜的屈辱加上他的语气,使我忍无可忍。我用不低的声音说:“他无缘无故打我。如果他算男人,那么我也是。”
他低头默默看着我,使我清醒过来:我把性命交到他手里了。然后他沉稳地说:“我对这事无话可说。”我定定地站着,回想自己说话犯下的大罪。他用指尖抚着我刺痛的面颊。“你说的我已经忘了。”他说,“我们都要学会慎言。”
我就要俯身下拜,但是他把我扶起。“去睡吧,巴勾鄂斯。不管你刚才听见了什么话,也别为了担心前途而失眠。明天他肯定会忘记的,最晚不过后天。”
我几乎整晚没合眼,不是为自己担忧,因为他不会出卖我。苏萨宫闱的各种争斗——图谋权位、毁谤对手、求宠的无休止的角力——我早就见惯了,现在我知道我已经窥测到更深的地方。他没有掩饰他的不屑,针对的却不是我。
我脸上的青肿退了以后,国王召我献舞,赏给我十枚达里克金币。然而,萦绕在我心里的并不是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