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希望家乡云淡风轻(华盛顿正“阴雨蒙蒙,雾气缭绕”),还告诉他们,星期日早晨他将飞去普罗维登斯。他又补充道:
明晚9点30分打开收音机,能收听到哈里向民众发表的杰斐逊纪念日演说。我想届时所有的广播网都会播放,所以要收听到应该不难。在我之后致辞的是总统,我要隆重地介绍他出场。
希望你们一切安好
爱你们
有空回信
参议员亚历山大·威利发言之后,阿尔本·巴克利建议先休会,第二天再继续。下午4点56分,这位副总统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一个多小时前就已经当上了美国的第33任总统),他还到众议院议长萨姆·雷本那里喝了点儿酒。他在那儿正喝着掺水的威士忌时,白宫的总机电话打来。厄尔利说:“请你立刻到这里来,从宾夕法尼亚大道正门进来。”杜鲁门有点儿莫名其妙。他以为总统可能提早从沃姆斯普林斯回来了,想和他讨论些小事。但上楼后,当他看到埃莉诺·罗斯福的表情后,就知道这绝对不是小事。埃莉诺轻轻地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平静地说:“哈里,总统去世了。”杜鲁门一时有些不知所措,问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埃莉诺说:“现在是你有没有需要我们帮忙的,你才是真正处于困境的人。”
17分钟后,下午5点47分,白宫总机通知美联社、合众社和国际新闻社召sup/sup开一个紧急的电话会议。这三家新闻社的记者接起电话,听到下面一段话:“我是史蒂夫·厄尔利。现有急电一则。总统于今天下午猝然离世,时间是……”
这就足够了,赫斯特的国际新闻社第一个发出电讯:
急电
国际新闻社4月12日5点47分华盛顿报道:罗斯福去世。
30秒后,合众社紧接发电:
急电
华盛顿报道:罗斯福总统于今天下午去世。
两分钟后,下午5点49分,美联社发电:
急电
华盛顿报道:罗斯福总统下午在佐治亚州沃姆斯普林斯去世。
合众社华盛顿分社的一个新闻改写员,正在用记者的速记手法将厄尔利口述的消息记录下来:
在佐治亚州沃姆斯普林斯,死于脑溢血——杜鲁门副总统已知,白宫,罗斯福夫人通知——国务卿已知——已召集内阁会议——在部队的4个儿子已由母亲去电通知——总统已于下午逝世。他恪守职责到最后,这也正是对你们的希望。上帝保佑你们。我们爱你。罗斯福夫人署名“母亲”sup/sup。
罗斯福夫人、麦金太尔中将、史蒂夫·厄尔利下午一同乘飞机离开华去沃姆斯普林斯——(史蒂夫说)我们预计于明早离开沃姆斯普林斯,乘火车返华盛顿——殡仪事宜星期六下午白宫东厅——星期日下午海德公园安葬——详细事宜及具体时间还未确定。
详情向沃姆斯普林斯人员询问。
在纽约大街和西北第14街的wrc电台办公室内,24岁的戴维·布林克立正值班。他听到国际新闻社的电传打字机的铃声响了4下,忙撕下新闻稿,递给上司。现在正是电台播放儿童节目的时间:全国广播公司正播放儿童连续剧《轰动一时的法雷尔》,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播放的是《荒野之路》,美国广播公司正在播放《米德奈特船长》,共同广播公司播放的是《汤姆·朱克斯》。然而,5点49分,评论员们的声音响彻各大广播电台和地方广播站。接下来的4天内,广播电台取消了所有的商业广告,没有任何其他消息值得谈论。有人问纽约一名布朗克斯区的家庭主妇是否收听到收音机里播报的公告。她哭着说:“我还需要一台收音机吗?看着人们的表情就知道了。”大家不管是否认识,都相互转告,或打电话给自己的朋友,或打长途电话给自己的亲戚。在沃姆斯普林斯的大多数人都还未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时,总统去世的消息已经在伦敦和莫斯科传播开,甚至包括东京和柏林。在德国,夜幕已经降临,艾森豪威尔将军与巴顿和布雷德利将军召开会议,结束后正准备睡觉时,巴顿突然想起自己忘记给手表上发条,便打开收音机对时间。他听到了英国广播公司评论员用深沉惋惜的声音说道:“我们很遗憾地宣布,美国总统已经去世。”巴顿立刻叫醒了布雷德利,又一起叫起了艾克。几乎同一时间,在佐治亚州梅肯市附近的一条高速公路上,露西·拉瑟弗德询问邵曼托夫夫人是否可以打开车上的收音机,这位画家点了点头。她们正在听轻柔的音乐,突然节目就中断了:“我们暂且中断节目,给大家播报一条特别急电……”露西喘息着,用双手紧紧捂住脸。
在给儿子们的电报中,埃莉诺·罗斯福强调说他们的父亲一生尽忠职守,他也希望他的儿子们能将这一点继承下去。她秉承维多利亚时代的传统,具有强烈的责任心。她离开萨尔格雷夫俱乐部时就小心翼翼,不想中断会议进程或惊扰任何人。她崇尚礼节和得体,也相信儿子们会理解她。在冲绳岛外海域上,美国海军后备队中尉约翰·罗斯福正站立在航空母舰“黄蜂”号的指挥台前查看,此时他接到了来自驱逐舰乌尔沃特·l·穆尔的语音消息,内容来自海军后备队中尉指挥官小富兰克林·d·罗斯福。在敌方水域,要辨别说话人的身份是不可能的,但也无此必要,毕竟有着格罗顿学校和哈佛大学口音的人并不常见。“你这是要回家了吗,老兄?”从驱逐舰发出询问。“没有。”“黄蜂”号上一个男人答道,“你呢?”年轻的小罗斯福说:“不,让我们先把这里清理干净再说吧。再见,老兄——语毕。”约翰·罗斯福回道:“再见——挂断。”
听闻罗斯福逝世,美国人个个疑虑重重,又颇感震惊,但最重要的一点是恐惧。罗斯福总统带领了他们这么长时间,现在谁又会接手?《纽约时报》记者卡贝尔·菲利普斯回忆说,当大家开始意识到这一点时,白宫记者团都惊呆了:“天哪!杜鲁门将成为新总统!”但在当时,外界无所谓也根本不可能想到杜鲁门会成为新总统。罗斯福去世的消息犹如一团黑影笼罩在美国的土地上。埃莉诺后来承认,只有到那时,她才意识到罗斯福与美国人是多么心心相通。安妮·奥黑尔·麦考密克曾在《纽约时报》中写道:“他一生鞠躬尽瘁,用自己的人格魅力赢得尊重,任总统12年,就连其他国家的人们也尊称他为‘总统’,就好比他是世界人民的总统。他从不奴颜婢膝、巴结讨好,也从不目中无人、自命不凡。他遇事从容、泰然自若,不屑于阿谀奉承或抨击报复任何人。他的去世令这些伟大品质都显露无遗。”
一些人的反应出乎意料。罗伯特·a·塔夫脱震惊得声音颤抖:“他是当之无愧的战斗英雄,他全心全意为美国人民服务,死而后已。”《纽约时报》发表的讣告社论饱含悲伤与沉痛:“当一个强大无情的野蛮文明扬言要接管西方世界时,幸得富兰克林·罗斯福掌管白宫。百年过后,人们依然会为此跪在上帝面前感恩戴德。”自亚伯拉罕·林肯于1865年去世后,纽约爱乐乐团第一次取消了卡内基音乐厅的演奏会。在伦敦,丘吉尔步入他在唐宁街10号的书房内,获知了此消息。他说他“仿佛感到重重的一拳打在自己的身上,犹如五雷轰顶”。白金汉宫的《宫廷公报》发表讣告,此前从未有一位外国国家元首而又非皇室成员的讣闻被登载。莫斯科的国旗镶上黑边,降半旗致哀。《泰晤士报》记者报告称,英国人奔走相告“我们失去了一位挚友”。
在华盛顿,迪安·艾奇逊从行政办公大楼的窗户往下看,密密麻麻的人群聚集在白宫前。“没有什么可看的,”他在自己的回忆录中写道,“我肯定他们也并不奢望能看到什么东西,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惘然若失。”在柏林,苏联的炮弹纷纷投落到元首的居所外面,戈培尔依旧喋喋不休地说:“我的元首!祝贺你!罗斯福已命赴黄泉!星宿显示,4月后半月我们将苦尽甘来。今天是4月13日星期五,这正是我们的转折点!”希特勒听后也颇为所动。另外一边,东京广播电台却让人深感意外,它引用首相铃木贯太郎海军大将的话:“我必须承认,罗斯福确实领导有方,为美国赢得了当前的有利形势。考虑到这一点,我很理解他的辞世对美国人民的沉痛打击,为此,我深表同情。”随后,一名播音员补充道:“为纪念这位逝去的伟人,现在我们特别播放几分钟的音乐。”
默默无闻的哀悼者则以其特有的方式寄托哀思。圣迭戈市有一位名叫佩特罗斯·普罗托帕帕扎基斯的人,向法院申请改名为佩特罗斯·罗斯福·普罗托帕帕扎基斯。纽约消防队的所有消防站进行“四五长鸣”——消防队哀悼消防员因公殉职的仪式。芝加哥一名小男孩在自家的后院摘了一束花送上,附上小条写着他不能参加葬礼,深表遗憾。晚饭前,格罗顿学校学生得知总统去世的消息后,饭也没吃,就跟随校长前往礼堂哀悼这位1900届校友。海德公园深处的圣詹姆斯教堂为他们教区的这位委员敲响了钟声。《纽约邮报》言辞恳切,总统若是有灵,也会为之感动,该报在每日伤亡栏栏首发布了这样一则消息:
华盛顿4月16日电:以下是最近一批逝去的英烈及其亲属的姓名。
陆军–海军阵亡烈士
白宫: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总司令。妻子:安娜·埃莉诺·罗斯福。
地址:白宫。
军事周刊《扬克》的一位编辑写道:“我们调侃过罗斯福,总拿他来打趣……但他毕竟是罗斯福,一个领导我们成长的人……他不仅是军队总司令,还是我们这代人的总司令。”佐治亚州一位年长的黑人说:“走投无路时,罗斯福让民众有了活路。”很多与罗斯福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向记者约翰·甘瑟倾诉:“我从未见过他本人,却感觉像是失去了我最要好的朋友。”起初,甘瑟自己也不理解这出人间悲剧:“他走了,让人难以置信。他相信人性本善,致力于改善穷人的生活。他有雄才伟略,又足智多谋。他相信人民,是号召人民奋发的旷世奇才。现在,这一切都成为过去,让人难以接受。”国会山上,议员林登·b·约翰逊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地说:“他总是如慈父般待我。无论何地,他是我认识的所有人中唯一一个从未有所畏惧的人。上帝啊上帝——他是如何把我们所有人的担子全担起来的啊!”
当然,也有许多美国人并不认为他是战时英雄,也感觉不到像是失去了最好的朋友,更不用说视他为慈父。他们的情绪往往悲喜交加。有一位曾反对他的人怯怯地说:“现在我们终于自己做主了。”有的人为此欢欣鼓舞。噩耗刚刚传来时,公园大道一家酒店的电梯内,华尔街一位著名律师的妻子紧张不安地拽着一只手套,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到收音机前。突然,身后传来一位男子的怪叫:“他终于死了,死得真是时候!”这位女士转过身来,用手套直直地扇了他一个耳光。
罗斯福是美国人民永远的总统。所有的悼念中,恐怕以塞缪尔·格拉夫顿的悼词最为贴切:“人们回忆他,如一位面带笑容的公交车司机,嘴上总翘着烟嘴。他习惯了在急转弯时听到车上传来一阵嘈杂声,乘客习惯于埋怨他不该这样驾车,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可以安全地继续驶向下一个转角,同时也明白哪些嚷嚷声为真、哪些为假,因为他热爱车上的乘客。现在他走了,车也停了,离天堂之门还很远,乘客们紧紧地拽着彼此,不知如何成功转过下一个弯道。”
康涅狄格大道4701号二楼的一套公寓里,20岁的玛格丽特·杜鲁门正在为晚宴盛装打扮。电话铃突然响了,据她后来的回忆说:“电话里,父亲的声音紧张又奇怪。”但她当时正为晚宴兴奋不已,因此并未多加注意,还高兴地说:“喂,爸爸。”
“叫你妈妈来听电话。”
“你晚上回家吃饭吗?”
“叫你妈妈来听电话。”
“我只问一个简单的问题!”
“玛格丽特,请你叫妈妈来听电话,行吗?”
听到这句话,玛格丽特很委屈,双眼含泪,径自回到梳妆台前。过了一会儿,她瞥见母亲站在门口望着她,或者说,只是望向她这个方向。
“妈妈,出什么事了?怎么了?”
母亲贝丝·杜鲁门轻轻地回答:“罗斯福总统去世了。”
“去世了?”
贝丝给一位朋友打电话,门铃响了,玛格丽特打开门,看见一个陌生女人站在门外。
“是杜鲁门小姐吗?”
“没错!”
“我是美联社的记者。我想……”
没等她说完,玛格丽特就“嘭”的一声关上了门。因为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穿着衬裙开的门,同时也意识到自己不再有清静日子了。她向窗外望了望,一大群人围在楼下,有记者、摄影师、朋友以及好奇的路人。公寓管理员后来发现,许多人来申请租这套空出来的套房,这里宽敞宜人、交通方便,每月房租120美元,属租金管制公寓,现在上门求租的人可谓络绎不绝。
第一夫人的专机在本宁堡的飞机跑道上空盘旋,准备降落。与此同时,比尔·哈西特正在亚特兰大帕特森殡仪丧葬公司购买棺木。哈西特想买一副内里镶黄铜的结实红木棺木,但这家公司没有,因为黄铜都用于战事了。后来,他又要求棺木必须长6英尺4英寸,因为富兰克林·罗斯福着实块头不小,但似乎这样的要求也不能得到满足。这家殡仪公司确实有一副较长的红木棺,但已经答应要卖给新泽西的一家殡仪馆。双方僵持不下,但这位精明的佛蒙特州人仗着总统的声望,最终揽得这家公司最好的棺木。10点45分,棺木由两辆灵车护送到达沃姆斯普林斯。40分钟后,埃莉诺·罗斯福、麦金太尔医生和史蒂夫·厄尔利赶到。
罗斯福夫人同格雷斯·塔利以及到场的表亲聊了很久,不知是谁告诉她关于露西·拉瑟弗德当时在场的事,这是最不恰当的时机。当时她直发抖,平静下来后,径直回到卧室,5分钟之后才露面,庄严肃穆,没有了眼泪。这时要计划筹办葬礼,包括拟定送葬的路线、确定丧葬仪式、指明牧师人选、选定颂词,还要按照国家礼节确定出席葬礼的人员,因为白宫东厅只有200个座位。这无先例可循。上一任过世的在职美国总统是沃伦·g·哈定(1923年),而国务院才发现哈定葬礼的相关材料已然遗失。所以一切都要仓促决定,由总统遗孀全权负责。sup/sup
结实的灵柩上装饰有厚厚的佐治亚松枝,盖有海军陆战队深绿色的专用毛毯,停放在总统专用列车的最后一节车厢上。灵柩中,总统年11月末,杰奎琳·鲍维尔·肯尼迪曾参照此复本安排肯尼迪总统的葬礼。遗体的下半身盖着他的海军斗篷。罗斯福夫人点头同意后,一面国旗便盖住了灵柩。在熠熠夜光下,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金银花的香味,他们忙了一个通宵。4月13日星期五上午9点25分,送葬队列出发,灵柩置于炮架上,以本宁堡乐队敲着低沉鼓声为先导,在红泥道上缓缓向火车站方向前进。弯弯的道路两旁,佩戴头盔的伞兵列队肃立。士兵们有的脸色苍白,有的面带泪痕,有位士兵在灵柩经过时站立不稳,昏厥在地,滚入路旁的水沟。总统最喜欢的黑人手风琴家格雷厄姆·杰克逊奏着一曲《回家》,恭送总统。军队的护柩人将灵柩送上列车,司机发动了火车,顺着坡势渐渐滑向远方。这是罗斯福专车的第400次旅程,也是最后一次。火车的最后两节车厢对调了,罗斯福夫人所坐的“斐迪南·麦哲伦”车厢现在是倒数第二节。最后一节是罗斯福曾经用于办公的车厢,现在他的灵柩正停放于此。卫兵在两旁肃立,列车继续行进。其他车厢的窗帘大都垂下,唯独这节车厢的窗帘拉开着。国旗覆盖的灵柩上面,亮着灯,整夜未灭,以便车外的路人瞻仰。
列车沿途都是露宿的哀悼者,没有人估算过到底有多少人。在亚特兰大,人们不准靠近铁轨。火车轰鸣着沿轨道缓慢行驶在9号公路上,沿途戴着白手套的士兵队伍高举带刺刀的步枪致敬。尽管如此,对总统忠心耿耿的人民还是纷纷前往,涌上街头,交通一度瘫痪。四处的车库、仓库、工厂和楼宇屋顶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神情凝重地望着远处的列车。私人飞机在上空盘旋,久久不愿离去。这天下午,列车驶离亚特兰大后,每个十字路口都站着静静默哀的人群。当列车驶向盖恩斯维尔时,梅里曼·史密斯在列车里喊道:“快看!”棉花地里,一群戴着印花头巾的黑人女佃农双膝跪地,紧握的双手伸向列车志哀。
列车在南卡罗来纳州的盖恩斯维尔短暂停留,补充燃料,工作人员换班,又由新司机在车头上挂上一面国旗。至少5个街区的人群伫立在铁路两旁,全部睁大双眼,目不转睛地望着列车。接着,一队童子军开始吟唱《信徒精兵歌》。梅里曼·史密斯后来回忆道:“刚开始唱得并不整齐,随后,声势渐渐壮大起来。不久后,近万人同时唱响,声音顿时如管风琴般响彻耳际。”列车继续缓缓向北行驶,埃莉诺·罗斯福后来回忆道:“整晚我都在铺上躺着,望着窗外渐渐昏暗的天色,看着丈夫曾经无比热爱的国土,我的目光转向站在车站和十字路口的人群,他们远道而来,彻夜未眠,只为聊表自己对总统最后的敬意……我的确感到震惊,一路上,不管是车站,还是十字路口,都站满了人群。这一切都超乎我的想象。”她一向喜欢米勒德·兰佩尔悼念林肯的诗。望着窗外的夜色,法拉伏在她的脚边,这四行诗一直萦绕在她的脑海中:
凄寂的列车行驶在凄寂的轨道上
7节车厢漆黑发亮
缓慢、肃穆的列车
载着林肯回到了家乡……
星期六早上6点20分,列车驶过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市。曙光微明,又是春日里明媚的一天。森林中开满了山茱萸,如弥漫的粉红色薄雾,遍地都是盛开的杜鹃花和紫丁香。不到4个小时后,杜鲁门总统来迎接列车,仪仗队沿着特拉华大道前行,然后向西转到宪法大道。富兰克林·罗斯福曾经沿着这条路走过无数次,笑容满面地朝欢呼的人群挥舞自己竞选时的软呢帽。今天,在场的人更多,却异常安静,只听见空军24架解放者重型轰炸机从上空飞过。
这样装备盛大的葬礼在首都史无前例。头戴钢盔的士兵列队站在两旁的人行道上,一队警察骑着熠熠生辉的摩托车在前方开路,海军和海军陆战队的乐队演奏着肖邦的《送葬进行曲》、《信徒精兵歌》以及选自宗教清唱剧《扫罗》的《死亡进行曲》,海军军校的学生也在队伍中。队伍里还有坦克、运兵车、载着步兵的卡车、陆军妇女团、海军志愿紧急服役妇女、海岸警备队妇女后备队。解放者重型轰炸机又在上空出现,突然间,载着覆盖黑丝绒棺木的灵车出现在人们眼前,由6匹白马牵引,车后还跟着一匹马,都戴着眼罩、马镫倒悬、指挥刀和靴子倒挂在马镫上——标志着战士阵亡,源自成吉思汗时期。阿瑟·戈弗雷正在向全国实况转播,当他看到灵柩时,声音哽咽了,忍不住抽泣。伯纳德·阿斯贝尔写道:“一切都太突然了。灵柩静静地前行。它看起来是那么小,只是一个大轮车,盖着国旗的灵柩徐徐走过,并非人们想象的那般高大宏伟。和一般人的安身之所一样小。”
队伍向右转入第15街,又向左转上宾夕法尼亚大道,经过一群不断抽泣的妇女。“他走了。永远离开了,再也不回来了。我是多么敬爱他”,“上帝啊,他走了,永远离开了我们”。而后,灵柩到达白宫,从西北门进入,直上北边的门廊。海军乐队开始演奏美国国歌《星条旗》。这时,一个敏捷的身影从人群中悄悄离去,匆忙回到了总统办公室——哈里·杜鲁门已经开始埋头工作了。当然,没有人注意到他,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门口。仪仗队正抬着灵柩进入白宫东厅,后面跟着总统遗孀。
那也许是战争期间最宁静的一个下午。全国各地的百货公司都挂上了黑布,林林兄弟巴纳姆–贝利马戏团取消了日场演出。停止营业的电影院,仅在纽约就有700家。报社当天未登广告,很快就编辑完成。就连杂货店也在下午2~5点关门。下午4点,仪式在白宫东厅举行,整个美国都停下来了。美联社、合众社、国际新闻社的电报缓缓打出:肃静。公交车和汽车停靠在路边;电车停止运行;空中的飞机只在上空盘旋;已经着陆的飞机停在跑道上,并未驶向航站楼;收音机停止播放。此时此刻,没有电话服务,甚至拨号音都没有。纽约的地铁隧道里,505辆地铁列车在运行中暂停。到处都能见到男士们脱帽,女士们屈身。那一刻,所有美国人都像聚集在白宫东厅的200名哀悼者一样静默。
东厅四面摆满了百合花,足有10英尺高,遮住了墙壁,散发出浓郁的香味。当杜鲁门总统进来时,人们竟忘记起立,没有人留意到这点儿礼节上的疏忽,连杜鲁门自己也未察觉。除此之外,整个仪式进行顺利。罗斯福的轮椅静静地放在临时祭坛旁边,让人不禁想起他一生克服了重重困难。在罗斯福遗孀的请求下,所有宾客唱起了海军赞歌(“永恒圣父,恩能无边……”)。圣公会主教安格斯·邓恩致悼词,并引用了罗斯福在演说中最常说的那句话“我们唯一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祝福祷告仪式在下午4点23分结束。仪式后,罗斯福夫人率先离场,而后,楼上罗斯福一家的房间里就传出她同安娜的争吵声。罗斯福夫人离开的那段时间,女儿充当家里的女主人。当时,罗斯福总统曾询问安娜,自己能否同“一位老朋友”——露西·拉瑟弗德共进晚餐,安娜迟疑了,因为她知道个中含意,但最后还是同意了。埃莉诺觉得他们两个人都对不起自己,但后来她想通了,擦干眼泪后,下楼来到东厅,向遗体做最后的告别。工作人员打开了棺木,她放进去一束花后,棺木便永远地盖上了。
联合车站上,两辆列车等候着将宾客送往海德公园。第一辆列车负责运送罗斯福一家、杜鲁门一家、最高法院工作人员、内阁成员以及总统生前好友,第二辆列车负责运送国会议员、外交官以及新闻记者。晚上9点半,送葬队伍沿着早晨的路线返回,道路两旁士兵肃立,人行道上的人群静默。但政治人物就是政治人物,列车开离华盛顿后,政客们就谈论起政治。在“斐迪南·麦哲伦”车厢里,哈里·杜鲁门认真地同詹姆斯·伯恩斯交谈着,希望他能接任国务卿一职,因为伯恩斯参加过雅尔塔会议,对那里签订的协议了如指掌,没有人比他更合适。哈罗德·伊克斯是列车里声音最大的一个,他肆无忌惮地调侃杜鲁门,又同妻子吵嘴。亨利·华莱士脸色阴沉,闷闷不乐地一个人待着。星期三晚上摩根索还在沃姆斯普林斯见过罗斯福总统,他表示:那晚总统倒酒时,手确实比平时颤抖得厉害些,但头脑依然如往昔般灵活。哈里·霍普金斯则忙着告诉别人,新总统可不是5个月前“信手拈来”的,罗斯福观察了他好长一段时间,见杜鲁门确实领导有方,将委员会管理得不错,又广受参议院欢迎,而以后的和平协议正要提交参议院批准,所以才选他为副总统候选人。
到了布朗克斯,列车短暂停留。当离开莫特港公园时,第二辆列车调到第一辆列车前方,这一消息通过电报迅速传到哈得孙河的另一边,为总统志哀的纽约人民认真地聆听着一举一动。破晓时分,《纽约客》的《城中话题》栏目的一名记者出现在西点军校河对岸的纽约加里森火车站。他向铁路岔口的看守打听总统的车什么时候经过,那人回答:“到这儿是7点半到8点。载有国会议员的列车先到,大概15分钟后,总统的列车通过这里。”人群开始聚集过来,一位父亲带着个浑身打哆嗦的小男孩:“孩子,你要记住今天看到的一切。”但儿子却回答说:“冷死了!”
过了不久,又开来二三十辆轿车,从福特a型到1942年凯迪拉克均有。车主们看起来与其说是伤心欲绝,倒不如说是很激动。这名记者突然意识到,这说不定才是罗斯福希望看到的,因为“富兰克林·罗斯福情愿走得热闹一点儿,而不希望看到哭哭啼啼的场面”。这些人一边等,一边窃窃私语。(“星期五那天,我没告诉贝尔登太太,怕她受不了这样的打击。”“要是上帝能让他挺到战胜德国就好了!”“我倒想站台上所有人都站到一处,这样对他的敬意显得更大些。”)一批格伦可列夫修道院的教士身穿棕色教袍和凉鞋,恭恭敬敬地站成一排,如士兵一般整齐。一位妇女紧张地说道:“要是见不到他就糟了!”旁边一位男士安慰道:“放心吧,会见到的。”
车子果然慢了下来。第一辆列车过后,第二辆列车也缓缓驶来,车头还冒着缕缕白烟。男士们纷纷脱下帽子,就像80年前林肯的灵柩经过这里时一样。一开始,一个身穿红蓝格短外套的加里森青年大喊了一声,人们立刻齐齐望向列车里国旗覆盖下的灵柩以及守灵的仪仗队。
一个小女孩尖叫道:“我看见他了,真的看见了!”
女孩的母亲尴尬地说:“孩子,你看不到的,他正在国旗下面安睡呢!”但小女孩又重复了一遍:“我看见他了!”
人群散得很慢,好像拿不定主意接下来要做什么。那位父亲带着浑身打哆嗦的男孩离开时,男孩转头跟父亲说:“我都看见了。”父亲回答道:“那就好,一定要记住。”
冷泉、波基普西、切尔西、培根……这些名字都是罗斯福再熟悉不过的了——随着队伍的前行,都退向后方。星期日早上8点40分,列车从罗斯福的庄园旁转入海德公园私家轨道。列车一停,就响起了礼炮声,每15秒一响,连放21响。西点军校乐队引领着仪仗队前行,沿着土路,走上弯曲陡峭的斜坡。1870年,罗斯福的父亲詹姆斯·罗斯福开辟了这条非常宽敞的路,罗斯福小时候将它称为“河道”。就在这里的河边,孩童时的罗斯福学会了游泳、划船,又在阳光普照下的高地上学会了骑马。如今,只剩一匹马驮着空空的马鞍和倒挂的马具,一步步踏上岸边高地。
罗斯福庄园在山顶上。10英尺长的篱笆围在玫瑰园外,花园里已挖好一座新坟。一个简单的下葬仪式准备在这里举行,罗斯福的亲人、高级官员和友邻都被护送到这里。护柩的军校学生手持长枪,6名军人将灵柩抬进花园,埃莉诺·罗斯福紧随其后。花园里立着一个用绿叶编织成的十字架,海德公园圣公会主教来为吊唁者领祷。玛格丽特·杜鲁门在当天的日记中提到:仪式“很简单,但很感人”。当护柩者将灵柩缓缓放进墓穴时,主教举起手祷告:
为人的苦难结束了,
争执的日子结束了,
抵达上帝的彼岸,
结束一生的旅途。
上帝啊,愿你的孩子安息吧,
我们在这里,愿你的奴仆安息吧。
一架飞机在上空孤独地盘旋,军校学生整齐地踏前一步,向空中连放三响礼炮。小狗法拉吓坏了,狂吠、打滚、缩成一团。司号员吹响号角时,法拉仍被吓得惊慌失措,不住地颤抖。
埃莉诺·罗斯福缓缓地离开了丈夫的墓地。回到纽约,她在黑色丧服上别上了珍珠鸢尾花,这是罗斯福当年送给她的结婚礼物。对着围拢过来的一群记者,她只说了几个字:“一切都结束了。”
剪影:第二次世界大战欧洲战争
本章章名出自美国诗人沃尔特·惠特曼的《小院丁香花开时》。原诗是悼念林肯的挽诗。——编者注
1955年,韦纳·冯·布劳恩加入美国国籍,成为航天项目领导者之一。15所美国大专院校授予他荣誉学位。
“亚美利喀”部队的命名源于其编组地新喀里多尼亚,25年后,小威廉·卡利于此师任下级军官。
原著为“第34任副总统”,疑有误。——编者注
后两社后来合并为合众国际社。
电文原文:亲爱的孩子们,爸爸今天下午长眠了。他恪尽职守直至生命最后一刻,这也正是他希望你们能够做到的。保佑你们。最深切的问候。母亲。
据说,一份有关罗斯福葬礼的复本存档于国务院。18年后,也就是19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