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伊·达文波特著
诺曼·拉什评
朱桂林译
——去英格兰银行,老板?这个点儿英格兰银行早关门了。
一九〇一年的杰明街,煤气灯点亮了雾蒙蒙的雨夜,像是约翰·阿特金森·格里姆肖的作品,标致又顺眼的英格兰风格,让桑塔亚那先生颇觉愉快。红砖教堂宁静地矗立在他的87号公寓对面,像圣詹姆斯区的其他教堂那样,稳稳地坐落在文明最坚固的基石之上。
——你别管,就英格兰银行。
——成吧。车夫说道。他解开缰绳,对马说,针线街,老伙计,知道怎么走吧?
啼嗒啼嗒,马车在雨中奔跑前行,直到一声熟悉的哨响,车夫在英格兰银行前勒住马。桑塔亚那先生的伞先探出车子,砰地一声撑开,然后付钱,又非常慷慨地加了小费。
——我等你,老板。你进不去,你知道的。
但一个警察已经出来迎接。
——这边请,先生。
——真是晦气!车夫说道。
内庭的灯光从门里透出,反射在水洼上,擦亮了军号与马刀,庭里站满卫兵,猩红外套白色腰带,那画面像是出自希腊化的伦勃朗,一幅更鲜艳的《夜巡》。
杰弗里·斯图尔特上尉邀请他在一间狄更斯风格的房间里共进晚餐。胡桃木制壁炉台下,木炭在格栅里整齐地燃烧着。
斯图尔特上尉依然像一年前在波士顿看到的那样充满青春活力,那件猩红色外套已经脱下,挂在椅子的靠背上,椅子上还放着他的熊皮头盔。一位气宇轩昂的英国男管家替桑塔亚那拿过伞、圆顶礼帽、外套,带着一丝纵容而满意的微笑。不管他是否知道客人是一位哈佛的教授,也不论他是否从衣服、鞋子、脸上读出他来自某地的上流社会,无疑,他把他当作一位有足够资格与上尉一起用餐的绅士对待。——你说的狄更斯风格是维多利亚式小屋里烟雾缭绕的污浊空气吧。上尉笑道。我得在十一点左右去巡逻,但我相信我说过,在此之前,你都是合法的客人。英格兰银行的规章允许护卫队上尉有一名客人,男性。食物是士兵的配餐,这是霍罗克斯带来的牛杂碎汤、煮大比目鱼配鸡蛋沙司、羊肉、奶油醋栗果馅饼、配面包片的凤尾鱼,另外为了你能吃下这些菜,我恐怕得开瓶酒。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霍罗克斯知道这些菜最适合他年轻的红衫绅士们。
——哲人们。桑塔亚那一边说,一边吃着面前的菜肴。
——哈佛的贵宾一定会非常开心的。我非常感谢你能来。
这位上尉像是吉卜林笔下年轻英俊的野蛮人,他的礼仪源自保姆和公立学校的教育,又在军官宿舍里接受改造。英格兰人在上司们或者同级别的人面前都很有魅力,对下级也比较公正,并且对几乎所有人都虚情假意又令人愉快——除了对家人和密友。
——但你做不到,你知道的,你当自己是外国人,我猜你家是西班牙裔,不过你是殖民地居民,在波士顿长大。大多数殖民地居民都比英格兰人还要像英格兰人。你看看加拿大人。你们的华盛顿·埃文,我们在学校的时候就听说过,他跟我们所有的作家一样,纯正的不列颠式。朗费罗也是。我是说,语言都一样。
——我的母语是西班牙语。
——一点口音都没有。当然你看起来不像英格兰人——我是说美国人,但不能凭样子判断,对吗?我见过的大多数丹麦人,都长得比英格兰人还像英格兰人,不然就像苏格兰人。你看南美人。长着小胡子,小骨骼,是吗?我知道一个西班牙海军军官完全长着一副女孩子的骨架。也许我这么说可能会被割喉,但是真的,你们西班牙人,小心眼得跟魔鬼似的。莎士比亚不是在什么地方这么说过吗?
——我是个非常复杂的混血儿。在美国,波士顿人是独立的一支。我可以成为贵族,但只有通过联姻。作为天主教徒我被驱逐;作为信仰天主教的无神论者,我是奇特的贱民。
——真好玩!
——我想,我是唯一活着的唯物论者。但是一个柏拉图式的唯物论者。——我完全听不懂。听起来有点疯狂。
——毫无疑问。酒很香。
——我没有恶意,亲爱的朋友,你明白的对吧?我们的火需要再加一两块煤。霍罗克斯!
——未经审视的生活最值得一过,如果有人能够有幸一试。那大概是动物的生活,勇敢、机敏,凭直觉而非想法或决策行事,忠于伴侣、幼崽和种群。可能正如我们都知道的那样,过着十分有趣和幸福的一生。狗们在做梦。在清冷高空盘旋的老鹰,它心灵的敏锐超出我们的想象。牲畜的平静使斯多葛学派哲学家蒙羞,什么样的批评家能拥有猫的机敏?我们一直用狮子的威严作为王权的象征,用一动不动睁大双眼的猫头鹰作为智慧的象征,用鸽子温和的美貌作为神之精神的象征。
——你说得文绉绉的,什么?等一下,有人进来了。抱歉打断一下。
霍罗克斯打开门,一位身高两米多的下士站在门口,立正、敬礼。
——长官,柯林斯生病了,长官。好像吐得满身都是,长官,全身抖得可怜,长官。
斯图尔特上尉站起来,从挂在椅背后的短上衣里拿出一个钱包,吩咐下士带柯林斯坐马车去防治站。
——这里是一英镑。多余的拿回来。沃特金斯会替你轮岗。
——长官,好的,长官。
——谢谢你,下士。
他转向桑塔亚那,从碗里拿起一个胡桃,熟练地掰开:
——讨厌填收据。自己掏钱都比填那东西好。我一直觉得自己受过良好教育。拉丁文、希腊语都是小玩意儿,如果用点脑子学,大多数男孩都会。修昔底德写的那些疯狂的将军,凯撒在高卢筑栏挖沟。永远理解不了贺拉斯。
——大英博物馆里贺拉斯的著作比谁的都多。
——天呐!
——文化是多元的。忽略贺拉斯会严重影响文化多样性。我觉得,我们创造的这世界已经足够宜人,有时甚至还引人入胜。如果你能选的话,你想住在什么时代、什么地方?
——天知道。干杯。霍罗克斯会以为你不喜欢英格兰银行的波特酒。十八世纪?在亚伯拉罕平原。晨光中的鼓和风笛手,升起的米字旗。战前的沃尔夫背诵着格雷的挽歌,平复心情。他从没想过身体里有这样一股勇气。对法国人来说绝对是意外,如同神兵天降。我想在那里。
——那个凄凉的名字出自圣经,也出现在莎士比亚的作品中,亚伯拉罕大平原。它只是农夫亚伯拉罕放牛的草地。
——现在是吗?那么,班诺克本是盛产鲑鱼的小溪,黑斯廷斯是一片宁静的乡村。
——勒班陀是一片空旷的大海。
霍罗克斯一只眼睛里露出快活的神色,笑容很狡猾。毕竟,他服务得很周到。
——在你们这可爱的国家里,英格兰芥末酱可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东西。我在英国最早的惊喜之一就是冷肉派配上芥末酱和啤酒,要是我的朋友罗素一家听说这些,他们准会吓坏的。我相信乔叟和本·琼森会一边用胳膊肘夹着它们一边写作。
——我记得在马德拉斯有个古怪的陆军上校赫伯特—肯尼,用“翼龙”这个笔名发表各种食谱,致力于推广一道用当地的蔬菜、调料和肉煮成的羹。简单是他的口号。世界上所有的问题都是由于不够简单造成的,你能想到的任何事都是,食物、衣服、礼仪。他有一套奇特的见解,认为饮食即性格,所以吃印度菜就是在追随异教神。那太教条了,不是吗?
——他说得没错。斯宾诺莎和伊壁鸠鲁都吃得很简朴。
——我一直以为伊壁鸠鲁是一位美食家,或者饕餮客,大吃大喝直到呕吐?
——那些评价是人们一直以来对他的误解。他吃得很简单。他确实要求口味精致,但都是基本的、加工简单的食物。
——赫伯特—肯尼一定读过他的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