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爱蜜莉

野猪渡河 张贵兴 第2页,共2页

爱蜜莉歪着小脑袋,看着乌亚玛美丽高雅的脸庞。乌亚玛的脸庞鲜红灿烂像太阳,嘴唇像木奶果紫红饱满的果实,脸颊像猪笼草瓶剔透晶润,风起时茂密的长发遮蔽了辽阔的天穹,天籁般的声音更像鸟啭,她的整体形象,囊括了爱蜜莉对鸟的想象:水鸟的羞涩、杜鹃的美艳、夜莺的神秘、老鹰的雄姿英发。爱蜜莉撒了一个小谎:“不记得了,乌亚玛,我不记得了。”

乌亚玛蹲下身子,亲吻了一下爱蜜莉的额头:“好妹妹,哪一天你记起来了,再告诉我好了。”

爱蜜莉梦见自己站在泥潭旁,烟霾像展翅大鸟盘纤泥潭上,山猪枷和桃金娘栖息着喧哗的鹤鹭鸭雁,树荫下簇拥着蜘蛛、水鼩、麝鼠、麂和大蛇。散乱着墨绿色挺水植物的泥潭噗噗隆隆冒着水泡,状如蟾赊的大泥怪从泥潭跃出,冲散了泥潭上的烟霾,张嘴吐出恶臭的泥巴,捕食四处逃窜的鸟禽,突然扑向爱蜜莉。爱蜜莉拔腿奔逃,经过一棵又一棵像城墙的婆罗洲铁木、戍守着蟒蛇的箭毒树,一口气奔回傍着教堂的小木屋,瑟缩床上听着屋外的泥怪唿唿啌啌嚎叫。许多个有月或无月、落雨或无雨、干旱或潮湿、寂静或喧哗的夜晚,泥怪的嚎叫让她无法入眠。

六个月后,泥潭的嚎叫沉寂了,她再度鼓起勇气回到泥潭。泥潭四周的山猪枷和桃金娘茂盛蓊郁,猪笼草捕虫瓶肥硕,墨黑的土壤依旧寸草不生,布满了落叶、枯枝、草屑和薛苔,枯枝上伫立着一只孤独的翠鸟,祥和宁静,像教堂里的圣坛。

爱蜜莉频繁造访泥潭已是三年后。

一个雷雨过后、水鸟喧嚣的下午,十三岁的爱蜜莉带着五岁的保罗漫步河畔,一位达雅克青年从上游驾长舟像箭矢泊靠河岸,吹起一声漂亮清脆的唿哨。他上身赤裸,肌肉扎实,挂野猪獠牙串成的项链,围一条在屁股后面绾一个大结像雄鸡尾羽的棉布腰巾,腰挂入鞘的帕朗刀,长发飘逸,赤褐色的皮肤像没有黑斑的虎皮。他两手叉腰,两脚踩着船艄,浓眉微蹙,嘴角下有一块肉凸凸的像花萼的笑靥。他沉稳地站在窄狭的长舟上,使长舟泊靠后水波不兴,像一片落叶。

乌亚玛从长屋走廊飞奔而出,跃上长舟,青年划动长桨,溯流而上。乌亚玛朝爱蜜莉挥挥手,甜美的笑容刺痛了爱蜜莉。专心划桨的青年看了一眼爱蜜莉,好像她是栖息根荄上的其中一只苍鹭。长舟消失了,爱蜜莉心田泛起的浪纹绵绵不息。两天后青年再度出现,彳亍岸上的乌亚玛跃上长舟,青年操着长桨航向上游。爱蜜莉站在一棵龙脑香科大树后,热烈的鸟啭终止了,她只听见青年和乌亚玛的笑声。她看见青年放下船桨,弯腰搂住乌亚玛,俊美又剽悍的五官贴在乌亚玛脸庞上,鸟啭再度尖锐地搔刮着她的耳蜗,她分不清水鸟、隼鹰、翠鸟、啄木鸟和犀鸟了。

第二天长舟突然向龙脑香科树后的爱蜜莉直奔过来。

“爱蜜莉!”乌亚玛跃上河畔的巨型根荄,牵住爱蜜莉的手,“跟我们去上游玩吧!”

她和黑狗坐船艄,乌亚玛和裘德坐船艉,在一片欢欣嚣闹的鸟声中,长舟缓缓驶向上游。裘德,乌亚玛伏击野猪渡河时认识的十八岁达雅克青年,像一个凯旋而归的勇士坐在乌亚玛后面,肌腱虬曲的双手间或划桨,间或搭在乌亚玛肩膀上;乌黑的长发像英雄的披风飘扬河面;串着数十颗野猪獠牙的项链夸耀着猎人的丰勋;高亢激越的歌声像小刀剜着爱蜜莉像箭毒树一样孤寂郁傲的胸膛,流溢出可以烧烤成毒液的嫉妒的鲜血。爱蜜莉不欲回顾却又忍不住频频回顾,想从裘德眼神里寻找一丝对自己的关怀和怜悯,但裘德眼眸里只有乌亚玛,爱蜜莉只是碍眼的烟霾。她忘了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去了什么地方,只记得裘德将乌亚玛和她送回长屋时,她像被黑狗导游、被鸟啭牵引的孤魂,漫游丛林,直至黑夜。

七天后,她划着舢板尾随长舟。从长舟传来的嚣浮的欢笑和桨声、被激流暗礁壮大的潮骚驱散了两岸的鸟啭猿啼、泛滥了她眼眶里的泪花。泊岸后,她让黑狗隐密地牵引着,乌亚玛和裘德的发情味道让黑狗很快找到了他们。在幽黯潮湿的浓荫中,在刺耳欢腾的鸟啭中,在婆罗洲铁木的庇护下,乌亚玛缠满藤环的手臂陷入了裘德的虎色皮肤,两具赤裸的肉身在巨大的板根凹槽中像两只猛虎翻滚咆哮。

她继续漫步丛林,但已失去冶游兴致,像一只没有手足的孤魂,任由黑狗导游、鸟啭牵引着。她周旋十多棵箭毒树下,仰望箭毒树树梢,妄想两朵叉散的树冠滴下蚀肉腐骨的汁液;她坐在板根上,等待长角的蟒蛇吞吃、如山的骸骨掩埋自己;她躺在板根的凹槽里,让使人发狂谐妄的毒气浸袭她的肉身。她痴望着冒着水泡和蒸发着沼气的泥潭,对着泥潭投下巨大的石块,等待愤怒饥饿的泥怪出潭觅食。她差点连自己也投下去了。天黑后,她躺在床上听着屋外泥怪污浊的呼叫和蟒蛇像母鸡的尖啼。

一个多月后,她对容光焕发的乌亚玛说:“乌亚玛,我想起泥潭在那里了。”

“哦,泥潭,那个吞吃了大猪的泥潭?”

“是啊,”爱蜜莉说,“乌亚玛,我带你去。我只带你一个人去。”

那是一个吵杂热闹的清晨,有一百种野鸟欢唱。晨祷后,爱蜜莉带着乌亚玛进入丛林,迂回漫游三个多小时后,看见了泥潭上像大鸟展翅的烟霾、掩偃着桃金娘和山猪枷的阴郁的沼气。在十多种水鸟和蛙类的叫声中,夹杂着一只长臂猿遥传自千山万岭的幽泣。

爱蜜莉闭上眼睛也知道那一片厚葬着落叶、枯枝和苔藓的寸草不生的黑土的距离。

她停下脚步,蹙着眉头。

“迷路的小爱蜜莉,”乌亚玛摸了摸爱蜜莉被汗水打湿的头发,“你又迷路了吗?”

“没有,我没有迷路,”爱蜜莉抬头仰望乌亚玛,用她一贯崇敬的眼神,“泥潭不远了。我有点怕。我怕泥怪会跳出来呢。”

“傻瓜!”乌亚玛甜美的笑容让爱蜜莉想起了裘德。爱蜜莉脑海扑跳着一只被嫉妒的血池滋肥的泥怪,“我走在前面好了。泥潭到了,你要告诉我哦。”

乌亚玛踩着落叶枯枝小树,嚄嚄喳喳,像那头受伤的雄猪向泥潭走去。阳光透过树篷洒下的几万只小眼睛,突然都将散漫的目光集中在乌亚玛身上。丛林黝黯,只有乌亚玛走过的路径和即将走去的路径簇着一道烂漫的光环,好像许多发亮的杈桠一路架着乌亚玛走向泥潭。泥潭上大鹏展翅的烟霭盘桓乌亚玛头上,她的头发也像烟霭向泥潭凌空飞去。桃金娘被数千株猪笼草遮蔽着,炭红色的捕虫瓶咀嚼着青蛙的腿和蜥蜴的头。低矮的山猪枷伫立着一只冢雉,发出像猫的叫声。寸草不生的黑土没有水泡也没有沼气,只有落叶枯枝苔藓,但乌亚玛双脚陷入泥潭时,沼气像毒蕈吐弛噗噗冒了出来,枯叶和木屑纷飞,大鹏展翅的烟霭断了翅。

乌亚玛的尖叫声让爱蜜莉心惊胆裂,她在泥潭前煞步后,退了两步。

乌亚玛的双腿、臀部和腰部迅疾消失了,像一个只有上半身的残疾之士漂浮黑土上。

“爱蜜莉!”乌亚玛恐慌的呼叫着,“爱蜜莉!”

爱蜜莉又后退两步。

乌亚玛停止挣扎了,但上半身依旧慢慢地陷下去。她努力回头瞟着爱蜜莉:“爱蜜莉!”

爱蜜莉想起雄猪回头时亲切狎昵的眼神和嚄嚄呼唤的严父之声。她转过身子,头也不回地快速奔跑。

“爱蜜莉!——爱蜜莉!——爱蜜莉!——”

纷杂喧哗的鸟啭掩盖了乌亚玛的呼叫。

爱蜜莉奔跑着,绕过一棵又一棵箭毒树、婆罗洲铁木、木奶果,穿过数不尽的夹脊小径和矮木丛,被一座又一座水洼和草坑绊倒,被无数的藤蔓和羊齿植物割伤,但她依旧奔跑。

乌亚玛的呼叫早已消失了,但每一种鸟类都以自己独特的嗓音和频率呼叫着爱蜜莉。

chir-rup,chir-rup,chir-rup

chitter-chitter-chitter

kok-kok-oo

tay-tay-tay-tay-toy

chee-e-e-e-e-e-e-e

pi-li-li-li-li-li-li-li

ho-ho-ho-ho-ho-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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