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只母猪。”
“笑得像个日本婆娘。”
大帝绕过弃井,走向一座被猪蹄跖踏和猪牙刨掘过的树薯园。
“老朱,我——我两天没——没吃鸦片了!”赵老大叫得气若游丝。
大帝绕过一座水塘,停在一堵铁篱笆前,从篱笆眼看见几只野猪正在邱老头的高脚屋盐木柱子上磨蹭、喷尿,发出勺刮米缸的碜牙声,炊柴、畚箕、锄铲散乱一地,野猪的巨大冲撞使门窗铆榫发出吱吱咿咿的呜咽。篱笆柱子挂着一个长鼻红脸的天狗塑胶面具,凶狠地凝视着大帝。那是以弹弓击袭高脚屋的孩子被邱老头逮住后的扣押物。大帝犹豫了一下,伸手扯下面具戴在脸上,推开篱笆门,对着高脚屋下的猪只开了两枪,两只野猪应声仆倒,其余窜向屋后的菜园。大帝走上阶梯,看见那只红面番鸭立在阳台栏杆上,歪着脖子瞪着大帝。猩红色肉疣密布的鸭头显得无惧而傲慢。大帝用帕朗刀鞘捶了一下墨绿狎昵的脖子,鸭子撑开强壮的双翅,像一个蒙着红巾的黑袍怪客飞向水塘。大帝站在阳台上抽了半根烟后,伸手敲了两下大门。屋内阅静无声。大帝又敲了两下。
“谁啊?”门后传来邱妍玲的声音,充满奴愁气息。
大帝嗅到了手卷烟上的唾液味。他不发一语,又用力敲了两下大门。从墙缝中大帝看见邱妍玲依旧穿着白色对襟短衫和宽筒长裤,屁股后面翘着两根长辫,手里捧着一个火舌高揭的煤油灯朝大门徐徐走来。
“谁啊?”她的声音从门缝中幽幽传来,哀怨中有一丝恐惧,“爸爸?”
大帝身后刮起一阵冷风,红面番鸭突然飞回阳台,栖泊栏杆上,发出沙哑的笑声。
“死鸭子!”邱妍玲小声的咒骂着,“又是你!”
大门打开了,邱妍玲一手抄着扫帚,一手高举煤油灯,照亮了一个长鼻子的妖怪面具。
大帝吹熄了邱妍玲手上的煤油灯,用枪托重击她的胸口。邱妍玲嗯哼了一声,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大帝反手关上大门,扣上门闩,扔了猎枪,鞍在邱妍玲双腿上,剥下她的长裤。又有一群野猪在盐木柱子上蹭痒喷尿,发出勺刮米缸的碜牙声。邱妍玲伸手揭下对方的面具,但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五官。门外响起两声枪响,门闩被拦腰打断,大门被踹开了,一个长发披肩的影子和一只黑狗站在门外。
“朱老头——”
大帝觉得那个声音非常熟悉。他回转身子,跪踞地上仰望着门外的影子。
“爱蜜莉——”
一声枪响,大帝腰部一阵疼痛。他迅疾站起来,瞄了一眼墙角的猎枪。又是一声枪响,他的腿部又是一阵疼痛。大帝转身冲向厨房,踹开后门,纵入菜园,沿着池畔奔向一座胡椒园,穿过胡椒园后,扶着一棵榴梿树喘气。一只野猪正在树下用蹄角踩开榴梿壳,准备啃吃开壳后的榴梿果。一声枪响,野猪倒卧血泊中,厉声怆呼。又是一声枪响,击中大帝胸口。大帝搀扶着榴梿树干,慢慢倒下,看见赵老大踉跄靠近。
“老赵,冚家铲,你干什么?”大帝背靠着榴梿树坐下,嘴里喷出一团血雾。
“老朱一你——”赵老头吓得两手一摊,冒着硝烟的猎枪掉到地上,“我——以为是野猪呢——老朱,我两天没吃鸦片了——”
赵老头身后陆续出现几个手持猎枪或帕朗刀的猪芭人。他们打开手电筒,照亮了树下奄奄一息的朱大帝,看见爱蜜莉和黑狗从树后走出来。爱蜜莉抽出腰上的长刀,砍下朱大帝的头颅,解下大帝腰上的正宗刀。她的动作迅疾突然,猪芭人没有反应过来,她已经拎着大帝的头颅和长刀,和黑狗遁入茫茫无垠的黑夜。
五
翌年,一九四六年八月的一个黄昏,一艘长舟泊靠猪芭河畔,船艉的摇桨中年人放下船桨,拿起一支入鞘长刀和一袋帆布包袱。船艄妇人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在男人搀扶下上了栈桥。婴儿脸色红润,呼呼酣睡。二人沿途问路,走向猪芭村十排店铺,停在半年前关亚凤筹款买下的扁鼻周的杂货铺前。
关亚凤坐在杂货店前的长凳上和几个小孩扎纸风筝。天气酷热,亚凤和小孩浑身流窜着汗丛,走廊上斜晖惨淡,树荫花影零落,一颗红日浮在南海上,天穹蜷伏着秾艳的云彩,在西南风中小猫小狗地逐耍。一辆破烂的三轮车追日似的掠过街道,惊动路旁的麻雀和斑鸠,它们仓皇地尖声鸣叫,像爆破后的弹片消失在遍地升腾的燠热地气中。傍着杂货铺的露天咖啡座拥挤着一群劳动过后的工人,牛饮啤酒和阿华田,聒噪得像蛤蟆。妇人包裹婴儿的粉红色碎花布兜被余晖烘染得像一团火,捆扎布兜的白色系带从妇人胸口垂下,一只忧郁的苍蝇绕着它飞旋。
“你是关亚凤?”搦着长刀的中年男人停在亚凤身前。
亚凤正用小帕朗刀剖开一根竹子。他抬头看了一眼中年男子,点了点头。
婴儿从襁褓中伸出一颗小拳头,哭声不迭。从襁褓的扭曲和蚕蠕中,婴儿好像被一个小妖精欺凌着,企图鹊巢鸠占。妇人礼貌地微笑着,眼神劳碌地在亚凤和婴儿身上迂回驻足。在婴儿凄凉的哭声中,男人像老友邂逅,用非常急切但亲昵的口吻对着亚凤喋喋不休。妇人频频点头,附和和印证男人的一字一句,包括他突然吐出的一口愤怒的黄痰,那股愤怒的情绪迅速感染到妇人脸上,让她的神情显得狰狞而不自然。妇人五官变化多端,男人表情僵硬。
夫妇在猪芭河上游十英里外务农捕鱼,今天薄晓时分,高脚屋外突然出现一个抱着婴儿的陌生女子和一只黑狗。女子以三十元为酬劳,请托他们将一个婴儿和一把长刀交给猪芭村耕云杂货店老板关亚凤。神秘女子交代完事情后即和黑狗离去。
男人说完后,从婴儿身上夹出一张对折的白纸递给亚凤。
“请看。”男人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亚凤接过那张枯皱的白纸后,已从外表看出那是他受伤后爱蜜莉从他身上拿走的劝降单。他打开劝降单,再一次看见在阳光白云中叉腰昂首、眉头轻蹙、被油墨复制得天花乱坠的爱蜜莉。他翻到劝降单背面,出现一行歪歪曲曲的汉字:
亚凤,这是你的孩子。爱蜜莉男子同时将入鞘长刀——吉野的正宗刀——双手捧上,同时将帆布包袱放在亚凤脚下。亚凤刚接下长刀,妇人即粗暴地将婴儿塞到他怀里,让他不得不放下长刀,慌张而笨拙地搂住婴儿。
夫妇好像卸下了重担,头也不回地迅疾离去。
关亚凤和爱蜜莉的孩子惊动了猪芭村。耕云杂货店隔壁的面馆老板娘在面馆柜台后的卧房檐梁挂了一个摇袋,暂时安置了婴儿,第二天亚凤租了一艘装上马达的长舟,直奔猪芭河上游,见到了那对托婴的夫妇,但夫妇对爱蜜莉的去向和住处一无所知。亚凤连续五天驾着长舟溯回猪芭河上游,沿途打听爱蜜莉下落。被鬼子枚成平地的朱大帝秘密基地已经长出蓊郁的灌木丛,鹿湖依旧徜徉着素食或肉食兽,埋葬了鬼子、达雅克人、猪芭大人和小孩的箭毒树下幽静如鬼域,孩子和萧先生、锺老怪、鳖王秦等人的坟莹尽是荒烟蔓草,难以辨认。
第五天回程时天色已晚,一颗琥珀色的圆月倒映在水波粼粼的猪芭河上,好似斑斓虎纹。亚凤的长舟回到猪芭村后,看见何芸的弟弟白孩伫立栈桥上,掮着一根吹箭枪、腰拤一筒吹箭和帕朗刀。白孩严肃而忧悒,目光和吹箭枪上的刺刀一样寒气逼人,在逐渐昏朦的霞色中,他的皮肤显得比往常苍白刺眼。硝烟似的色泽从他消瘦的身躯汩汩溢出。
不等亚凤的长舟拢岸,白孩已向亚凤走去。
“你在找爱蜜莉?”白孩拄着吹箭枪,看着亚凤把缆绳系在缆桩上,口气一贯的冷漠淡泊。
亚凤点点头,跳上栈桥。
“很巧,”白孩说,“我三天前见到了她。”
“她在什么地方?”
“猪芭河最上游,加里曼丹边境。”
“我明天去找她!”
“别浪费时间了,”白孩蹙了蹙眉头。在他像达雅克人缺乏表情的脸蛋上,那是一个很激烈的动作,“她手里拿着朱大帝烟熏过的头颅,走遍了婆罗洲的长屋寻找小林二郎的头颅,想用朱大帝的头颅交换小林二郎的头颅。”
亚凤也蹙了一下眉头,沉默了。
“我忍不住问,”惜口如金的白孩好像不习惯多说话,眉头蹙得更深了,“为什么用朱老头的头颅交换一个鬼子头颅?”
亚凤将视线从白孩脸上挪开,看着渲染着月色的虎纹斑斓的猪芭河水。
“爱蜜莉说,全猪芭村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要我问你呢。”
六
亚凤走向猪芭村买了两包炒裸条和一包海南鸡饭折回高脚屋时,白孩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好像担心他会隐没夜色中。他和白孩坐在阳台的长桌上,摊开海南鸡饭,将一包炒裸条放在白孩身前,狼吞虎咽地吃完一包炒棵条。吃完后,泡了一壶红茶,斟满两个铁杯子,点燃一根洋烟,慢条斯理地抽着。白孩喝了半杯红茶,凝望着黑魆魆的猪芭村一阵后,才开始吃炒棵条。他五只纤细刚硬的手指紧紧地夹住两根竹筷子,吃得缓慢而仔细,半小时后才吃完炒棵条,开始吃那一包亚凤没有动过筷的海南鸡饭,这一次他吃得快多了,不到两分钟就吃了个精光。喝完半杯红茶后,又斟了一杯,一气喝完。亚凤递了一根烟给他,他谢绝了,再度凝望着黑魆魆的猪芭夜。月亮和星星被乌云裹住了,猪芭河畔飞舞着萤火虫,猪芭河水飘荡着猩红的鳄眼,数百栋高脚屋的门窗闪烁着煤油灯和煤气灯的光芒,猪芭街头自行车的车头灯忽强忽弱,南海上蛰伏着几艘巨大幽黑的油轮,汹涌的涛声和猪芭河的潺潺流水交织,整个猪芭村像漂浮泽国上。沉没的日本战舰去年出现猪芭街头后,一批来不及登舰的鬼子水兵入夜后徘徊猪芭码头和街衢,等待战舰再度泊岸,他们插在战盔上的水草早已枯槁,背囊散发着章鱼和水母尸臭,蚌壳掩埋了枪口,下巴上的珊瑚礁长出了各种颜色的珊瑚藻,有的已经钙化,有的被雨水冲泡过后还在滋长。在“日本语教师养成所”学习过日语的猪芭鸦片佬,兴许没有食饱鸦片吧,曾经和这批鬼子有过短暂交谈,甚至叫得出鬼子的名字。飞天人头从莽丛飞出,穿梭猪芭街头,见鬼子即凌空扑下,在猪芭大人和小孩目击下吸食着鬼子血液,啃嚼着鬼子内脏,撕裂了鬼子生殖器。猪芭人凝视着它们像夜枭又像人类的五官,既陌生又似曾相识。
亚凤在阳台上抽了五根洋烟后,看见一个鬼子水兵站在阳台下,用滴漏着盐沙的五指搔着下巴的珊瑚藻。亚凤向他扔出一根点燃的洋烟,他接住了,叼在嘴里用力地吸了一口。
“白孩,”他想叫白孩的名字,但对他的名字毫无印象,“你食鸦片吗?”
白孩摇摇头。
亚凤走到屋内吸了一块鸦片膏,躺在阳台的竹躺椅上,十分钟后呼呼睡去。半夜醒来,白孩已离去。第二天一早准备到猪芭村购买食物用品、溯回猪芭河头寻找爱蜜莉,刚要出门,赫然看见杂货铺隔壁代他照顾婴儿的面摊老板娘推开了篱笆门。
“孩子不见了!”
老板娘一早醒来,檐梁下的摇袋空荡荡,撬开的门闩留下了入侵的痕迹。婴儿的失踪和婴儿的出现一样惊扰了猪芭村,猪芭人倾巢而出,翻天覆地搜寻了一天无果,入夜后,白孩擎着吹箭枪出现在亚凤高脚屋阳台外。他一出现,亚凤心里就有数。“白孩,”亚凤坐在阳台的长桌旁抽着烟,看着白孩无声无息地上了阳台,坐在对面的木椅上,“你把孩子怎么了?”
“孩子没事,”白孩将吹箭枪和腰上的帕朗刀卸下放在阳台上,声音轻柔而湿寒,他狰狞的肋骨和锁骨散发着蓝色的光芒,像围篱上一群莹亮的蕈菇,“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吧。”
村人白天寻找婴儿时,两家养猪户发生争吵,他们报复性地捣毁对方的猪圈,让三百多头大猪满街游窜。猪芭人圈养的猪只多是捕获的长须猪,野性犹存,一旦出栏,有如纵虎入山。三百多头野猪对农田和畜棚造成了巨大破坏,猪芭人不得不揣出猎枪和帕朗刀,赴死前的猪嚎引起猪群更癫狂的反抗和疯性,入夜后人猪仍在鏖战。那天晚上天穹清澈无云,裸露的圆盘状月亮显得有点羞涩,照亮得猪芭村如同白昼。经过一个白天纠缠,猪芭人失去耐性,见猪即扣扳机,被霰弹射伤的猪芭人比被獠牙戳伤的猪芭人多,猪芭人早已忘记亚凤儿子失了踪,对着阳台上的亚凤和白孩呼嚷:亚凤,白孩,猪芭村快要被老杨和老张的猪铲平了!亚凤回到客厅吸了一膏鸦片,泡了一大壶咖啡放在阳台的长桌上,抽着洋烟,喝着咖啡,间或瞟白孩一眼。孩子的弹弓对着猪只射出无数石弹,大部分失准,打中了畜棚和高脚屋,有的莫名其妙落在锌铁皮屋顶上。一只怀孕的母猪登上亚凤高脚屋阳台,对着羊水饱满似胎盘的月亮嚄嚄叫嚣,晃着摩擦到地板的八个纵向排列的奶头钻到长桌下,像一只被主人恩宠的家犬,嗅着亚凤和白孩的脚趾,像一个寻求庇护的败将。亚凤看见昨天向他讨烟的鬼子水兵再度出现阳台外,背囊渗出了血水,下巴的珊瑚藻挂着斑斓的小丑鱼尸体。亚凤把一支点燃的洋烟扔向鬼子,鬼子接过了,用力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骨骼淋漓长满发光器的深海鮟鱇烟雾。窜逃的猪群和携枪带刀的猪芭人掠过阳台外,鬼子像浮游生物飘然离去。一个脖子下悬垂着内脏的飞天人头朝鬼子飞去,她的五官明艳动人,姿态风华绝代,像惠晴,像牛油妈,又像何芸。
猪群被屠杀和擒拿得差不多了,猪芭人开始围捕更多失散的鸡鸭鹅羊,争夺和纠纷不断。长桌下的母猪嗯嗯哼哼地呻吟着,不知道受了什么重伤。一朵黯红的云彩网住了圆盘状的害羞的月亮,大地暗下来了,猪芭人的手电筒和煤气灯光谱肥了一圈,西南风狂飙,像古代中国新郎掀开新娘的红布帕,吹散了黯红的云彩,大地又亮了,手电筒和煤气灯的光谱又瘦了一圈。狗和夜枭的叫声逐渐取代了猪群和鸡鸭鹅羊的叫声,猪芭村的宁静和安详复活了,受伤的和淌血的夜晚也缓慢地康复着。
亚凤已抽完一包洋烟,他和白孩已喝完一壶咖啡。亚凤回到厨房又泡了一壶咖啡。
“白孩,”天气酷热,亚凤额头星布汗水,饱满地折射着月色的孕吐,“你想知道什么?”
白孩把视线从猪芭河收回,凝视亚凤不语。亚凤觉得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亚凤努力回忆着八个多月前的清晨,爱蜜莉从榄仁树下背着受了重伤的亚凤走回猪芭村时,途中爱蜜莉的絮絮不休。鲜血从他腹部不停地淌下,泅红了他的下半身和爱蜜莉的下半身。山崎的快刀造成的伤势比起野猪和大蜥蜴造成的伤势有天壤之别,爱蜜莉从亚凤逐渐冰冷的身躯和痛苦呻吟感觉到这一点,她步伐迅疾,途中只休憩了一次,黑狗自始至终不鸣一声地跟在后面,全身散发微弱的绿光,好似鬼磷。亚凤巨大的呼吸声和呻吟几乎淹没了她的话语,也数次打断她的自白。她一边说着话,一边不忘替亚凤打气。亚凤,撑着,猪芭村快到了。亚凤,你醒着吧?听见我了吗?听见就嗯一声,掐我一下。亚凤,别睡着了,你睡着了,就醒不来了,永远醒不来了。她甚至感受到了亚凤滴在她肩膀上的泪水,当她把一切告知亚凤后。即使在一次短暂的休憩中,她仍然驮着亚凤。亚凤的血液熨热了她的背部,它们沿着她的脊沟流下,落入她的股沟,和她的膛孔分泌物搅和成奇异而不太圣洁的爱情流质。亚凤虽然陷入半昏迷,但仍清晰地呼吸着爱蜜莉的鸡屎味和混杂着自己、野猪和爱蜜莉的尿骚味。他的尿液是在山崎划向腹部时泚出来的,如果不是勾裆的短裤挡着,一定泚到山崎脸上。他的两脚夹紧了爱蜜莉的腰部,两手搂紧她的脖子,下巴勾住了她的肩膀,腹部传来的激烈疼痛让他咬紧牙根。爱蜜莉数度停下脚步,确认他还清醒着,她回头呼唤他时,唇齿间弥漫着“洗发果”的甜美汁液。他的伤口似乎因为贴在爱蜜莉背上而减缓了血液的溢流速度,想到这一点,他的四肢夹得更紧了。爱蜜莉,你累了吧?累了放我下来,我撑得住的,离猪芭村还有一段路。爱蜜莉,我醒着,我死不了的,放我下来,你休息一下。爱蜜莉……他嗫嚅了半天,吐出了一批毫无意义的嗯嗯哼哼。渐渐地,他的嗯嗯哼哼也虚弱了,抵达猪芭村之前,他的嗯哼只是回应爱蜜莉的疑惑,让她知道自己仍清醒着。爱蜜莉吐出的一字一句,像耳语又像梦呓,像山谷的回音又像烈风的呼啸,像大番鹊的布雏之音又像苍鹰的索命叫嗥,像大海的惊涛又像小河的涓涓细流,像婴儿的啜泣,像鬼语啾啾,像一群豨突的野猪,像一队掠食的小蚂蚁啮断了又接驳了亚凤被罂粟碱和吗啡淹涝的脑神经。猪芭村“筹赈祖国难民委员会”名单是爱蜜莉泄露给宪兵队的,孩子匿藏马婆婆家中、朱大帝在猪芭河上游的秘密基地、白孩一家人的避难地点、扁鼻周和鳖王秦在爱蜜莉家中度过一夜、朱大帝和孩子在箭毒树下的行迹,也是她向山崎和吉野密告的。那天晚上,她和黑狗潜伏箭毒树外,听见了朱大帝杀害小林二郎的过程。她和黑狗带着山崎、吉野等人伏击朱大帝等人,剿杀落单的锺老怪和两个伐木工后,遇见白孩和伊班人,激战后,她和山崎逃散。她是小林二郎和南洋姐花畑奈美的女儿。二十二年前,小林二郎花了巨款替花畑奈美赎身,迁居内陆生下爱蜜莉,花畑奈美死于霍乱,小林将爱蜜莉交由内陆传教的邹神父扶养,回到猪芭村贩卖杂货。卢沟桥事变后,猪芭人对东瀛人的歧视,让骑自行车也担心碾到蟆蚁的邹神父隐瞒着爱蜜莉的身世。鬼子入村后,潜伏猪芭村的针灸专家龟田、牙医渡边、摄影家铃木、摊贩大信田和小林二郎相继离去,爱蜜莉是唯一留下的情资人员,而父亲小林二郎的离奇死亡,更激化和深邃了她的意志。
亚凤说完后才有勇气看了一眼白孩。白孩脑大下巴小的瓮型脸微微地垂着,像一朵即将凋萎的蘑菇。他张口嘴巴吐了一口气,舌头星布着白色舌苔。他黑色的眼眸漫溢着一层泪光,跳跃着光泽斑斓的微细的浮游生物。他一向凌乱油腻的黑发被推发剪铲平了,耳壳显得很肥大。母猪继续在长桌下嗯嗯哼哼呻吟,一个肉嘟嘟而潮湿的东西摩擦着亚凤脚掌。亚凤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下。桌子下罩了一片长方形的月荫,闪烁着像壁虎垂直型眼眸的朦胧光泽,好像一个扎了铁篱笆的畜笼。母猪屁股朝着他的脚板,正在痛苦而缓慢地临盆,三只血肉模糊的小猪散乱桌子下。亚凤将视线挪回桌上时,看见白孩右手颤动了一下。白孩眼角下淌着两行泪光,泄露了他的抚泪之举。
白孩眼睑眯合了三秒钟,睁开眼睛后,徐徐而平静地说:“你知道爱蜜莉的身份快一年了……”
白孩慢慢站了起来,将吹箭枪扛在肩上。
“我们全家人在内陆避难时,姐姐一直挂念着你。”
白孩走下阳台,走向猪芭河上游,消遁月色中。
第二天一早,白孩将亚凤孩子归还了面摊老板娘。
多事的薄暮时分又逼近了。那天是周末,亚凤提早一小时歇业,探望了在摇袋中熟睡的孩子后,回到老家漱洗用餐又抽完一块鸦片膏,坐在阳台上吸着洋烟。他已经把食物用品准备妥当,打算明天一早航向上游。一根洋烟抽了一半,突然觉得大腿和背部一阵刺痛。他看见右腿插着一支细箭,反手往背上抓,捻住一支大小相同的细箭。他慢慢地站直了,但很快又曲弯着膝盖跪下,仆卧阳台上。他眼皮沉重,意识模糊,蒙胧看见白孩握着吹箭枪走上阳台阶梯。
“看在姐姐份上,”白孩依旧蹙着眉头,严肃而忧愁,“饶你一命。”
亚凤全身瘫软,四肢无力。
“箭上的毒不会致命,你死不了的。”白孩抽出腰上的帕朗刀,剁去了亚凤双臂。亚凤发出像小猫溺水的哭号,“我已经通知了医院。”
白孩将帕朗刀入鞘,走入屋内拿走挂在墙上的村正刀:“我去找爱蜜莉了。”
白孩扛着闪烁着刺刀光芒的吹箭枪走下阶梯,捏着铁制蟋蟀,的的哒哒,的的哒哒,像幽灵消遁夜色浓郁的猪芭河畔。
亚凤的哭号停止了,身体像一块急流中的浮木抽搐着。他看见马婆婆背着大镰刀走在猪芭河畔,身后跟随着一群戴着妖怪面具和手拿发条玩具的男男女女的猪芭小孩;小林二郎扛着吊挂十八种杂货的竹竿,吹奏着复音口琴,孤独地消遁莽丛中。失去听力前,他听见莽丛的喧哗激辩,像一群妖怪的嗫嚅咆哮;失去视觉前,他看见常青乔木的树冠彻底遮掩了恶月之华,像天狗食月。
作者“张贵兴”的其他小说
《猴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