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梨和黄万福跪在野地上,背对孩子,面对参谋长吉野真木、宪兵队曹长山崎显吉、两个翻译官、两条狼狗、十个配着南部十三式手枪的宪兵队员和二十个拿着九六式轻机枪的一等兵机枪手,一等兵身后围绕着脸色凝重的猪芭人。孩子右后方田畴莽苍,戳着两个稻草人,从衣着上看,刻意打扮成一雌一雄。雌的胸前用枯草叠成两个大胸脯,麻雀在奶子上筑巢。雄的嘴里衔一根像烟斗的竹筒,裤裆缠着丁字形枯藤,小孩在雄伟的胯下戳一根歪歪扭扭的树枝表示男人的性器。野狗在甘蔗林跳嚷,传来破烂的吠声。猴群在玉米园里肆虐,折断无数玉米秸秆。吉野左手五指握着腰上的正宗刀的鲛鱼皮刀柄,眉毛像烧焦的草秆,眼角下的褶皱好像深透到眼球的巩膜里。山崎手抚马皮包扎的檀木刀鞘,晚霞横亘脸上,在他挺拔的五官棱角上溢出疲老的须光。宪兵队员的军靴散乱着脱毛的荆棘刮痕,机枪手的绑腿散乱着茨藜草的刺壳,黄色战斗帽压得额头爆裂着一褶一褶老鼠磨牙的线条。猪芭人站在未经烧垦的野地上,草梢叶鞘淹没了腰际,天穹弥漫叼食家畜的苍鹰疑云,地上弥漫野猪的鬣牙阴影,肩膀里锄铲喂养的筋肉垮了下来,硬颈精神彻底溃散。
伊藤雄失去头颅的第二天,山崎从一份“筹赈祖国难民委员会”名单中,逮捕了战前参与和发起猪芭中学义演的猪芭人,从小孩到大人,共三十二位,囚禁在华人机械公会宪兵总部,两天后,十六位演员和演员家属被宪兵队押到野地,进行一场公开的审判和惩罚。
高梨凝视泥地上的大帕朗刀。木制刀柄长了一层绿色霉菌和尘垢,上面模糊留下他的手掌印。刀身敛伏着几只守宫形状的红色锈迹,从刀茎延伸到刀尖,刀刃和刀背盘着有肉垫的小趾,长着疣鳞和褶襞的皮肤像树皮,因为这个锈迹,高梨刚才从老家墙壁卸下帕朗刀时,以为有一群守宫在刀身上拟态。押解他的鬼子用指头抹了一下刀刃,高梨听见守宫尖锐嘲讽的咯咯声,阴暗的檐篷闪烁着冷漠的垂直型眼眸。高梨记得上次使用这把帕朗刀已是两年前。他刨坏了一张有靠背和扶手的木椅,看见妻子周妙妙正在烧一锅水,攥着帕朗刀和椅子走到灶膛前,砍断椅子一条腿。他把那只断腿扔向灶膛,又一刀砍向椅背。椅子的残躯在灶膛里吱吱嘶嘶叫着,他觉得椅子是活的。
高梨瞄了一眼旁边黄万福的帕朗刀。黄万福早晚背着帕朗刀守护果园,帕朗刀仿佛刚刚锻炼出炉,挥砍时总是冒出锤打的火花和淬水的白烟,削枝剁骨如截刍草。刃口的光华皎洁如新月,刀身深蓝如无翳的碧天,刀尖亦动亦静,像潜伏的豹眼和奔跑中的豹尾。万福的刀是一股活水,自己的刀是一座无津的死井。十多年前野猪夜袭猪芭村,万福一刀在手,见猪就砍,自己只会躲在一群庄稼汉身后摇刀呐喊,身上和刀上沾的全是死猪的血。他和黄万福同时落户猪芭村,那年中秋节晚上,吸了一块鸦片膏,睡了彼此心仪的对象,婚后双方各生下七个孩子,两家十六口被宪兵队带走时,周妙妙肚子里正怀着八月胎儿。苍鹰发出一声尖啸,两条狼狗充满火药味地嗯哼一声,露出整齐排列像毛瑟尖头弹的狗牙。高梨和黄万福看了对方一眼,满眼泪花将对方漫漶成陌生人。
他和黄万福当了十八年邻居,只为一只红面番鸭争吵过一次。高梨饲养的红面公番鸭,飞行能力不下大番鹊,每天飞到黄万福老家池塘里和母鸭洗鸳鸯浴,过足三妻四妾风流瘾后,又飞入黄万福果园刨食幼苗种子,被一只入园寻食的长须猪叼走。“我家母猫被你家公猫上过,我家井水有你家馒水味,”高梨说,“你那几只母鸭,天天翘着屁股勾引我的公鸭,它怎么受得了?”“你的鸭子吃掉了我不少果苗,但我从来没动过它,”黄万福说,“它不见了,母鸭看不到它长着红色肉瘤的鸭头,难过死了。”“它是在果园里被野猪叼走的。你那几只土狗,只会屌骇,看到野猪就没了核卵。”“老高,等母鸭下蛋孵出小鸭,我送几只小鸭给你吧,就怕母鸭看不到你家的公鸭,伤心得连蛋也不会下了。”“你看好你的果园。野猪把这里当老窝了。猪来穷,狗来富,猫来戴麻布。”高梨突然攥着生锈的帕朗刀,站在黄万福对面。黄万福迟疑了一下,也攥着帕朗刀,站在高梨对面。二十个机枪手握着二十支九六式轻机枪,枪身嵌了容纳三十颗子弹的巨大枪匣和猪鼻子似的望远瞄准镜,枪管上的刺刀反射着斑斑须须的金黄色夕照,好像有几千只扇着金黄色尾羽的小鸟绕着刺刀飞翔,刺刀在小鸟簇拥下,二十化为两百,两百化为两千,两千化为两万,万仞开屏,形成一道坚固无隙的戟峰。机枪枪身比孩子修长,枪柄蹾在地上,刺刀刀尖和鬼子下巴平行。高梨的七个孩子簇拥成一批,黄万福的七个孩子簇拥成另一批,两个十三岁的老大抱着两个两岁的老幺,眼光集中在自己父亲身上。在儿童话剧《齐天大圣》中,他们饰演李天王的天兵神将、杨散的梅山兄弟和花果山猴群,演技自然,没有台词,替祖国筹措到大批杀敌和救难基金。他们虽然在猪芭村见过伊藤雄等鬼子,但邹神父告诉猪芭人,真正的鬼子“没有腰,两条腿长在胸部上”,在丑化倭寇的街头行动剧中,他们也是饰演鬼子的最佳人选,台词是模仿畜生叫声的“叽哩呱啦咕哇呜噜嚄嚄喳喳齁齁”。翻译官的嘴唇慢慢地开开阖阖,一字一句却是连珠炮喷出来,年纪较大的孩子朦胧听懂了,较小的孩子没有概念,好像又在演一场戏。
“支那已经被我忠勇义烈之皇军占领,成为大日本国土……诸君应该秉持刻苦耐劳之东洋精神,协助皇军完成圣战,确保大东亚之兴隆安定……违反皇军者,乃东亚万众之公敌,无论国籍人种,一概以军律处治……”两位翻译官像木偶遥望天穹,轮流以华语和广东话翻译吉野真木的鬼子话,“高梨和黄万福两位先生,筹钱支助支那抵抗皇军,犯了皇军大忌……但看在两人已知错悔悟,皇军大人现在命令,两人以帕朗刀决斗,胜方全家获得释放,败方全家斩首……”
西南风乍起,掀翻机枪手战斗帽后方的遮阳布,烟霾短暂地淹没了鬼子,宪兵队和机枪手伫立不动,吉野和山崎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揉了揉被熏盲的眼睛,猛烈咳了一声。两只狼狗吐出粉红色舌头,耙了一下狗爪。
“两位如果不动手,”翻译官说,“两家一起斩首……”
黄万福每生一个孩子,就在老家门前种一棵榴梿树,左三棵,右四棵,老大到老四的榴梿树已栽满七年,每年三月开花结果,夜晚果熟蒂落,黄万福可以从坠地声分辨那一棵榴梿树“生孩子”。黄万福的视线越过宪兵队员和机枪手,看见老大、老二、老三和老四上半截粗大结实的树影像山峦敛伏,老干结满人头似的榴梿果,再过一个月,他就可以听见熟悉的熟果坠地声。周巧巧婚前在黄万福老家撒下的相思种子,被黄万福灌溉施肥后,长出了七棵雄伟高大的榴梿树。巧巧一年前生了一场怪病,临走前怀着三月身孕,浇熄黄万福想在老家门前栽满十棵榴梿树的心愿。越老的榴梿树越俏,结出的榴梿果也越多,他发誓誓死护卫这七棵榴梿树。黄万福看了一眼自己的七个孩子,紧紧攥着帕朗刀。他用帕朗刀砍杀过野猪蟒蛇蜥蜴猴子,但没有伤过半个人类。初抵猪芭村时,他收养过一条小黄狗,小黄狗三岁大时攻击猪芭村一个农妇和她背上的婴儿,从农妇屁股和婴儿腿上卸下一块肉。猪芭人对付攻击人类的畜不手软,不是乱棒打死就是乱刀砍死。黄万福攥了帕朗刀,将黄狗驱赶到阳台死角,踢了狗头一脚。黄狗看见主人目露凶光,早已预感大难临头。黄万福更用力地踢了一下狗下巴,等待黄狗的反击。他在果园里饲养了八只土狗,只有这只黄狗离不开主人,日夜蹲卧老家阳台上,忠心耿耿地当一只看门狗。那天主人不在家,妇人背着婴儿在篱笆外叫了黄万福半天,自己踹开篱笆门闯入黄家,黄狗龇开满嘴尖牙,尽忠职守地跃下阳台。黄狗带着恐惧的眼神和乞怜的叫声突然窜过黄万福胯下,奔向阳台时被阶梯上的铁皮桶绊了一下,黄万福看准狗脖子砍了三刀。十多年了,黄狗的哀呼依旧清晰,那是他一辈子唯一怀抱愧疚的杀生。
一股忽熄忽灭的小野火沿着灌木丛烧向玉米园,着火的玉米秸秆被西南风吹出玉米园,飘过甘蔗林和菜畦,落在雌稻草人胸膛,迅速地将稻草人烧得剩下一个焦黑的十字形木架子。着火的枯藤又被吹向茅草丛,引发一股狂妄野火,蚱蜢螳螂四方飞窜,野鸟啄食。
高梨看着黄万福比自己高大强壮的身影,回忆自己摧毁的老迈橱柜。橱柜比自己高出一个头,四根脚柱比自己结实,橱门、搁板、螺帽和钗链也比自己坚固,但是他用帕朗刀削断两根脚柱后,橱柜就躺在地上任他宰杀,好像掉入插满尖桩的坑洞任人宰杀的野猪。万福不说话,眼神却重复着一句话:“老高,对不起……”高梨知道自己的眼神也重复着这句话。他打算出其不意冲向万福,蹲下身子,削他的脚。万福一定会举起帕朗刀向他横劈过去,他的屈蹲可以避开这一刀。他的眼神像铆钉铆在万福的膝盖上,把它想象成一块需要凿打含咬的歪曲凹凸的原木。孩子的哭声、苍鹰的呼啸和狗吠让他烦躁,间或飘来的烟霾让他失去了耐心。他把视线移向天穹,不去接触万福的眼神。
被押到宪兵总部后,他就没有看见妙妙。妙妙怀着八月身孕,这一战可以保十条命,比万福多了两条。他从墙上卸下帕朗刀时不知道鬼子用意,如果知道了,他也许会用磨刀石拭去刀身上的守宫锈迹,磨平刀刃上有肉垫和吸盘的小趾。他突然低下头,蹿向黄万福,同时屈蹲身体,举起帕朗刀挥向万福膝盖。他没有想到黄万福也屈蹲身体,同时挥出帕朗刀。高梨砍中万福脖子,泚出一片像芭蕉叶的血幔;万福的刀卡死在高梨天灵盖上,淌下几行纤细的血痕。两人同时放开刀柄,同时倒下。孩子号啕大哭,往前走了两步,但不敢靠近。吉野和山崎低头交谈了几句。
“皇军大人说,这场比赛,没有输家,也没有赢家,”翻译官说,“孩子,皇军大人给你们十秒钟,逃吧!”
孩子的哭声撕裂了猪芭人的心。山崎越过万福和高梨尸体,拔出村正刀,削掉万福一个十岁孩子的头颅。头颅像长了脚,咕咚咕咚滚过一个小水洼,滚过一株含羞草,压垮一朵野生紫罗兰,消失灌木丛中。孩子无头的身体对着山崎跨了两步,被山崎一脚踹到小水洼中。年纪较大的孩子似乎了解情势了,最大的孩子抱着最小的孩子,带头冲向身后的茅草丛。吉野拔出正宗刀,站在山崎身边。山崎用鬼子话快速地数了十下,两人大步走向茅草丛。高梨一个七岁的女儿很快被吉野追上,抱着两岁弟弟的黄万福的大儿子也很快被山崎追上。
野地传来十下尖锐的枪响,随后寂静无声。吉野和山崎劈了三个孩子后,分别在玉米园、甘蔗林、菜畦和茅草丛里找到其余十个孩子尸体,头颅或胸前各嵌着一个新鲜弹孔。
孩子奔向野地时,右前方竖立着锺老怪和朱大帝藏匿的常青乔木,左前方两百英尺外的茅草丛盘旋着一股燎原野火,痰状的雾霾散乱野地,网住了孩子逃窜的方向和身影,也让锺老怪在十个孩子被鬼子发现前,打完一匣十颗尖头弹。朱大帝和锺老怪栖身的龙脑香孤立在一片荒烟蔓草中,树篷高耸入云,烟杪缥缈,雾霾漫过树腰,削去了下半身,让枝叶葱茏的大树像浮动的岛屿。朱大帝看见吉野的正宗刀砍断了女孩双脚,女孩细瘦的身子倒卧茅草丛时,吉野挥出第二、第三和第四刀,染红的草梢像血海浸泡着他挺拔的军服。山崎踹倒万福大儿子,用村正刀刀尖挑起小儿子,抛向空中,劈成两截;大儿子掐住一根枯木向山崎砸去,山崎冷笑,削断大儿子左手,拦腰挥斩。大帝看见大儿子上半身扑倒在山崎脚前,死前张开大嘴咬了一口山崎的军靴,像一只断头的蛇对敌人做出最后的反击。大帝听不见孩子的呼叫,血色的雾气模糊了望远镜的视野,白色的雾霾在空中凝结出黑色的烟黗。“老锤,发挥你的神射吧,”朱大帝看见十个宪兵队员、二十个机枪手和两只狼狗徐徐走向吉野和山崎,知道孩子逃不过这一劫,“让孩子早点超生,别让他们受苦。”锺老怪第一弹击中玉米园一个长得清秀消瘦的男孩,男孩绰号老鼠仔,胸前挂着一个大鼻红脸的天狗面具。第二弹击中甘蔗园一个绑着两条小辫子的女孩。女孩倒下时,锺老怪的心肌抽搐了一下。女孩十一岁,有一个美丽的名字,黄含烟,万福次女,在锺老怪高脚屋前栽了一批朱槿、凤仙花和鸡冠花,种了一棵红毛丹和柑橘,每天早上唱着儿歌,扛着一个装满井水的洒水壶浇水。锺老怪只记得这两个孩子的名字。烟霾遮住了鬼子搜寻猎物的视线,也阻碍了他们搜寻枪声来源,却没有对锺老怪和强生步枪造成太大影响。锺老怪几乎不需要瞄准,强生充血的准星就自动舔住了目标。他每击发一弹就感受到毛瑟子弹点燃发射药,褪下弹壳,哭嚎着飞出枪膛,淅淅沥沥洒下范鲍尔的黑色血浆。打完一匣十颗子弹后,树梢刮起一股热火旋风,他的手臂长出灼热的燎泡。子弹彻底烧毁了孩子,引导孩子走向一条鬼子无法逾越的骷髅末路。野火依旧生生不息,痰状的烟霾亦断不断,掩护他们从树上纵下,逃向莽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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