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技

野猪渡河 张贵兴 第1页,共1页

扁鼻周二十岁在内陆猪芭河畔开了一片杂货店,贩卖酱米油盐、洋酒洋烟罐头、猎枪子弹和走私的鸦片膏。杂货店宽长约两辆大卡车,前面一道长形走廊,摆几张长凳矮桌,屋檐下的铁笼子圈养着一只雄性盔犀鸟,叫声如非洲土狼。盔犀鸟,婆罗洲原住民达雅克人的圣鸟和战神,巨盔和巨喙组成的头盖骨红艳雄伟,古代东南亚藩属国进贡中国的高级贡品。中国的大官没有见过盔犀鸟,以为是仙鹤,乃把它的头胄呼为鹤顶红。笼子里的盔犀鸟频频对着笼子外莽林里的母犀鸟眨眼调情,吸引母犀鸟徘徊,但铁笼子里的雄犀鸟飞不出去,只能看着笼子外的母鸟卸下全身羽毛,脱得光溜溜,和野生雄鸟在树窟里育雏。

杂货店邻着两栋长屋,四代同堂,住了五百多个达雅克人。达雅克人,世代农耕渔猎,自己酿制烟酒,不抽鸦片,只对猎枪子弹有兴趣,杂货店里的食物和鸦片膏大部分祭了扁鼻周五脏庙。扁鼻周在杂货店外圈养盔犀鸟,目的就是想利用盔犀鸟在达雅克人的崇高地位,保住达雅克人对他的信赖和敬意,但显然不怎么有用。开市不到三个月,一个以饲养斗鸡出名的达雅克人被窃了五只斗鸡,窃贼将一只失窃的斗鸡拴在杂货店走廊上,让扁鼻周百口莫辩。这是此地窃贼惯用的手法。甲偷了乙五只鸭子,必然将其中一只鸭放养到丙的鸭棚,让丙含冤莫白。长老和全体族人同意举行一场传统潜水竞试。达雅克人在猪芭河中央竖立两根竹竿,由扁鼻周和斗鸡主人摸着竹竿潜入水中,最晚出水者即是胜方,胜方获得山神族灵庇护,证明清白无辜,可以马上卸下任何罪行的指控。

扁鼻周在杂货店内抽了两膏鸦片后,念了一声观世音菩萨,吸了一口仙气,让肺叶扩大到整个胸腔,膨胀成一个日月运行的无垠天地,贴着竹竿潜入冰冷的河水中,合上双眼,盘紧竹竿不动,放了一个气势惊人的屁,十多个大小气泡冉冉上升,在他鼻孔下爆破,弥漫芋头和树薯香味。一个十三岁达雅克少女,用藤篓中的芋头树薯和扁鼻周换了六颗子弹,临走时对扁鼻周回眸一笑,像一只母犀鸟飞入一个幽黯的树窟。他的肺部萎缩成两个鸡卵时,少女浮现水中,脸庞像面具罩在他脸上,一股气体从他嘴里注入,重新扩张他的肺部,像一股清流从囱门吹入六腑,过丹田,穿九窍,有如重生。

扁鼻周睁开双眼后,盘在对面竹竿上的对手已上岸。他低调又高标地赢了比赛。

两个月后,扁鼻周被指控睡了一个十四岁达雅克少女。少女的未婚夫带领族人围堵杂货店,手拿祖先猎过人头的帕朗刀,对着扁鼻周咆哮羞辱一番后,和扁鼻周举行潜水竞赛。扁鼻周吸了两块鸦片膏,下水后,再度盘紧竹竿,闭上眼睛。少女多次在莽林奇遇扁鼻周,嘴如犀鸟巨喙,在他胸腔凿出一个巨窟。他受不了了。他握着少女的手,走向莽林的黝黑深邃,走了十多步,少女反握他的手,开始引导他。扁鼻周张开眼睛,河水清澈,少女的未婚夫对他怒目相视,吐出一口充满恚恨长长扁扁的气泡。扁鼻周再度闭上眼睛。望天树板根高耸如城墙,树篷雄伟如宫殿,少女在阴暗的板根旮旯里铺了一层野草树皮,洒了十几朵黄色小野花,嘴里衔一朵手掌大的朱槿花,像一只卸了羽毛的母犀鸟蜷曲野草树皮中。野草像波浪,树皮像滑嫩的泥瞅。扁鼻周张开两眼,对手也恰好睁开双眼,对他挥了挥拳头,嘴里蔓延出一块鱼脖胞样的忿怒水泡。少女身上也隐藏着千窟,封闭得像蚌壳。他把自己和少女埋在野草树皮里,伸展男子汉的放肆和体贴,也施展一套面对春心荡漾的女人时挺而韧的久战之道。当他水涸山颓,肺部萎缩成鸡卵时,少女再度浮现水中,脸庞像面具罩在他脸上,一股像鸦片烟的气体从他嘴里注入,他的肺部受到罂粟碱和吗啡灌溉,像鲜花绽放。他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只知道入水时夕阳把河水染成一片血色,上岸时已星斗亘天,枝桠上栖息着一群鬼魅般的夜枭。

达雅克人怀疑扁鼻周作弊,以两只放养的长须猪当赌注,和扁鼻周举行第三次潜水竞试,十多个青年轮流潜入水中监视扁鼻周。扁鼻周赢了第三次赌赛后,达雅克人相信,传说中引领死者走过冥界和宣达上天圣谕的使徒犀鸟,正栖息杂货店中,庇护着扁鼻周。

扁鼻周靠着牧放两头长须猪漫游野地河畔,睡了十一个女孩和五个妇人,其中两个女孩大着肚皮找他时,他带着盔犀鸟、猎枪子弹、洋酒和鸦片膏,在一个大雨滂沱的深夜,划船遁逃,流转婆罗洲,依栖过十多个甘榜,在近百个人妻、寡妇、处女胯洞留下无数虫子,最后落户猪芭村。

扁鼻周和朱大帝带着两个队伍在莽丛里胡乱搜索一无所获后,菜贩李明的大儿子李青将他们带到一座湖塘前。

“我看见一只史朵克,掉进湖里!”李青说。

朱大帝和扁鼻周摇摇头,叹一口气。搜索队伍和猪芭人,包括亚凤、爱蜜莉、曹大志、小金和红脸关等人慢慢向湖畔靠拢。

“老周,”湖面烟波浩渺,朱大帝喷了一口直直的烟柱,好像钓竿伸向湖面,“你看呢?”

扁鼻周捡起一块鹅掌大石头,扔向湖水。石头飞了一半,好像失去重量,枯叶似的飘着,沉入水中,没有激起一丝涟漪。扁鼻周跟朱大帝要了一根烟,蹲在湖边,手指像鸭蹊拨着湖水。

“鬼子运气不好,”朱大帝对着大伙说,“掸到这座湖里,神仙也活不了。”

所有活跃野地的植物几乎在湖畔找到立身之处,也把湖畔簇拥得密不透风。半个湖面被烟雾笼罩,看不到对岸。这座湖的原始名字是鹰巢湖。三十多年前,湖畔长了十多棵耸天的乔木,树杈上鹰巢散乱,鹰群齐飞时,天穹暗成一个山窟。乔木被英国人放倒,做成铁轨枕木和钻油台支架,各种破铜烂铁被英国人和猪芭人扔进湖里,三十多年来犹不见湖底,英国人呼之为“铁湖”。在猪芭村,湖的名字很多,铁壳湖、铁塔湖、铁桶湖、铁甲湖,没有统一的惯称。但叫久了,猪芭人又恢复了原始名称:鹰巢湖。长青板厂十多个伐木工,每人交出一日工钱当赌金,看谁有本事潜入湖底捡起英国人或猪芭人丢弃的破铜烂铁,试了几次,终于放弃。湖底好像有一个巨洞,直通地心,像磁铁把所有铁器吸了进去。

“机体那么大,不见得坠入湖底,也许卡在某个地方,”两个当年潜入湖水的伐木青年说,“我们下去看看!”

两人跳入湖中。阳光穿透湖面,照耀着四块像石瓦沉入湖心的脚板。一只白腹秧鸡贴着湖面飞翔,像在水上奔跑,留下米雕的小脚印。湖面倒映着一群苍鹰,各自驾着一个小旋涡,盘旋铁灰色的天穹中掠食。苍鹰发现猎物后,驭风九十度俯冲而下,间或伴着一声尖啸。不远的灌木丛传来嚄嚄喳喳的猪啼,朱大帝打手罩看着猪啼的来源处,头皮有点发痒。

伐木工先后露出水面,吸了几口气,再度潜入湖里。第二次出水时,骂了几句脏话,回到岸上。

扁鼻周在湖边巡了一下,找到一管生锈和沾满泥垢的半截卡车底盘支架。他将抽完的烟蒂弹到草丛,卸下猎枪和帕朗刀,脱了上衣鞋子,伸伸懒腰,吐一口唾液,剖开湖边的藤蔓荆棘,拖着沉重的底盘支架,踱入水中。湖水有一股可怕又诡异的力量,有时候将他的脚板紧紧镶在泥滩里,有时候又让他脚不着地。

“老周,可以吗?”朱大帝说,“不要逞强。”

扁鼻周定居猪芭村一年多,很少炫耀过憋气绝技。湖水漫过头颅时,扁鼻周两脚突然踩空,和底盘支架一起沉入湖底。扁鼻周抬头看天,布满苍鹰掠食漩涡的天穹逐渐缩小,朱大帝等人被阳光和波纹腐蚀,湖面飘散着众人的四肢和头颅,耳边回响着食猴鹰最后一声尖啸。他两手攥紧支架,头下脚上,用最节省力气的方式让底盘将自己带到湖底。铁制的底盘支架嗅到了湖底破铜烂铁的腐败气味,越往下坠,速度越快,像回到了老巢。根据多次憋气经验,水中生理时钟缓慢,陆上一分钟,水下十分钟。扁鼻周睁大双眼,鱼群聚集四周形成一个圆锥体,回避着他和底盘支架,畚箕一样大的湖鳖从湖底窜出,胸盾狠狠撞击着他的脸。鱼群逐渐稀少,视线半盲,一尾鳍鳞发光、肌肉透明的大鱼从眼前掠过,牵着一朵狭长的光囊消遁黑暗中。支架继续下沉,伴随他沉入湖水的最后一声鹰啸不可思议地回荡着,好像那声尖啸从来没有停止过。

朱大帝抬头看天。天穹原来盘旋着十多只苍鹰,大部分已掳获猎物,飞回巢穴喂雏或自己享用,只剩下两只犹在巡视战场,而扁鼻周还未出水。一只食猴鹰又俯冲而下,抓走矮木丛里一只小蛇,小蛇在鹰爪下吐信反扑。大帝吩咐擅泳者下水救人。两个伐木工、一个技工和一个农夫,噗咚入水,随后陆陆续续有人加入。小金无聊得发狂,举起猎枪对着最后一只苍鹰开了一枪。子弹从翅膀下滑过,苍鹰好像在弹头上垫了一下,弹高了一个鹰身。越来越多人聚集湖边加入搜救,鳖王秦、锤老头和小金潜入湖水,亚凤、爱蜜莉和曹大志等人站在水深齐胸处,用竹竿或枯枝往水里戳戳探探。

朱大帝纹风不动。他知道扁鼻周见多识广,不至于闹出人命。但时间一久,也有点焦虑了。鬼子的随兴轰炸已经带走三条人命。灌木丛不再传来猪啼声。一群苍鹰再度驭风盘旋。朱大帝看得出来,这是原来那一批鹰群。这已是它们第二趟觅食了。大家开始往湖畔聚拢时,扁鼻周突然从湖心冒出头来,手里拖拉着一个大便颜色衣服的人体。

惊叹声中,大伙协助扁鼻周把人体拉上岸。

战机被湖底的泥浆淹埋了七七八八,但暴露着驾驶舱、舱内的鬼子飞行员和小部分机翼机尾。扁鼻周打开驾驶舱,将飞行员揪出湖面。他出水时吐出一口水柱,吸了几口大气,眨了眨眼,挤出一个吃饱睡足的微笑。

“老周,你没死!”锺老怪揉了揉失去眼球的眼窝,眨着一颗像弹头的小眼睛,“我差点叫老高帮你订制一口棺材了。”

大家好奇地围观飞行员尸体。飞行员穿着大便颜色的飞行服,头戴飞行盔和护目镜,脖子系了一条白巾,胸前背后挂着鼓鼓的浮力背心,装饰着一些不知道什么名堂的扣带、兜裆布和口袋。左臂有一个圆形的军衔徽章,绣着一朵樱花和两架交叉翱翔的战机,绑着一个巨大的飞行员腕表。小金拔掉了护目镜和飞行盔。二十多岁小伙子,五官英挺,眉梢尖得像鹰爪。大家猜飞行鞋和手套上的四个汉字“和辉苍空”是他的名字。

“把他的衣服剥掉!”朱大帝说。

大家七手八脚把飞行员剥得一丝不挂,议论着飞行员的男器。

“把他扔进湖里喂鱼!”

尸体缓缓消失湖心时,朱大帝说:“能够找到鬼子尸体,全是老周功劳,鬼子身上的东西,全部交给老周。大家记得,鬼子如果来了,今天的事,绝口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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