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环

野猪渡河 张贵兴 第2页,共2页

下午三点,爱蜜莉肩扛单管猎枪、腰拤大小帕朗刀各一把、挎一个藤篓,亚凤肩扛双管霰弹猎枪、腰拤大帕朗刀、挎一个藤篓,推开篱笆门,两人一狗走向茅草丛。黑狗走在前头,爱蜜莉居中,亚凤压后,故作轻松状吹口哨。爱蜜莉回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远方飘散几朵零星野火,火舌娇小,吐出的白色烟霾蔽野笼地,让野地缺了一角。黑狗像披着一团墨囊,狗脚踩在野地上像蟹脚行走在沼泽地上没有声息,间或停下狗脚观望四野。

爱蜜莉越走越快,突然举起手掌挡在亚凤胸前。两个肩扛猎枪的猪芭人越过一块齐头的圆形草岭,消失草丛中。爱蜜莉收回撂在亚凤胸前的手,看了亚凤一眼,抽出腰上的小帕朗刀。

嚄嚄。喳喳。齁齁吭吭。亚凤听见草岭传来野猪低沉的啼叫。

断裂的啤酒瓶长满透明的玻璃钉耙,完好的大耳玻璃杯倒卧在破碎的大耳玻璃杯尸块上。小金、锺老怪、鳖王秦、扁鼻周和沈瘦子等猎猪队友闻风赶来,围在朱大帝身边,把爱蜜莉挤到伐木工圈子中。小金带了一把大帕朗刀,被沈瘦子夺走,交给牛油妈,牛油妈扔到柜台下。沈瘦子是猪芭村开埠元老,枚平不少祸乱,知道拳头伤人,大事化小;利器杀人,小事酿大。

被爱蜜莉用刀背敲痛了五指的爪哇技工突然捏住一截玻璃钉耙,在爱蜜莉手腕划出一道六英寸的伤口。朱大帝一脚踹在技工肚子上,技工哀呼一声,四仰八叉跌倒。三角脸爪哇技工踢翻一张椅子,举起另一张椅子,砸向朱大帝。朱大帝头一歪,椅子砸在圆桌上,断了两条腿。椅子脚削掉了朱大帝的草绿色军帽,露出被母猪啃去头皮的丑陋疙瘩。朱大帝的头皮布满青脆的褶皱,泚出十多簇像毛毯的发芽,两眼怯光,好似枯木逢春,散发出忸怩的青春色彩。大帝一手措住一张椅子,砸向三角脸爪哇技工,一手捞了圆桌上的军帽往头上罩去。五十多个爪哇苦力和一百多个华人技工、伐木工、三轮车夫在牛油记的露天咖啡摊斗殴时,爱蜜莉将小帕朗刀入鞘,接过牛油妈递给她的白毛巾包扎伤口,背着藤篓,将咖啡钱放在柜台上,捏了一下牛油妈大儿子的肥脸,跨上自行车离去。

警署出动警员解围时,五十多位爪哇技工已被朱大帝等人追打得四处逃窜,大部分逃回员工宿舍。走了一小撮华人,来了更多不相干的华人,簇拥着朱大帝等人在宿舍外叫嚣。朱大帝和三角脸扭打时,军帽再度被扯下,他发出像婴儿的激啼,打断三角脸两颗门牙。荷兰石油公司高级主管向猪芭警政署长抗议,逮捕了朱大帝等十多人和十多个爪哇技工,引爆双方第二波冲突,爪哇人和华人集聚警署前,二十个穿着迷彩服的边防部队队员,头戴倾斜右方的贝雷军帽,手拿卡宾枪,一字排开站在警署大门前。

红日西沉,南海肥硕的波浪像吸饱了血的蚂蟥,英国官员的游艇也卸帆返港,一群海鸥轧轧叫着,绕着旗杆上的米字国旗飞翔。遥远的穹窿红了,像一个哭泣的小姑娘脸庞。猪芭华人侨长、猪芭首富长青板厂老板林万青,伙同荷兰石油公司华工工会总工头,备了一个大红包,亲自压礼,驾着一辆载满烟酒土产的吉普车,像一头被驯服的野犀牛,停在荷兰石油公司总经理官邸前。石油公司派遣主管安抚爪哇技工,总经理面会警政署长,建议释放朱大帝等人。警政署长是个马来人,矮胖秃头,手拿扩音器站在边防部队身后训话,殖民警察帽檐上的英国国徽像一口黏稠的热痰,从扩音器飘送出来的声音也夹杂一股热痰。天气太热了,他极力缓和形势的笑声像涕泣。人群飞出一块石头,砸中署长额头,署长怪叫一声,抚住额头,血丝从手指缝溢出。人群开始暴动,冲向边防部队或挥拳互殴。边防部队起初对空鸣枪,随后枪口对准人群。枪声和哀嚎短暂,但浓浓的烟硝味被海风吹袭,扑向猪芭村,弥漫茅草丛,久久不散。边防部队击毙了五个华人和六个爪哇技工,打伤了二十多人。

爱蜜莉指了指圆形草岭后方。她做了个手势,示意亚凤前进草岭。黑狗踮着四肢,爪不沾地狗耳密合尾巴垂直,卸去所有抗风的毛爪,爬上草岭。二人一狗上了岭巅,往下观望,看见了草岭背面野猪的窝穴。窝口椭圆形,窝外布满防御性的开叉枯枝,四周的土壤也布满猪蹄印。蹄印明朗,有大有小,从洞口通向一条草径。爱蜜莉小声说:“保罗进洞诱敌,先出来的一定是母猪,瞄准了就扣扳机,小心别打到狗。小猪出洞时,能活捉就活捉,捉不到就打死,一只也不能少。”

亚凤和爱蜜莉蹲在草丛中,举起猎枪瞄准洞口。黄色小花散乱草岭上,草岭上方飘过巨大的云彩,露出几片小蓝天。向洞外箕张的杈枝容易戳伤掠食者眼睛,黑狗保罗嗅着啼印走向洞口时,杈枝好像活的,箕张得更厉害。黑狗龇开狗牙,蹿入洞内,但很快又退到洞口,草拟了一下战略,再度蹿入洞内。洞内响起犬猪哭号和狗牙猪牙咯咯喳喳摩擦的声音。黑狗又退到洞外,摇了摇头,沉潜一年半载,蹿入洞内。狗的杀气和猪的怒气震散了几根杈枝,狗爪猪蹄交错,厚实的沙尘封住了洞口。渐渐地,狗吠充满锐气,猪啼多了晦气。

黑狗和母猪出洞时,全身蔽着灰色的埃尘,好似两只一大一小黑白斑驳的刺猬。母猪鼻吻上的须毛遮去了半张脸,没有獠牙,但牙齿发达,腹下挂着八双纵向排列的乳头。黑狗兴奋地嗯哼一声,拔腿奔向草丛,停在一片荆棘丛生的矮木丛前。爱蜜莉在母猪窜向黑狗时扣下扳机,中枪后的母猪凭着惯性和愤懑之元气像一颗滚石滚了一段路,倒卧矮木丛前。黑狗舔了一遍被猪牙戳伤的狗爪,安静而冷漠地看着母猪。它不像一般猎犬,见到被制伏的猎物后就咬一下耳朵,啃一下鼻吻,狂吠不迭。洞口先后出现八只小猪,嗅着妈妈的蹄印,列成纵队走向矮木丛。爱蜜莉和亚凤将两只藤篓垂直堵住洞口,篓嘴朝外。黑狗咬住了一只小猪后腿,小猪叫声凄厉。两只小猪蹿向洞口,落入篓嘴,爱蜜莉顺手拔起洞外几根杈枝堵住篓嘴。剩下的五只小猪兜了几个小圈,窜向母亲惯走的草径。爱蜜莉背着猎枪,拔出小帕朗刀,对亚凤说:

“要捉要杀,你看着办。小心开枪,这里有猎人出没。”

爱蜜莉用刀背打懵两只小猪,削了一条藤蔓将两只小猪捆成一个疙瘩,挽了一个结,拎着小猪奔跑。三只小猪迅速分裂成一个爪字逃窜,爱蜜莉追上居中的小猪,削断它的喉管,将藤蔓绾结挂在一棵小树上,追剿左边的小猪。两只小猪高挂树枝,藤蔓陷入柔软的肚皮和脖子,让它们呼吸困难,突然安静下来。透过篓眼,它们看见被爱蜜莉割破喉管的小猪倒卧血泊中,两只小眼犹在眨闪,扇动生存的意志,像用几根鬃毛护卫狂风中的烛火,像凌晨即将熄灭的星光。亚凤踩断了一截枯枝,断裂的枯枝打在他脸上,打得他像被掀开了头盖骨,窜了几个盲步才刹住,小猪已不知去向。小猪可能正在奔逃,也可能发挥求生绝活,停歇在某一个潜伏点,就像一线锈铁藏在一把锈迹斑驳的老刀中。

亚凤看了看四野。遥远的茅草丛仍有几股零星野火,更遥远的莽林像漂岛浮游热气中。野草有高有低,有蓊郁的有枯槁的,有被西南风吹得贴地喘气的,有站得笔直等人薅的,有站满麻雀像稻穗低垂的,有迎接蚱蜢弹跳的,有被草食动物嚼烂的,有被锐器削断的,有茂密稀疏的,有刚抽芽的,有被猎人踩出夹脊径的,亚凤扫视到一半,站稳脚步,均衡呼吸,闭上眼睛。他好像把茅草丛观察得更深入了。野草有的肥短有的瘦长,蓊郁的野草吸吮着沃土,枯槁的野草被瘠地吸吮,贴地野草长得稀疏,站得壁直的野草长得茂密,沾满麻雀的野草有强韧的茎秆,迎接蚱蜢弹跳的野草有柔软的筋骨,被草食动物嚼烂的又嫩又多汁,被锐器削断的结了痂疤,刚抽芽的很青翠,被猎人踩出夹脊径的挂着猎人藤帽脱落的藤丝。

左手侧有一块凹陷的草地,长满白色的和紫色的小花,白色的比紫色的多一倍,爱蜜莉像趴窝的母鸡蹲在草地上。左后侧矮木丛里有一窝大番鹊巢穴,曲蜷着两只未开眼的雏鸟,圆滚滚的红紫色身体长着稀落的白色毳毛。黑狗蹲在后侧圆形草岭上,守着藤篓中的两只活猪和草岭下的死猪,舔着被母猪獠牙戳伤的前爪,隔一阵子跃下草岭,嗅一嗅断气的母猪和小猪。右后侧一只白腹秧鸡带着五只雏鸡穿过一簇灌木丛,一条即将干涸的河滩上跳跃着攀木鱼和蛇头鱼。前方一个小水潭升起了一只白鹭鸳。

他深吸一口气,凝视着左手边那块凹陷的草地,白色的和紫色的小花消失了,飞舞着一大群白色的和紫色的蝴蝶,爱蜜莉拎着一只淌血的小猪,嘴角下的肌肉像琴弦抖动着,奏出一道像口琴的快乐音符。大番鹊的巢穴其实有三只雏鸟,黑狗已经叼回被爱蜜莉切断喉管的小猪,白腹秧鸡家族正在逃躲蟒蛇的缉猎,跳跃着的攀木鱼和蛇头鱼被大蜥蜴无情地啃食着,白鹭鸶向他迎面冲来。

他张开眼睛,看见一只鬃毛偾张、獠牙暴突的野猪,嘴里叼着一只白鹭鸶。白鹭鸶发出一声尖啸,瓜蔓一样柔软的脖子慢慢垂下,再也不动。野猪扔下死鹭鸶,磨了两下獠牙,发出嗑咯喳的怪声,长吻上的圆盘状软骨喷出一团雾气,扬起蹄角冲向亚凤。亚凤拔出大帕朗刀,刀尖戳入野猪胸肌时,野猪已咬住他的大腿。一声枪响,野猪肚子爆开一朵血花。又一声枪响,爆开第二朵血花。野猪松开吻嘴,倒在亚凤脚下。

亚凤的刀尖滴着血,爱蜜莉的枪口冒着硝烟。

野猪在亚凤大腿上造成小范围撕裂伤,鲜血漫湿了半截小腿。猎猪行动不算完美,但也成功了一半,草草结束后,两人回到爱蜜莉住处。爱蜜莉打开荷兰石油公司的急救箱,用食盐水清洗伤口,抹上优碘和消炎药膏,捆上纱布。

“野猪牙齿没毒,”她说,“你不必撒尿了。”

爱蜜莉家园充满祥和的母鸡哼叫。

爱蜜莉又滚了一壶水,泡了一壶咖啡。“猪要好几天不露脸了。剩下的这几只,我一个人可以应付。”

休息完后,爱蜜莉和亚凤各把一只藤篓挂在自行车手把上,将自行车推到草岭,用绳索将死猪捆在货架和手把上,伙同黑狗迈向猪芭村。

“这两只大猪和几只小猪,请焦叔叔到菜市场义卖,”爱蜜莉说,“两只活的小猪,也卖不了多少钱,你不想养的话,送给焦叔叔,喂大了再卖。”

“爱蜜莉,”亚凤说,“鬼子快来了,猪芭村的女孩都出嫁了。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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