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朗刀

野猪渡河 张贵兴 第1页,共2页

帕朗刀(parang),马来群岛原住民惯用的弯月型大刀,或称番刀,类似印第安人的大砍刀(machete)、菲律宾人的砍刀(golok)、印尼人的大刀(bolo)、苏禄海盗的长刀(kamilan)、台湾原住民的高山刀。长度不一,短则一英尺,长则三英尺或以上。刀身分三部分:尖端刃薄,适于剥皮;中端刃厚,呈斧状,适于砍柴剁骨;底端精细,适于雕刻。刀身似弓,刀背凹陷,尖端比底端阔厚,挥砍时力量集中尖端,使刀刃有效锲入肢体或木头,也易于抽回。刀柄、刀茎、刀身一体,木制刀鞘,角质或硬木握把。

帕朗刀是婆罗洲原住民生活基本工具,也是对付白人殖民者和日寇的战斗神器。

他十六岁,握着大帕朗刀,腰拤两支茄紫色小帕朗刀,准备报名参加朱大帝猎猪大队。一只黑鸦像断线纸莺坠向天陲,他闻到黑鸦喙爪里的尸气。

亚凤刚刚杀戮了生平第一头长须猪。那是一个湿热的下午,猪群顿蹄声响遍荒地,践踏出瓜瓜瓢瓢的水声。父亲说,满十八岁,送他一把大帕朗刀和一支单管霰弹枪,伏击野猪渡河。父亲是猪芭村一流钓手,带着村民用古老的牵罟法拉网捕鱼,护网的父亲被闯网的大鱼捶肚皮、被飞越鱼网的大鱼扇耳光,嘴唇瘀青,两颊像抹了腮红,绰号红脸关,有人叫父亲关公、关云长。父亲擅长捕鱼,却不擅猎猪,亚凤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他等不及了。朱大帝招募猎猪大队队员,已召足九人,年龄二十上下,说话短小精悍,打鼾像炮弹呼啸,身上有一个以上野兽或刀枪留下的明疤暗伤。去年此时,打金牛铸了一条六两重金链子,要大帝带他十五岁儿子入林猎猪,大帝和队员抬回一具被野猪刨空胸腔的尸体,不再招募十八岁以下队员。亚凤知道,要大帝青睐,真本事比金链子重要。

他腰挎一支大帕朗刀和两支小帕朗刀,在黄万福果园外埋伏了三天。七月,悍夏似豺狼,正在凶猛叫嗥。黄万福果园菜畦幅地广大,切成八块,匝篱圈地,每一块种植不同蔬果,由黄万福和八只阴险懒散的土狗监控。亚凤蹲在下风矮木丛里,守在一个篱笆豁口外,豁口内外烂泥地上残留着野猪蹄印。父亲说野猪多疑狡猾,嗅觉胜过土狗,可以嗅出一星期前接触过人类肌肤的草梢枝叶,从不同体味分辨甲乙丙丁、男女老少、生人熟人。

父亲说,野猪在猪窝里吸啜地气,在山岭采撷日月精华,在烂泥潭打滚,啃食猪菇、野蕨、野蕈、野橄榄、野榴梿和甲壳虫蛹等,早已经和荒山大林、绿丘汪泽合为一体,野地的广大荒芜提供了最好的掩护和堡垒。单靠猎枪和帕朗刀是无法和野猪对抗的。人类必须心灵感应草木虫兽,对着野地释放每一根筋脉,让自己的血肉流浚天地,让自己和野猪合为一体,野猪就无所遁形了。父亲说得很玄,也很神秘,亚凤想,再怎么神秘,怎么玄,也不过把自己想象成一只猪吧。

父亲带着九岁的亚凤走向茅草丛时,指着一片散乱着水洼、小溪、灌木丛和果树的野地,嚅了嚅嘴唇,好像说,听见鸟的啁啾,就知道那里有鸟的飞旋,知道了还不够呢,还要揣摩动态,是在捕食、筑巢或求偶。闻到熟果的暴香或强腐,就知道那一棵果树的果子熟了,树上有几只撒野的猴子。感觉到大地战栗,就要细数出有几只野猪豨突,还要估计野猪的数量、大小和体重。舔到了空气中的尿骚味或血腥味,就要知道那一巢鳄蛋、那一窝大番鹊孵化了。父亲笑得很神秘,说,磨炼久了,经验多了,这种本事只能算是雕虫小技。父亲再一次指着那片野地,大声说,猜猜看,小溪和灌木丛里发生了什么事?亚凤均衡呼吸,闭上眼睛,听见大番鹊和苍鹰的叫啸,西南风走过茅草丛的跫音,远方猪芭村的狗吠鸡啼,荷兰石油公司满载钻油技工的卡车咆哮声,除此之外,野地悄无声息。他又努力听了一阵,睁开眼睛,对父亲摇摇头。父亲和亚凤走向那片野地,边走边说,灌木丛中有一对豪猪正在交媾,已经半干涸的小溪上,两个小孩挖坑捉蛇头鱼。爸,你怎么知道呢?亚凤说。公豪猪上母豪猪前,会在她身上撒一泡尿,我闻到了那股奇特的尿骚味。两个小孩高亢的尖叫,你怎么没听到?亚凤趋近灌木丛,果然看见一对腹背密合的豪猪在灌木丛振动着黑白环纹的棘刺,发出忽忽喇喇的巨大声响。两个穿着背心短裤的小孩伸手到淤泥中盲捞,掐住一尾又一尾蛇头鱼扔到屁股后面猪肚大的竹篓。灌木丛突然跃出一个中年人,对着豪猪撒出一张鱼网。豪猪在亚凤父子出现时已交配完毕,中年人刚撒下鱼网,两只豪猪已消遁。中年人狠狠瞪了父子一眼,抽出腰上的帕朗刀,剖开草丛追逐豪猪。

“爸,”亚凤说,“你没有看到这个人?”

野猪从一棵非洲楝树荫下窜过,秀美的枝桠突然狰狞起来。

亚凤掖了一下重得像一瓮水的大帕朗刀,又拍了拍两支小帕朗刀。他握住刀柄,刀一出鞘就不高兴地用刀刃眨着凶光。刀身像一尾鱼,处在一种急流的游弋中。茅草丛窜伏着五头野猪,镣牙闪烁着釉彩的饱满色泽,形状非常模糊。它们的奔跑像一股流淌的液体,搅拌着烂泥的臭水八方激射,铿懵了亚凤视觉。五只野猪消遁矮木丛后,茅草丛突然蹿出第六头野猪,乍见亚凤,煞住了蹄,但惯性未消,猪鼻子戳入一洼烂泥坑中,但马上展开防御姿态,想把亚凤拱到天涯海角。它的眼球像鹤鹑蛋,獠牙像拉满的弓,猪头扁得像自行车坐垫,邪得磷火斑斓。

“一头刚褪下棕粟条纹保护色的小猪,”亚凤拍了拍帕朗刀刀背,好像征求它的同意,“活捉吗?”

小猪尝试奔跑,但很笨拙。它的后腿有一道伤口,披着一片血幔。亚凤大帕朗刀入鞘,跪倒,十指富足,扑向小猪,小猪四肢穷困,猪蹄子蹬开亚凤十指,亚凤指骨痛得像要炸裂。亚凤拔出大帕朗刀,跨两步就追上小猪,小猪转头攻击亚凤,亚凤刀背砸猪背,小猪哀嚎,死得一身傲骨。帕朗刀露出荒唐神色。亚凤发觉第一次杀戮,就和帕朗刀互动崎岖。他惋惜地拎着那只垂死的小猪后蹄,把小猪整个身子挪近脸前,往上颠一颠,又往下蹾一蹾,好像要把活蹦乱跳的元气挤回来。

小猪确凿地死了。

蚱蜢向天空撒出金黄色的抛物线。亚凤看见刚才那五只野猪在一块泥渚上聚首,对着一汪脏水铲蹄锄鼻,它们一甩开泥渚,泥渚就化成一个水洼,茅草丛星布这种水洼,像小猪鼻子星布的肉瘤子。

爱蜜莉拎着滴血的帕朗刀从茅草丛走出来。

“亚凤,小猪死了?”

“死了。”亚凤把小猪举到胸前。

爱蜜莉的帕朗刀舔了舔水洼,洗去刃口上的血迹。她穿一件下摆抽须的宽管牛仔裤和骆驼色短袖衬衫,戴一顶四面八方翻檐的草帽,圈边的竹蔑已脱落,经纬纷乱,帽檐上立着一只黄褐色的小蚱蜢。琉璃珠颈炼,串着两颗野猪獠牙。檀木刀鞘,桨那么阔大,袢扣在藤条腰带上;桧木刀柄,攥在她手上,一片榴梿花花瓣从黄万福果园飘向她手中的帕朗刀,在刃口上顿了一下,裂成两片。手臂和手腕圈着十多个墨色的藤镯,当她挥舞双手行走茅草丛时,像极了在枯黄色的草丛中拟态的老虎尾巴上的黑环。这是亚凤第三次看见这两尾黑环了。

第一次看见这两尾黑环时,一九三九年,一月,亚凤蹲在矮木丛下一个多小时,那条经常勾裆的短裤在压迫下门户洞开,因热气膨胀的阴囊丑陋地兜着两粒睾丸,吊垂裤裆外,被东北风扇动,被火舌舔过野地上的芒草棱刺刮得又痒又舒服。他数次把阴囊塞回,弄得五指充满尿骚味,弄得裤裆内阴阳颠倒,生殖器探出头来,干脆置之不理。据说大番鹊聪明,知道人类觊觎雏鸟,筑巢时故弄玄虚不让人类寻获巢穴。亚凤搔了搔逍遥礼仪外的阴囊,两眼不眨,紧盯大番鹊。他怀疑大番鹊也在监视自己。

在烟霾缭绕、窣窣轰响的茅草丛中,游走着两条黑环虎尾。他看见爱蜜莉站在矮木丛前举目四望,突然蹲下,扒下白色帆布短裤,对着一汪潴水撒尿,尿液落到水洼里滋滋响。亚凤看见水洼上的水光像鸭蹊浮游爱蜜莉脸上,自己未成年的生殖器伸长了脖子,龟头触到了脚踝下一簇虱母草。东北风凶猛地吹刮着,茅草丛安恬柔顺。尿液声一阵稀一阵稠,一下近一下远,激起的小水花几乎溅湿了龟头。尿滴声停止了,他听见爱蜜莉扣上帆布短裤,站直,又举目四望,迈向原来的方向。

亚凤站直了,朝黑环消失的方位觑了半天,绕过矮木丛,走到鸡窝大的小水洼前,尿水溅起的泡沫正在爆破,水光溢彩,明朗暧昧,花容月貌,似水年华。他蹲在水洼前,食指蘸水,放到鼻子前嗅,伸舌去舔,尿迫感像小刀剃着生殖器,松开裤头,对着小水洼撒了一泡热尿。

更早之前,他在茅草丛一个水塘前垂钓。茅草丛星散着这种不大不小的水塘,有天然的,有人工开凿的,也有后来被日寇和联军炮火炸裂的。猪芭村饲猪,家家挖一口水塘,放养浮萍、睡莲、野生鱼种,借助水运带来强运。旱季时,野草易燃,水塘可以减缓火势也可以灭火。亚凤的鱼饵是一只青蚱蜢,钓竿是一根树枝,蚱蜢不曾沾水,一尾三保公鱼111已跃出水面吃饵。亚凤忘了鳍刺极毒,空手抓鱼,听见身后有人大喊:“小心!”一只大蜥蜴窜过他胯下,咬了一口亚拇趾后潜入潭中。亚凤一阵激痛,松开了三保公鱼。

爱蜜莉从茅草丛牵着一只黑狗走出来,戴一顶没有圈边的藤帽,藤丝翻卷,像螃蟹的脚。穿客家人的黑色宽筒长裤和被剪成短袖的对襟长衫,手臂缠着藤镯,琉璃珠环颈,腰拤大帕朗刀,刀鞘盘了一只丹红色的大蚱蜢。黑狗四肢轻盈,走路无声,像一只大黑蜂盘旋爱蜜莉屁股后。

“亚凤,你让它跑了?那只蜥蜴叼走了我一只小公鸡!”

亚凤丢下钓竿,蹲下身体检查手掌心和脚趾头。三保公鱼已跃回潭中。

“你受伤了?”爱蜜莉也蹲下。

“我让三保公鱼刺了一下,又让蜥蜴咬了一口。”

爱蜜莉握住亚凤手掌,掰开亚凤脚趾头:“有毒!没事,死不了的。”

亚凤赌气坐下:“如果不是蜥蜴,那只三保公鱼再凶,我也不会松手。”

爱蜜莉拍了拍狗头:“亚凤,蜥蜴唾液消肌生毒,狗的唾液消毒生肌,让它舔一舔。”

1三保公鱼,婆罗洲水域常见鱼种。背部有五条黑纹,据说是三保太监捉放后的手指印。“三保公鱼”是当地华人俗称,学名不详。

狗绕过爱蜜莉,嗅了嗅亚凤脚趾头。

“爸爸说,撒一泡尿淋一淋就好了。”亚凤脚趾酸麻,手掌痛得难受,走入茅草丛,背对爱蜜莉剥开裤管,在手掌上泚一泡尿,用另一只手掬一泡尿浇脚趾头。

爱蜜莉用亚凤的钓竿钓上一尾更肥大的三保公鱼,用帕朗刀削去鳍刺,草秆穿腮,递给亚凤。亚凤想起浮游她脸上的鸭蹊。


作者“张贵兴”的其他小说

猴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