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论 失掉的好地狱 王德威

野猪渡河 张贵兴 第2页,共2页

比方说面具。野猪血淋淋的冲撞如此原始直接,恰恰激发出小说另一意象——面具——的潜在意义。面具是猪芭村早年日本杂货商人小林二郎店中流出,从九尾狐到河童的造型精致无比,极受老少欢迎。随着小林身份的曝光,所谓的本尊证明从来也只是张面具。知人知面不知心,比起野猪的龇嘴獠牙,或在地传说中女吸血鬼庞蒂雅娜飘荡幻化的头颅,日本人不动声色的面/具岂不更为恐怖。然而小说最终的面具不到最后不会揭开。当生命的真相大白,是人面,还是兽心,残酷性难分轩轾。

除了野猪和面具,猪芭村最特殊的还有鸦片。张贵兴告诉我们,鸦片一八二三年经印度倾销到南洋,成为华人不可或缺的消费品和感官寄托。即使太平洋战争期间,鸦片的供应仍然不绝如缕,平民百姓甚至抗日志士都同好此道。在罂粟的幽香里,在氤氯的烟雾中,痛彻心扉的国仇家恨也暂时休止,何况鸦片所暗示的欲望弥散,如醉如痴,一发即不可收拾。

野猪、面具、鸦片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意象,在张贵兴笔下有了诡异的交接,或媾和。经过“三年八个月”,《野猪渡河》里人类、动物、自然界关系其实已经以始料未及的方式改变。兽性与瘾癖,仇恨与迷恋,暴烈与颓靡……共同烘托出一个“大时代”里最混沌的切面。在野猪与鸦片,野猪与面具,或鸦片与面具间没有必然的模拟逻辑,却有一股力量传染流淌,汩汩生出转折关系。

暴虐的魅惑、假面的痴迷、欲念的狂热。这里没有什么“国族寓言”,有的是反寓言。在人与兽的杂沓中,在丛林巨虫怪鸟的齐声鸣叫中,在血肉与淫秽物的泛滥中,野猪渡河了:异类动物的能量一旦启动,摧枯拉朽,天地变色,文字或文明岂能完全承载?张贵兴的雨林想象以此为最。

当代华语世界有两位作家以书写婆罗洲知名,一位是李永平(一九四七——二〇一七),一位就是张贵兴。他们都对故乡风物一往情深,同时极尽文字修辞之能事。李后期的“月河三部曲”——《雨雪霏霏》《大河尽头》《朱鸰书》——写尽一位砂拉越少年成长、流浪的心路历程。他对岛上华人,尤其是女性,所遭受的侮辱和损害,有不能已于言者的伤痛。《大河尽头》挞伐日本和欧裔男性的淫行不遗余力;然而《朱鸰书》里,李永平却采取了童话形式,幻想不同族裔的小女生深入婆罗洲雨林深处,大战曾经蹂躏她们的元凶,报仇雪恨。李永平举重若轻,写出南洋版的《爱丽丝梦游仙境》,作为与历史暴力抗衡的方式。但他笔下那些女孩匪夷所思的冒险和胜利里,藏不住忧伤的底线:多半女孩其实早已经是鬼不是人了。

面对历史创伤,《野猪渡河》的态度截然不同。故事结束时,猪芭村民驱逐了日本人,只迎来了英国人。太阳底下无新事,死人尸骨未寒,活人继续吃喝拉撒生殖死亡。尤其令人不安的是,《野猪渡河》全书以主人公关亚凤一九五二年自杀作为开场,再回溯进入正题。亚凤英武挺拔,是猪芭村的英雄人物。在“三年八个月”占领期间度过无数考验和苦难,终于等到日军战败,猪芭村恢复平静。何以六年后,我们的英雄反而一心求死?此时的他已经失去双臂,成为一个杂货店的主人。在平淡的生活里,他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相对于此,小说最后一章以倒叙亚凤的挚爱爱蜜莉早年的经历作为结束。爱蜜莉是小说的关键人物,背景神秘,暂且按下不表。可以一提的是,她所象征的青春情愫,原初的女性诱惑其实是张贵兴不断处理的主题。早在《赛莲之歌》(一九九二)里,他已借用了希腊神话赛莲(siren)的典故,描摹青春女性那不可言状的召唤与牵引,让男人色授魂与,做鬼也要风流。而在《野猪渡河》里,他将赛莲调换成了色喜(circe)——希腊神话中另一位要命的女性。相传色喜有魔法,能将任何色欲熏心的男人变成猪。

关亚凤曾与三位女性有过情愫,他失去双臂和死亡与此有关。但历史的后见之明不禁让我们深思,就算关亚凤活下去,他日后的遭遇可能更好么?诚如张贵兴所言,华人在婆罗洲近三百年的移民史就是一部痛史。太平洋战争结束,布洛克王朝将砂拉越的管辖权交给英国殖民者。宣扬“反英反帝反殖”的砂共活动一九五三年开始。一九六二年,由印尼政府撑腰、马来人领导的共产党组织在文莱发起政变,殖民者大肆逮捕左派人士,大量砂华青年被逼上梁山,展开近四十年的对抗。一九六三年砂拉越加入马来西亚,但马来半岛(西马)与婆罗洲(东马)地理和心理上的对峙始终存在。“马来西亚”独立了,但砂拉越始终没有独立。与此同时,经过一九六九年“五一三”事件后,不论东马、西马,华人地位日益受到打压。西马马共一九八九年走出丛林,东马砂共一九九。年弃械投降。砂拉越华人的历史节节败退,日后种种学说,不论是“灵根自植”还是“定居殖民”“反离散”,都显得隔靴搔痒了。

李永平《朱鸰书》以天马行空的方式超越现实,向历史讨交代,也为毕生的马华书写带来诗学正义(poeticjustice)。《野猪渡河》则走向对立面,发展出残酷版华夷诗学。历史的途径无他,就是且进且退,永劫回归——就是一次又一次的“野猪渡河”。小说的叙事开始于故事结束之后,结束于故事开始之前。我们仿佛看见关亚凤、爱蜜莉还有猪芭村人的命运:太平洋战争结束,再给他们二十年、三十年时间,恐怕也是介入一次又一次反殖民,反东马政权,反马来化……的斗争里,绝难全身而退。

我们想到鲁迅的名篇《失掉的好地狱》(一九二五)。人到了万恶的地狱,整饬一切,得到群鬼的欢呼。然而人立刻坐上中央,用尽威严,叱咤众鬼,当鬼魂们又发一声反狱的绝叫时,即已成为人类的叛徒,得到永劫沉沦的罚,迁入剑树林的中央。

人类于是完全掌握了主宰地狱的大威权,那威棱且在魔鬼以上。

……

曼陀罗花立即焦枯了。油一样沸;刀一样铦;火一样热;鬼众一样呻吟,一样宛转,至于都不暇记起失掉的好地狱。

……

朋友,你在猜疑我了。是的,你是人!我且去寻野兽和恶鬼……

《野猪渡河》诉说一段不堪回首的砂华史,但比起日后华人每下愈况的遭遇,那段混混沌沌的历史,竟可能是“失掉的好地狱”。张贵兴蓦然回首之际,是否会做如是异想?面向砂拉越华族的过去与现在,张贵兴是忧郁的。野猪渡河?野猪不再渡河。

*王德威,现任美国哈佛大学东亚系暨比较文学系edwardc.henderson讲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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