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是香具矢啦!你再不使出狠一点的手段,肯定赢不了我的,哈哈哈。」
或许西冈说得对,但马缔依然不明白西冈的自信是从哪儿来的。
「世上真有如此乐观的人啊!」
佩服地望着西冈背影的马缔,赶紧拿起话筒,向荒木和松本先生报告状况。
中止令尚未发布,马缔等人为了抢先一步,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西冈和佐佐木选定执笔者后,为了尽快送上执笔委托书,到处打电话询问或登门拜访。荒木在探视住院妻子的空档,也忙于和公司上层交涉。
马缔和松本老师连续好几天,为了制作〈撰述要点〉而努力奋战着。
要定义并说明一个词汇,得用到其他词汇。选用每一个词汇时,马缔的脑海里必浮现用木头堆叠而成的东京铁塔,词汇之间既互补又相挺,以巧妙的平衡搭建出屹立不摇的高塔。马缔还比较现有的辞典,参考不少已有的资料,但每每想要紧紧抓住时,词汇却又从指缝中溜走,崩解成碎片,消失得无影无踪。
马缔周末整天都关在早云庄,沉浸在思考词汇中。他躲在一楼里边变成书库的房间里,把书摊得满地,绞尽脑汁。
「我能更精准地说出『上』和『登』的不同吗?」
「又是辞典?星期日也要加班,真辛苦。」
「嗯。」
香具矢和虎爷进到房里,与马缔面对面蹲下来。因为梅之实周日公休,平常一早就出门采买的香具矢,今天一副放假的轻松模样。
看惯了穿着厨师服的香具矢,马缔觉得她牛仔裤配毛衣的休闲装扮也很好看,不自觉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这就表示紧张的情绪『上』扬了吧?」虽然和对方在一起很开心,心跳却无法维持平稳。
「这里灰尘很多。」
「打扰你了?」
在书堆周围绕了一圈后走近的虎爷,鼓励似地用尾巴轻拍着马缔的腿,马缔慌张回答。
「不,完全不会。」
「有料理的书可以借我吗?」
跟马缔的脑袋里只有辞典一样,香具矢放假时也想着工作。
不过,香具矢在早云庄不下厨,因为工作以外的时间不想做菜。竹婆曾叹气说:「真拿她没辄,这孩子会嫁不出去啊!」
马缔并不奢求在家里也能吃到香具矢做的菜,所以主动煮了三人份的渣晃一番。香具矢似乎喜欢渣晃一番调理包的味道,吃得津津有味。想着自己做的料理进入香具矢的身体,成为香具矢的一部分,马缔跪坐的姿势便略略前倾,痴痴地看着用餐中的香具矢。
希望她不会讨厌这样的我,马缔在心里祈求着,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却找不到料理的书。
「料理方面的书,现在应该只有这一本。」
马缔将一本《菌类的世界》,拿到香具矢面前,香具矢不太满意地端详着,封面是长在地面上的红菇照片,跟怎么烹调完全扯不上边。
「我会再帮你多找几本料理的书。」马缔惶恐地补充。
「总之我先借这一本。」香具矢随手翻阅了几页后,将《菌类的世界》放在一旁,说:「天气很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去哪里?」
「附近,后乐园好不好?」
马缔心中小鹿乱撞,灵魂飞出身体似的。「这就是『登』入云霄般的快活啊!」马缔在心里感动不已。
仿佛醍醐灌顶,马缔彻底明白「上」和「登」二个字的差别了。原本混乱的词汇突然快速聚集、有效率地重组。在马缔的脑子里,「上」和「登」这两座塔正以完美的平衡直入天际。
忘了同处在一个屋子里的香具矢,也忘了对方邀自己去后乐园。马缔自顾自地不断思考,强压着兴奋之情喃喃自语着:「原来如此啊!」
「上」强调的是往上移动所到达的某个顶点,「登」则着墨在由低处往高处移动的过程。例如,平常会用「『上』来喝杯茶」,但不会说「『登』来喝杯茶」。因为说话者的重点是喝茶的「地方」,而不是从门口移动到屋里的「过程」。
此外,大家常说的「登山」,意思是用两脚走上山的过程,而不是指抵达山顶的瞬间。若说「上山」,则指到山里做某件事。
那么「登入云霄般的快活」呢?马缔反复思考着当下的感受,这样的心情用「上到云霄般的快活」来形容确实不恰当。我的心情还在「登」入云霄的途中,并未真正抵达云霄。
「但是,形容心情十分兴奋高亢时,倒是会用『飞舞上青天』。」
为什么是「飞舞『上』青天」而不用「飞舞『登』青天」呢?马缔跪坐在书库榻榻米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我想这种时候,要说的不是心情飞上天的过程,而是强调心情已经翻高到青天之上了吧!因为心情已经比平常更高昂、「抵达」了新境界,所以跟强调往上过程的「飞舞登青天」相比,用「飞舞上青天」更为贴切。
对于「上」和「登」的差异总算豁然开朗的马缔,满意地松开交叉在胸前的双手,这才发现香具矢和虎爷早已从堆满书的房间离开了。马缔急忙跑到走廊探看,一楼却悄无人声。
话讲到一半我就突然掉进自己的思考世界,完全没说话,恐怕坏了香具矢的心情吧!去后乐园的邀约会不会就这样成了泡影?马缔立即爬楼梯上到二楼。
从竹婆的起居室传来香具矢的笑声,以及竹婆制止香具矢的声音。怎么办,会是在笑我木讷吗?平时不太重面子的马缔,这一刻却觉得很丢脸。喜欢上香具矢的马缔要是被她嘲笑或当成笨蛋,就太悲惨了。但话说回来,「木讷」这个词又是怎么来的?很像某种树木的名字,但应该不是吧——这种情况下马缔的脑子里依然转着这样的念头。
鼓起勇气,拉开竹婆起居室的门。香具矢和竹婆边吃着煎饼边看电视,电视里正播放着白天人气综艺节目总回顾。
「多摩先生好会主持,不会让人觉得假假的。」
「你呀,吃这么多煎饼,中饭会吃不下喔!」
看着香具矢和竹婆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同时捧起杯子啜饮热茶,马缔顿时意识到两人即使外表不像,举手投足间还是流露着血缘之情,一时间杵在门口不知所措。但看到香具矢是因为看着电视而笑,倒是松了一口气。
终于发现马缔站在门口的香具矢,面带笑容回头仰望。
「事情想完了吗?」
「对,真的很抱歉。」
「嗯,那么走吧!」
马缔很惊讶,香具矢心中后乐园的事仍是进行式,似乎只是在等马缔想完事情。由于香具矢的反应出乎马缔的意料之外,马缔还来不及高兴就不知所措了起来。
不顾没有反应的马缔,香具矢径自穿上外套,把钱包和手机塞入口袋。
「奶奶也一起去吧?」
「去哪里?」
「后乐园游乐场。」
竹婆来回看着孙女和马缔,似乎想说什么,手里反复按压着热水瓶上的帮浦,让热水注入茶壶里。马缔以眼神向竹婆求救。
「啊!好痛好痛……」
竹婆突然按着肚子弯下身躯,吓了一跳的香具矢抚着竹婆的背。
「怎么了?奶奶。」
「老毛病呐!」
「奶奶没有什么老毛病吧?到底是哪里不舒服啊?」
「肚子痛。」
马缔蹲下来想扶起竹婆:「还好吗?」
竹婆对着马缔闭起了双眼。原本是想贬眼,一紧张却弄巧成拙。
「我躺一下就没事了,你们尽管去后乐园吧!」
「可是……」竹婆用力把犹豫的香具矢推往门外,完全不像老毛病发作的人该有的力道。「好了好了,你们就去尽情地转圈圈、吊高高,或瞬间掉落吧!」
竹婆用这些词描述游乐场的设施,马缔觉得不太准确,但眼里还是充满了「谢谢竹婆」之意,竹婆再次闭起双眼给马缔看。
就这样,马缔和香具矢前往游乐园。虎爷从暖炉桌下探出头,用力地叫了一声,似乎住对马缔说:加油喔!
星期日的游乐园到处是阖家出游和情侣,热闹无比。场内传来英雄表演秀的广播声,云霄飞车高分贝从头上飞过。
日正当中。上一次来游乐园是小学的时候,马缔忐忑不安地四下张望着。
「最近的云霄飞车,不论体型或翻转程度都十分惊人,真是太恐怖了。」
「你不觉得奶奶是顾虑我们吗?」
两人各自想着不同的事。马缔看着香具矢,香具矢也抬头看马缔。黑色的眼眸里藏着意志坚定的神采,闪现光芒。马缔觉得胸口窒闷、无法呼吸,脑子里想着要如何回答,但不论查阅多大本辞典,都找不到一个适当的词句。
「你想玩什么?」马缔移开视线,问道。
或许是焦点转移得很不自然,马缔感觉香具矢轻叹了一口气。
「那个。」
香具矢指着旋转木马,虽然乘坐颜色鲜艳的木马让马缔觉得很难为情,但总比云霄飞车来得好。
被不断传来的尖叫声吓出一身冷汗的马缔立即点头。
马缔和香具矢总共坐了三遍旋转木马,其间的空档则在园内散步。虽然交谈没有特别热络,却也没有尴尬到无话可说,比较确切的形容是:两人心情很平静。坐在板凳上的马缔偷窥着香具矢的侧脸,香具矢似乎也一样。他们一边看着年幼的小兄弟拉着爸妈的手走向巨大弹簧床,一边咀嚼着三明治。
「香具矢小姐有兄弟姐妹吗?」
「有个哥哥,已经结婚了,在福冈上班。」
「我的父母也被调职到福冈很久了。」
「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我是独子。一年能和父母见一次面就不错了。」
「长大了就会这样吧!」
接着聊到彼此的家人住在福冈哪里、去福冈要吃什么、哪一家的明太子礼盒比较可口等,但一下子就聊完了,又陷入沉默。
到处都是游乐设施运作的声音、恐怖的尖叫声和欢乐的喧闹声,以及游乐园播放的轻快音乐。
「我们去玩那个吧!」
香具矢轻轻推着马缔的手肘,一起往巨大摩天轮走去。香具矢的手虽然很快就放开,但马缔却对她细长手指的轻柔触感和力道念念不忘。
摩天轮是最新型的,中心部分没有任何放射状支架,只有最外层的大圆圈,宛如浮在半空中。
香具矢选的都是缓慢移动的设施。是因为不爱会令人尖叫的刺激游乐设施,还是看穿马缔不敢玩而体谅他,马缔无法分辨。摩天轮没有人排队,两人立即走进小小的包厢,天空渐渐在视线里扩展开来,脚下的街景越来越远。
「摩天轮是谁发明的?」香具矢的视线越过玻璃看向远方,说:「坐的时候很开心,但结束时总觉得有点感伤。」
马缔也有同感。两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不,正是因为空间窄小而无法碰触对方、直视对方,多心痛啊!即使两人一起离开了地球表面,但她还是她、我还是我。即使看着相同的景色、呼吸着相同的空气,心仍没有交融在一起。
「做为厨师,有时候会有跟搭摩天轮一样的心情。」
香具矢的手肘撑着窗棂,脸颊几乎要贴上玻璃。
「怎么说?」
「不论做出的料理多好吃,最后也只是在身体里转了一圈又出来而已。」
「原来如此。」
把摩天轮比成食物的摄取和排泄,还真特别。但香具矢所说的感伤,其实编辞典也是一样。
无论再怎么搜集词汇、解释定义,辞典永远没有完成的一天。一本辞典在完成的瞬间,没收录的词汇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从各个缝隙钻出,化身成另一种形式来打击我们,两三下就能把工作者的辛苦和热情赶跑,挑衅似地嚷着:再来抓我呀!
马缔能做的,只有在词汇无尽变化、无限扩张的能量中,准确地抓住一瞬间的样子,用文字记录下来。
无论怎么吃,只要活着就仍会感到饥饿;同样地,无论怎么努力捕捉,词汇始终像没有实体的生物,仿佛朝虚空散去的雾。
「即使如此,香具矢还是选择成为日本料理厨师,对吧?」
就算没有任何一道料理能让人永远饱足,只要有人想吃美味的料理,香具矢就会继续端出她做的菜。就算没有人能编出完美的辞典,只要有人想用词汇传达心意,我就会尽全力做好我的工作。
「是啊,我选的,」香具矢点点头:「因为我喜欢。」
马缔眺望着渐渐变暗的天空,两人搭乘的小包厢通过顶点,开始缓缓下降,不久就会回到原来的地方。
「游乐场的设施中,我最喜欢摩天轮。」
虽然带点感伤,却隐含静默且持续的能量。
「我也是。」
马缔和香具矢,像共犯一样相视微笑。
「这么说来,你没有告白也没有亲吻她,那到底去游乐园干嘛呢?」
被邻座的西冈如此责备,马缔对着办公桌苦叹。
对马缔的温吞个性感到不可置信的不只西冈,今天早上连竹婆都叹气了。
「你说,那出老毛病的戏我演半天,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马缔当下无话可回,只能尽量不发出声音,晈着腌萝卜。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悠哉?」西冈不放过马缔,继续说:「香具矢可能已经跟前辈交往了啊!」
「不会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
「我问她:『你现在有交往的对象吗?』她回答:『没有,工作太忙,我之前一直无心谈感情。』」
「这样你就相信啊?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
西冈激动地断舌:「她没有明讲的意思是:『我对你没兴趣。』听好了,你不能因此退缩,一定要进一步采取行动,直接说:『就算这样,还是请你跟我交往。』你怎么不想想,游乐园一旁就是东京巨蛋饭店啊!」
香具矢说的不是「无心谈感情」,而是「之前一直无心谈感情」。但马缔没有因此认为她「现在对我感兴趣」,因为他没那么自恋。虽然很想反驳西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现在是上班时间,马缔忙着做的事却是写情书。就算西冈和竹婆不说,马缔也知道这么消极是不行的。但在香具矢面前真心话怎么样都说不出口,这一点已经得到印证。就连两人搭乘摩天轮这么好的时机,都没办法把握,看来除非被人用刀抵着逼迫:「快招出你喜欢的人是谁!」否则告白这件事,简直不可能发生。
既然说不出口,那就用文字传情吧!想到这个主意的马缔,以超快的速度完成了今天的工作,对着信纸绞尽脑汁,没心思理会西冈。
「『敬启寒风拂来,冬日将近,值此今时,敬祝安康顺心。』这是什么东西啊!」西冈在一旁盯着马缔的情书,放下撑着头的手肘,上半身靠上前来。「这也太硬了吧?马缔,又不是大企业的道歉启示,不用这么严肃吧!」
「这样不行吗?」
「放轻松一点,开心一点。再说,都什么时代了还写信,不嫌老套喔!小香应该有手机吧?至少传个简讯吧?」
「我不知道她的手机号码。即使问到了,我也没有手机!」
「问题就是你没有手机!赶快去办一支。不快点去的话,我就把你的绰号改成『没力先生』,不叫你『认真先生』了。」
「那本来就不是绰号,是本名。」
吵来吵去的马缔和西冈,突然被好似从地底窜上来的巨响轰炸。
「你们到底有没有认真工作啊?」
一抬头,看到荒木正双手插腰,宛如一尊表情愤怒的金刚力士杵在编辑部门口:「你们是不是想让辞典下辈子才完成啊?」
「怎么这么说,我们可是超级投入耶!」
西冈站起来,让出位子请荒木坐。马缔也趁势不着痕迹地把情书收进抽屉里。
「今天没有会议,你怎么会来?」
「我从董事会那里得到可靠的消息。」荒木依然站着,把黑围巾解开,说:「《大渡海》的编纂计划可以继续进行,但是有条件。」
马缔和西冈对看。不管公司怎么说,辞典编辑部的人都打算完成《大渡海》,不顾一切地投入并布局,尽量避免横生枝节,没想到公司还是有意见而提出了条件。
「一是《玄武学习国语辞典》的修订,还有——」
「不可能。」
马缔打断荒木的话:「在编一本从零开始,而且收录超过二十万个词汇的辞典,同时还要修订其他辞典,根本不可能。现在应该全力投入《大渡海》的工作才对。」
「因为上面的人全都没有编辞典的实务经验,才会轻松地说出『修订』这样的话。」
西冈也插嘴补充:「修订和编新辞典一样,需要耗费同样程度的劳力和心思啊,荒木先生应该最清楚这件事的。」
「我当然明白,但不做不行。」荒木的表情像咀嚼着苦药草般,说:「编《大渡海》需要钱,公司的意思是,编辞典的经费辞典编辑部要自己赚。」
辞典只要修订就能再卖,修订版和未修订版放在一起,几乎所有人都会选较新的版本。
《玄武学习国语辞典》是荒木和松本老师编的小型辞典,主要使用对象以中小学生为主,销量平稳。公司看准这一点,即使去年才做过大规模修订,还是下令辞典编辑部在短期间内进行改版。
「松本老师怎么说?」
「老师应该能理解吧!修订作业对《大渡海》的制作,一定也有正面帮助。」
荒木像在说给自己听:「尤其对马缔来说,这是第一次编辞典。与其突然跳入《大渡海》的实际战场,不如先在《玄武学习国语辞典》的修订过程中累积经验。」
费尽干辛万苦才提出《大渡海》编纂计划,眼看就要付诸流水,最懊悔的人肯定是荒木。既然都说了希望马缔先累积经验,马缔也只能接受,没理由再辩解。
但荒木的话中,提到要继续编纂《大渡海》还有另一个条件。不论那个条件是什么,马缔都只能全力以赴。重新整理了自己的思绪后,抬头看着荒木。
「你刚才说还有另一个条件,是什么呢?」
「这个嘛……」
荒木故意移开视线,搔着下巴难以敔齿:「没什么……西冈,你来一下。」
荒木先走出办公室,马缔和西冈再度对望。
「到底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
荒木的怒吼声从走廊传了过来:「西冈,快点!」
「好啦!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还是先过去。你如果要回去,记得锁门。」
西冈也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马缔一个人。他再度把抽屉里的情书摊开在桌上,但却怎么也放不下荒木和西冈。总之先喝杯茶吧,马缔找了个借口拿起杯子往走廊走去。
昏暗走廊上空无一人,把耳朵贴近隔壁的资料室的门,却什么也听不见。荒木和西冈似乎已经离开了别馆。没办法,只好走进老旧的茶水间,加了热水后,再度回到编辑部。
接近黄昏时分的室内,比平常更安静。马缔只开着自己座位上的日光灯,却加深了室内的阴影,墙边的书架看起来就像一片漆黑的森林。
把固定在椅子上的坐垫调整好,重新坐下。啜着茶,继续思考情书该怎么完成。
内心一股不安袭来。辞典的下一步和恋爱的进展,哪一项都看不到未来。这个空间里满是书籍和词汇,到底要选择哪一个才能突破现在的僵局,马缔完全摸不着头绪。
就算摸不着头绪也不能停止不前,什么都不做,局势就不会改变。
马缔感到背后的书架有如秤砣般的沉重压力,手上握着笔,一个字一个字谨慎小心地刻在白纸上,只为了把心意具体化。
过了晚上八点,情书总算完成。西冈还没回来,马缔把情书放在西冈桌上,但又觉得这样好像是写给西冈的情书,于是又留下「请评批指教」的纸条。
关掉电灯,锁上编辑部的大门。顺便检查资料室的门窗和茶水间的电源瓦斯。虽然编辑部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但长久以来搜集的资料和累积的词汇,却有着金钱无法取代的价值。不知从何时开始,也忘了是谁再三叮咛,最后离开编辑部的同事都要养成检查门窗和关好电源瓦斯的习惯。
把钥匙交给玄武书房别馆的警卫,马缔走出公司。口里吐出的气息完全变成白色,应该要把厚外套拿出来了。马缔把下巴埋进围巾里,走回春日的寄宿处。
回到早云庄时,刚好在一楼走廊和正从浴室走出来的竹婆对个正着。
「你回来啦!」
泡完热水澡的竹婆,脸颊红扑扑的,气色看起来很好。这让他想到,和香具矢虽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因为坐息时间完全不同,一次也没有见过她刚洗完澡的模样。马缔有点遗憾,随即又觉得自己很可耻,分不清楚是对竹婆失礼,还是亵渎了香具矢,总之在心里默念:「对不起!」
「我刚回来。」
「今天很冷喔,要不要喝点热茶啊?」
「那就麻烦竹婆了。」
洗完手漱完口后,来到竹婆的起居间。把脚伸入暖炉桌后,不由得深深吐了一口气。盘腿坐着的马缔,突然感觉膝上有个柔软的重物,似乎是睡在暖炉桌下的虎爷爬了上来。
「游乐园,好像很愉快喔!」
竹婆很快地准备好热茶和装在小盘里的腌白菜:「香具矢很开心地跟我说了。」
「真是这样就好了,」马缔低着头说:「我开动了。」再用牙签戳起白菜,一颗心却怦怦跳得飞快。会不会,竹婆其实不赞成马缔喜欢香具矢?这也难怪,马缔原是房客,用书侵占早云庄一楼还不够,现在居然还将魔手伸向自己的孙女。
或许竹婆会觉得自己「好心却被雷击」。不对不对,我才不是什么「魔手」,我是认真地想和香具矢交往——如果香具矢也愿意的话。
「我很不会聊天,香具矢大概觉得很无聊吧!」
为了不打坏竹婆的心情,马缔低调地回答,但却难掩对恋情发展的期待。控制不了自己情绪的马缔,快速地咬着腌白菜,昧嗞昧嗞地,像天竺鼠嚼着叶子的声音,在房里响起。
「那孩子啊,其实有点胆小。」竹婆叹了一口气。
「胆小?」
马缔吞下白菜,歪着头。总是正气凛然的香具矢,怎么也无法和「胆小」这个词联想在一起。
「和前一个男友分手的关系吧!当时对方说:『嫁给我吧!』她却说『想继续磨练厨艺』,拒绝了和对方一起去海外工作。」
「我绝对没有被调去海外的问题。」
马缔不由自主挺直腰杆,被吓一跳的虎爷伸出利爪抓了一下,马缔痛得呻吟。
「不过,香具矢的确算不算是男人眼中的『可爱女人』呐!」竹婆再次叹气:「香具矢像惩罚自己似的,比以前更把心思放在修业上。在京都时似乎也有过交往对象,但好像没有下文。」
香具矢是为了和竹婆一起住才搬到东京,也因此才决定中断京都的修业吧!竹婆似乎有点内疚。
「身为日本料理厨师,本来就要不断学习,花上一辈子的时间也无可厚非。」马缔为了让竹婆打起精神,故意说:「以前的交往对象也不是永远派驻国外,对吧?如果真的想和香具矢结婚,这段期间可以先分居,或是等过几年再结婚,总之有很多变通的方法。」
嘴上这么说,内心却渐渐出现一股怒火,是嫉妒。因为和这样的男人分手,才变得放不开,才开始退怯胆小。马缔一方面羡慕那个男人,同时又看不起这种男人。
「香具矢或许适合小光这样的人喔!」
听到竹婆的喃喃自语,马缔讶异地抬起头。
「你真的这么想?」
「嗯。有点钝,又有自己着迷的世界,不会干涉香具矢,也不会阻挡她想做的事。对彼此都没有太高的期待,也可以说是自由主义吧!」
这样的关系感觉有点寂寞,不知道竹婆的话到底是不是赞同。马缔有点迷惘,但又想起之前竹婆曾说「依赖别人,也被别人依赖」,决定要不客气地依赖竹婆。
「那么,请不着痕迹地搓合香具矢和我吧!」
「咦?那也得顾及香具矢的感觉,很难不着痕迹耶!」
马缔从竹婆的起居间飞奔出去,从自己的房间抱着一堆屯积的渣晃一番回来。马缔除了书以外,实在没有能贿赂人的东西,只有渣晃一番,不得不以此表达心意。
「无论如何,都请竹婆帮忙。」
暖炉桌上顿时多了一座小山,竹婆看着桌上的渣晃一番,第三次叹了气。
「真拿你没办法,能做的我会尽量试试看。」
忍住不笑出来的竹婆说。
隔天,西冈难得比马缔早到公司。
「哎哟哟,小马缔啊,我读了喔,你的情书。」
「怎么样?」
「不错啊,赶快拿给小香吧!」
一副强忍笑意的表情。
为什么我总是让人发笑呢?明明是很认真啊!马缔实在想不通。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还是将西冈看过的十五张信纸放入信封,收进包包里。
「对了,昨天荒木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喔,那个啊……」西冈打开电脑,开始检查电子信箱:「没什么啦!」
「可是……想要继续编《大渡海》,公司开出了条件,不是吗?」
「没事了。那只是上面的人在抱怨,被迫陪他们喝到很晚,真累人啊!」
马缔觉得事有蹊跷,偷瞄了西冈侧脸。荒木当时确实提到「还有另一个条件」,不可能是我会错意吧?如果真是喝醉说出口的抱怨,为什么只有西冈能听呢?
是因为我调到辞典编辑部的时间还太短吗?还是因为我在的话,没办法畅所欲言呢?
马缔对人际关系的烦恼,简直像个国中女生。他当然没当过国中女生,只是推测「很像这样的感觉」。马缔其实知道自己的个性太一板一眼,让周遭的人觉得不易亲近,相处再久也无法和之前的每个团体打成一片。但他自认最近在辞典编辑部已经改善许多,尤其和西冈之间更是融洽,没想到自以为融入了,眼前的状况却令他暗自神伤。
西冈用鼻子哼着歌,说:「喔,历史学的西条老师已经寄稿子来了!」如果我的个性也像西冈一样开朗乐观、毫不畏惧,也不会在他人面前筑起高墙的话,无论恋爱或工作应该都能更顺利吧!看起来大喇喇的西冈,其实心思细腻,不会伤害他人,马缔早就发现这一点了。
「好!」西冈抓着外套站了起来:「我去给那些很久没消息的老师们一些压力。」
不是才刚进公司吗?真是来去匆匆。
「离截稿日还有一段时间,不用这么着急吧!」
「辞典的稿子必须特别处理,或许老师们正烦恼着不知如何下笔,早点去了解状况很重要。」
西冈一边发出「锵锵~」的音效,一边抽出夹在手册里的纸张翻开,上面是委托执笔的各大学老师授课时间表。
到底是什么时候查到的?提到出外拜访的西冈好像变了一个人,生龙活虎。
「好厉害。」
马缔很佩服。寄来的稿子要校正修改,还要检查用例采集卡,办公室里还有这么多事要做……但他不想浇熄西冈的冲劲,所以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口。
「回来后要开会讨论《玄武学习国语辞典》的修订进度喔!」
「好!」
马缔戴上黑色袖套,开始检查进度上今天要完成的用例采集卡。
「马缔。」
突然有人叫自己,马缔的视线上移,以为西冈已经出门去了,却看到他还站在门口。
「是。」
「你啊,可以表现得有自信一点。你这么认真,任何事情都会顺利进行下去的。」
听到西冈突如其来的发舌,马缔讶异地把铅笔放下。
「我也会尽我所能帮忙的。」
西冈说完这番话,这回真的消失在门的彼端。
绝对有鬼!即使被竹婆认为「有点钝」的马缔也确信其中一定有问题。
西冈要不是突然发烧了,就一定是荒木说了什么。
被蹲在早云庄走廊的马缔吓了一大跳,深夜回到家的香具矢背部甚至撞上刚关好的玄关拉门。
「啊!你在这里做什么?」
「吓到你了,对不起。」
马缔调整姿势,正襟危坐着,将情书交给呆立在水泥地上的香具矢:「请收下。」
「这是什么?」
「我的心意。」
马缔觉得自己的脸红到耳根,匆忙站起来,说:「那么……晚安。」
飞快冲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躲进被窝里。香具矢似乎上了二楼,读了信的香具矢或许会立即前来回复。一想到此,马缔的心跳剧烈加速,紧张到连太阳穴都快僵硬成化石了。
马缔已经把心意完整地写在信里了,不论对方的答覆是什么,都冷静地接受吧!马缔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静静等候。听到虎爷从晒衣场传来的叫声,香具矢房间的窗子打开了又随即关上。四周一片阒寂,不知是鱼翻跳入水,还是小树枝掉进水里,输水沟渠传来轻盈的水声。
等着等着,冰冷的脚尖已经完全变暖了,还是没有香具矢的踪迹。
马缔望着窗玻璃的白雾被染上朝阳之光。
过了一周,香具矢还是没有任何回应,两人像往常一样几乎没有照面的机会。梅之实休息的周末,香具矢好像去饭店参加知名日本料理师傅的实做现场,一大早就出门了。是在刻意回避吗?早知道就不用写信这种老套费时的方法了。
马缔过了闷闷不乐的几天,即使心情郁闷工作仍照常进行,这是马缔的优点。在编纂《大渡海》的同时,也要进行《玄武学习国语辞典》的修订,和松本老师讨论工作的进度。
「在编纂新的大部头辞典时,总是会遇到大大小小的挫折。」松本老师平静地接受了公司突然半途杀出来的无理要求:「但人手不足是很明显的,要完成《大渡海》恐怕要花上好几年啊……」
「公司真的有心要推出新辞典吗?」平常总是看不出情绪变化的佐佐木,这次却公开表明内心的不满:「不但不补人,还要我们修订,是想测试我们什么时候才会公开抗议吗?」
荒木和西冈瞬间交换了眼神,马缔没有错过这一幕。
这一周马缔在意的不只是香具矢完全没有回音,还有西冈的态度。
马缔跟西冈说了已经把情书交给香具矢,以及她还没有任何回音的事。既然都让他帮忙看了情书,当然要报备一下后续比较好。西冈有时候只说:「喔!」然后笑得很刻意;有时则安慰马缔:「不要急,小香不是会忽视情书的人。」便不再追问下去,只是忙着拜访执笔者,或制作编纂作业的行程表。以前的西冈一定会一再追问:「有没有什么进展?」这让马缔越来越觉得事有蹊跷。佐佐木等人则对突然勤奋起来的西冈,觉得不自然到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程度。
「也有一个人独力完成大部头辞典的前辈。」为了改变沉重的气氛,马缔刻意乐观地说:「至少我们编辑部不是只有一个人,大家不要灰心。」
「说得是。」
松本老师点点头,看着可靠的马缔。
「唔,有件事,不知道该怎么说……」西冈终于自己开口了:「听说,我明年春天要被调到宣传广告部。」
「什么!」
「为什么?」
松本老师和佐佐木大为惊讶,西冈只是微笑,低头不语。荒木郁闷地接话:
「是公司的意思,认为辞典编辑部的人员太多。」
「怎么这样!」松本老师不由得握紧桌上的手巾绑成的结:「这样一来,在我有生之年还真不知道能不能完成《大渡海》……」
「明明已经说了人手不足,竟还落井下石!」
忿忿不平的佐佐木摇着头,日积月累的不满让颈骨发出巨大的声响。
竟然要把西冈调走?马缔太过震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荒木是委外人士、松本老师是外部监修者、佐佐木是契约员工。这么一来,和公司协调交涉、主导编纂作业的人,只剩下我一个!
真的不是感叹独力编纂辞典的前辈实在太伟大的时候,玄武书房辞典编辑部终于只剩下马缔一个正式员工了。
这个打击太大,内心无助到差点站不稳的马缔提早结束了工作,失魂落魄地回到早云庄。在房里吃完渣晃一番后,就关在书库的角落里。
虽然明天依然要上班,却一点睡意也没有。家里没有电视,也没有特别嗜好的马缔,让心情平静的方法唯有看书。
正襟危坐在夜里满是灰尘的空气中,深吸呼调息,从书架上取出如一般书四本那么厚的《言海》。被认为是日本近代辞典始耝的《言海》,是明治时代大槻文彦一个人散尽家财、投入毕生时间才完成的。
我有这样的气魄和觉悟吗?
把从古书店买来的《言海》放在膝上,小心翼翼地翻着散发出霉味的纸页,目光停在「料理人」一词上。
【料理人】以料理为业之人;厨子。
「厨子」这说法最近很少人用。再怎么好的辞典也难逃过时的宿命,因为文字是活的。现在如果有人问,哪一本是最实用、耐用的辞典,「《言海》已经过时了」是必然的回答。可是,马缔又想……
《言海》对辞典的理念和热情,是绝不会褪色的,也会一直被传承下去。即使后继出版的辞典种类众多,依然有许多爱用者,尤其对辞典工作者来说,重要性更是丝毫不减。
马缔看到「料理人」一词,脑海里浮现的当然是香具矢,「以料理为业之人」,这个「业」是指职业或工作吧?但好像也有更深层的意义,或许接近「使命」。指有股不得不做菜的冲动,以做菜来满足众人的胃和心,注定走上料理这条命运之路的人。
回想香具矢的日常生活,马缔深深觉得:以「业」这个字来说明「因克制不住的冲动而选择」的工作,不愧是大槻文彦。
香具矢、编纂《言海》的大槻文彦,还有我,或许都被这股只能以「业」来形容的力量推动着。
马缔一次又一次幻想着,如果心意被香具矢接受了,我的幸福感会高涨到破表吧!只要一个微笑,我就会开心得快死掉也说不定。从小和运动无缘的马缔对自己的心肺功能实在没有自信。
这不是夸大的比喻,马缔真的很怀疑自己的心脏能不能承受香具矢微笑的威力。
马缔想,或许真的不应该写情书给她。香具矢心里只有日本料理的修业,仿佛被料理附了身。如果情书会扯香具矢的后腿,那真不是马缔的本意。马缔自己也置身在全心奉献给《大渡海》的命运漩涡中,跟香具矢一样走在被命运牵动的「业」当中啊!
情书没有回应,想必造成了香具矢的困扰。即使只是一瞬间,也不应该让香具矢烦恼才是。凡夫俗子的恋爱,或许私密地藏在马缔一个人心中就好。
玄关传来门被悄悄打开的声音,应该是香具矢回来了。虽然正在自我检讨,但马缔却像被操控的人偶站了起来,双脚完全不听话地走出房间,往走廊去。
「香具矢小姐。」
马缔的声音沙哑,被叫住的香具矢,站在阶梯中间回望着马缔,穿着黑外套,头发放下来。或许是累了,平常炯炯有神的瞳孔,今天显现难得的睡意。
「可以回复我吗?」
「回复?」
香具矢缓缓地眨了眨眼。
「当然,如果不行也请告诉我,我已经有了觉悟。」
「等一下,难道你是指之前的信?」
「是的,就是情……情……情……」
紧张万分的马缔,好不容易才说全「情书」二个字。
香具矢僵在原地,发出像「啊」还是「咦」的声音,脸颊渐渐转红,最后小声地挤出一句「对不起」,转身往二楼跑去。
她道歉,应该是拒绝的意思吧!但为什么她的脸那么红?既然要拒绝,为什么不说些狠话痛快地回绝我呢?
真的好可爱!
马缔也觉得自己有点变态,但仍反复温习着香具矢说「对不起」时的神情。悲伤、难过、可爱、可爱到让人生气……马缔陷入情绪交杂的漩涡中,呆立在走廊一动不动,连外面不断吹进来的冷空气都浑然不觉。
过了好一阵子,穿着睡衣的肩膀感觉到一股凉意,马缔依然伫立不动。香具矢拿着浴巾和换洗衣服从二楼走下来,看到还站在楼梯下方的马缔,吓了一跳。
「抱歉,我得先去洗澡。」快速说完后,穿过马缔身边。
又是道歉。马缔终于慢吞吞地动起来,回到书库,把放在榻榻米上的《言海》放进书架收好,再回到自己的房间,将窗户打开一道缝隙后,钻回从不折叠的「万年被窝」里。
拉了懒人绳,关掉房里的灯,或许因为冷风不断吹进来,感觉室内的温度越来越低。
「虎爷。」
唤了虎爷,但完全得不到回应。看着黑暗天花板的马缔,再也承受不住悲伤,闭上了眼睛,但这样还不够,便用手将双眼捣住。
「虎爷、虎爷。」
马缔叫唤着,最后变成呜咽的哭泣声,其实心里想叫的是另一个名字。
绑在懒人绳上的铃当微微晃动,发出小小的铃声,马缔发现自己刚刚似乎睡着了。公司和早云庄的事双重打击着马缔,激烈的情绪起伏让疲劳不知不觉累积到了极限,意识则因为想逃避而暂时处于放空的状态。
隔着棉被感觉到微微的重量和温度,是虎爷。马缔把盖住双眼的手伸直,想轻抚肚子上毛绒绒的虎爷。
「你来啦?」
马缔的指尖触摸到的感觉明显和毛绒绒的触感不同,同一瞬间传来香具矢的声音。
「嗯,是我。」
咕噜!
吓了一跳,咽口水声大得连自己都听得到的马缔,想起身却爬起不来。香具矢正跨坐在马缔的下腹部,上半身趴在马缔身上,脸靠了过来。刚洗完澡还濡湿的头发垂落在马缔的指尖,微笑的脸庞出现在微暗中。
「你的信言词那么恳切,我怎么会不来?」
心脏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发展,马缔连话都说不出来。这不是在作梦吧?用力吞了几下口水,结冰似的喉咙终于有了反应。
「但是,信已经给你很久了……」
「抱歉,我一直不确定那是不是情书。」
香具矢的手指轻抚马缔的脸颊,或许因为常洗东西,皮肤有点干干的。
「大厨说:『我看不懂汉文啦!』前辈则一直笑。」
「你拿给店里的人看?」
马缔不是故意写成汉文,但文笔可能太生硬了。想到写满了自己的真心话,可能辞不达意、很难理解的信被其他人读过,就恨不得有个地洞钻进去。
「奶奶说:『你直接问他本人不就好了?』但你的态度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一样,让我越来越不确定。」
态度当然一样。从见到香具矢的第一面起,马缔的态度就一直很不自然,完全是一见钟情的关系。
「我喜欢你。」
马缔说的,是他这辈子最认真的话。
「去游乐园时,我有一点感觉,」香具矢的额头靠着马缔的胸口,放心地吐了一口气:「但是,你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对不起,我没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用道歉,只是我就想:『那再观察看看吧!』……这就是我的心意。」
「心意?」
「嗯!」
和抬起头的香具矢四目相对,香具矢开心地笑着,马缔也笑了。心跳已经达到极速,所幸没有爆裂也没有停止。香具矢的脸慢慢接近,把唇贴上了马缔的唇。马缔小心地不让鼻子发出气息,细细闻着香具矢头发散发出的淡淡香气。终于能够确定,这真的不是梦。
「为什么你这么僵硬?」
「对不起,因为……我没经验。」
「这需要经验吗?」
香具矢意料之外的反问有如当头棒喝,马缔决定鼓起勇气,采取主动。马缔的热情和理智都渴求着香具矢,全身的每个细胞、甚至脑浆都明显地宣告着。
马缔起身,轻轻拉着香具矢的手让她躺在自己身边,再盖上棉被。香具矢取代棉被轻柔地贴在马缔身上,马缔两手环抱着香具矢的身体。比起圆润多肉的虎爷,香具矢的身体曲线微微起伏,触感柔软。
「对了,以后情书可以写得白话一点吗?我读了很久才懂。」
「一定改进。」
突然想到忘了把窗户关好,但其实一点也不在乎寒冷。
虎爷的叫声一路穿过输水沟渠,仿佛要掩盖室内流曳而出的气息。附近的猫全回应着虎爷威严的咆哮声。月光明亮地洒落。
香具矢水汪汪的眼睛看着马缔,发出淡淡的光芒,美得让马缔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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