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后一次见到谭欣是十一月底的阴天午后,所有人都觉得今天会下第一场雪,把北京拽入冬天。要是早知道我和谭欣会在那天分手,我肯定会穿一套好看点的衣服,起码把胡子刮干净,或者修剪个漂亮的发型,让她不至于那么轻易地放弃我,没有一丝留恋。
我自己也讲不清楚,那天为什么要去美院。谭欣不在宿舍,她同学告诉我,谭欣的电话打不通,那一定是在图书馆礼堂听讲座。最早介绍我们认识的那个被画出来的朋友说,你一定不想去的,那边有你许佳明不想看到的东西。她在说谭欣坏话,我没顺茬问她是什么,憋回去一定让她特别难受。她指着图书馆的方向,看样子就要自己说出来了。我急着堵住她:“我朋友还在联系你吗?他昨天还说,你照片非常好看。”
我也害怕,哪个男生跟她上演自习门一类的事情,毕竟麦当劳的卫生间她又不是没干过。许佳明,这样怀疑你女朋友,你真是太龌龊了。进入讲堂我长吁一口气,百十个学生分散其中,谭欣在后排,左右无人。看她第一眼的时候给我吓坏了,我知道她朋友说的,我不想看到的是什么,她满含泪水地望着正前方的黑板,上面被教授写下四个大字——崇高与美。艺术对她有种宗教般的力量,她的朋友们一定觉得谭欣是怪胎。我悄悄坐到她旁边说:“别哭了,女神。”
她转过身望着我,慌忙擦去脸上的泪痕,缓和了几秒钟,说:“你怎么来了?”
“一节课而已,怎么被你听得跟传道受洗似的?”
“这不是上课,他可是崔立。这是他出国前的最后一次讲座了。他刚才指着自己头发说,照他这个年纪,没准这次就是绝唱了,当他说要我们珍惜时,我就忍不住哭了。”
“哎,‘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诗是这么说的吧?”
“好几段呢,有一段是这样的。”
“还好,咱俩算是生同时,你可以日日与我好。日日?这个词很淫荡嘛,我喜欢。”
“我以前想过这种问题,就像崔立,如果我真的与他生同时,我不会爱上他。好比你许佳明,可能在你五十五岁六十岁的年纪,迎来你的高光时刻,成为活着的大师,那时你还会吸引二十多岁的姑娘。”
“那你可以先陪我活到五六十,表现好的话,我不抛弃你。”
她看着我,有一丝小感动,说:“既然来了,你听一下吧。”
我把脚从前排放下来,认真听一会儿。美与崇高,这是康德的理论,简单点儿说,崇高就是数目之多体积之大,美则从质、量、关系和模态四个契机分析判断。我侧身看眼谭欣,我觉得她又要泪奔了,艺术哲学而已,干吗弄得跟邪教传播似的。我打断她的眼泪:“也就是两个词,我们照着辞海的意思来就好了,为什么要给它们这么多附加值?”我把手机搜索给她看,“崇高,解释为高尚的同义词,就算是见义勇为吧。”
“那美呢?”
“等下,”我点开手机,记住搜索结果,对她说,“美,就是你。”
她笑了,说:“你真甜,明明很无知,但是你真甜。”
“我有个建议,咱别在这儿听两个小时哭两个小时了,我们找个偏僻点儿的肯德基,我先去把卫生间打扫一遍,弄得香喷喷的,等你大驾光临。”
“香喷喷的?说得我都有食欲了。”
“我是想,既然你跟别人在麦当劳,那肯德基你得留给我。”
她用那种眼神看我,是怪我孩子气吗?她说:“你要是嫉妒的话,我可以怀了你的孩子再走。”
“走?走哪儿去?”
她手向前一扬,道:“跟他去美国。”
“这个老头?你这玩笑不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