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在那儿,我住在哑巴楼。”许佳明靠过来,夹着干锅里的豆腐演示,“这是省实验,中心点,往东十五公里是你家,桃花苑。哑巴楼是省实验往西十公里,离你家二十五公里。”
“那你那个时候是住在……因为我确实常常看见你。”
“给我支烟呗。”
房传武刚学抽烟,抽最好的烟,拽一支给许佳明点上。
他深吸一口,放下筷子,说:“我一直住哑巴楼,我姥爷死后我就住那儿。你老看见我是因为我是追着四号班车跑。每天打铃我就冲出去,跨上车子就开始跑。我跑不过班车,但是我不用等红灯,一个信号灯我就能追上班车几十米。有两次我差点被撞死。我为的是能在房芳下车的时候,跟她打个招呼。那时候我还不在快一班,房芳一下班车就看见有个穿省实验校服的男生在她前面,就惊叹怎么有人能骑车跑赢了班车。你要是没来,我就陪她走一段到你家楼下,我跟她说我家住前楼。我没想打扰你,你要是接她来了,我都离得远远的,看你们到楼下。然后我在附近晃一会儿,再骑两个多小时回哑巴楼。我姑父一直不知道省实验五点就放学了,因为我每天都是七点多才到家,洗个澡喘口气就开始看书,一直到后半夜两点,每天都是。我要进快一班,跟她做同学。”
房传武把烟夹指间,握紧左手扭头看窗外。他就要哭了,还是那个办法,将眼睛睁大,好让泪水融到眼眶里,不要掉下来。
“你回去看看,除了你家楼前那个,桃花苑所有的井盖,我都用红砖写过——我喜欢你,房芳。你家一楼过道墙上那些正字都是我画的,我来一次画一笔。听上去挺傻的,是吧?”
“多好的孩子,再抽一支吧。”他起身给许佳明点火,“我下午整理她的遗物,有什么是想要的,你跟我说,我带给你。”
“我不知道她扔没扔,a4纸打的情书,都是匿名的,其实都是我在网吧写的,一共是五封。我怕她认出我的字。”
“我找找看。然后我明天带来?”
“不用,寄给我就行。”许佳明低头把地址写餐巾纸上,递给他。
房传武辨识一下他的字,问:“这就是哑巴楼?”
“不是,我收信的地方。”
“谢谢你。”房传武把餐巾纸放钱包里。
不息的干锅,现在还是热的。他们安静地吃了几分钟,谁也不说话。有人在餐厅唱起生日歌,戴皇冠的女同学抿着嘴望着大家。省实验的氛围真好,最后除了他们俩,餐厅不相关的学生都拍手祝福起来。
“我还是在想,我是不是一个失败的父亲?我太关心她考多少分,上哪个大学,从小盼望这些,给她压力太大了,是我把她逼到那个男人那儿的。有一个后悔的地方,三月八号她跟我电话里说,她要跟点点讲明白,保证最后一次陪她,最后一次。那个语气,如果我多想一想,我能感觉出来,那是要分手的语气。”
“这怪不了你,也不只是成绩和考大学的压力。没这些,她总还得找个成年人依靠。”
“她有依靠,”房传武瞪着他,“我们是她父母。”
“你一个月给她多少零花钱?”
“房芳一般不跟我要钱,只要张嘴,我都不问干什么,我就拿一百给她。平均一个月五六百吧。”
“五六百根本不够。”
“她还只是个学生。”
“但她是省实验的学生。”许佳明指着生日蛋糕那桌说,“想在省实验活得有尊严,五六百块?买半张脸皮都不够。房芳跟我一样都是公费进来的,你们没出学费,没掏建校费,没怀揣十万块托人行贿找关系,所以你们不知道那些进来的同学都是什么家境。你看看这边的氛围,那个女生过一次生日就要五六百。省实验有八个餐厅,但只有一个食堂。你看看这边是什么消费,花二十块钱看几块豆腐起烟冒泡。学校老说反对学生在餐厅奢侈消费,但是你看看,现在餐厅挤得跟食堂似的,食堂冷清得像餐厅。这还只是省实验,长春有四大校——附中、省实验、十一高和市实验。吉林市有一中,四平有实验高中,全国的重点高中都成了贵族高中。”
“她该把这些话跟我们说的,我可以多卖点力气,多赚一点,多给她一点。”
“她不能说,她怕你觉得她是个爱慕虚荣的女孩。我以前以为,是因为我没父母,没处倾诉,所以有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高尚与龌龊,圣洁与欲望,这些秘密我都压在心里。现在我明白了,我不是特例,所有要长大的孩子都一样压抑。每个少年都有朵秘密之花。”
“每个少年都有朵秘密之花?”房传武跟着嘟哝一遍。
“对,秘密之花。我跟你承认吧,我也被这些秘密折磨,我想成为一个高尚正直坦荡荡的人,我想圣洁地去爱别人,然而孤独绝望的时候我又老被那种兽性、那种欲望摆布。我会幻想裸体,幻想性,刺激自己手淫,之后我就更加绝望,就像杀了人一样沮丧、虚无。我不知道女生有没有性困惑,从我第一次遗精开始,已经折磨我三年了。可是你看看社会对我们做什么了,除了给我们灌输虚假崇高的价值观,就是充满热情地称呼我们为祖国的花朵。花朵,多尴尬的阶段,经过一季的盛开,风吹雨淋,最多十分之一挺到结果,剩下的大多数呢,秋天一到,就全都枯萎掉了。”
许佳明不想讲了,也没了胃口,收起皇冠钢笔走出餐厅。要是他兜里有钱,他真想把账结了,像个大人那样走向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