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晓云在目今台北青年男女之间看不到什么高贵的爱情和任何其他的理想,她只能用她嘲弄间加上一些沉痛的笔调,写出他们之间的纠纷来。但她自己并非绝情之人,她在尚未同传统社会脱节的中年人、老年人身上,在未受现代大学教育的生意人间,在抗战期间成长的爱国青年群里,看到了“情”的延续。一九七七年,蒋晓云才二十三岁,还在师大夜间部教育系肄业,同时还担任了一家杂志社的编辑工作,竟有时间写了六篇小说,而且篇篇是第一流的佳作(假如不能全算是杰作),篇篇采用了新鲜的题材,没有重复自己,最让我们见到她旺盛的才华。这六篇小说是“宴——三部曲”三篇(初刊《三三集刊》第一至三辑)、《快乐头家娘》《幼吾幼》《乐山行》(“联副”一九七七年四月六、七日,八月六日,九月二十、二十一日)。当然民国三十二年,张爱玲也才二十三岁,她发表了《沉香屑第一炉香》《沉香屑第二炉香》《茉莉香片》《心经》《倾城之恋》《金锁记》等更多更显才华的小说,但蒋晓云二十三岁写出六篇精心佳构,我想三十年来还很少有别的年轻小说家在一年之中有过这样惊人的表现。这一节里我们讨论这六篇还加上三篇近作:《牛得贵》《春山记》《去乡》。“宴——三部曲”,《快乐头家娘》已集《随缘》,其余的五篇见《姻缘路》。
即在这些小说里,蒋晓云对婚姻这件事,或者说对夫妻这一伦兴趣还是很大。但她写的不再是为自己精明打算的那批青年。“宴之二”里的新娘袁倩文也是台北青年,但她出生于一个顽固的旧式家庭,父亲管教尤其严,受害的不只她自己,还有她那个大学“毕不了业”的弟弟。倩文身许那位香港来的青年同事梁炳智,主要要逃出她自己这个家。梁炳智名义上算是公司“小老板”,照道理应该很有钱,可是手头很穷。对他来说,结婚“原也是加盖个章的事”(传闻他在香港已有妻室),二人就在法院跟另外八对新人公证结婚了。我们同硬拉出席的那两位证婚人一样,吃了一顿“乱不消化”的婚宴。我们不知道袁、梁二人的追求经过,也不知道二人相爱的程度。我们只知道袁倩文是未征求家长同意而结婚的,在家里连打扮一下都不敢,“几夜没好睡,脸上发了几颗豆子”,一点做新娘的喜气也没有,连她弟弟也不便参加婚礼,但她离开了那个家,同认识才不久的香港青年度日子,至少是一个新生命的开端。
《快乐头家娘》美治跟她男人林正义自南部搬居台北,开了一家美容院,男的驶出租车,二人对生活很满意,有了两个孩子。她曾为他“通缉在案”而担忧过,那天晚上他从南部回来,那件案子处理得很顺心,即带太太到小路摊旁,吃两碗汤面谈谈南部之行。正义站起来去会账的当口,美治还在同他说话,“却忽然住了嘴”:
原来正义的手已不知何时揽上了她的腰。从前常常这样,那时还没结婚,她帮人家做,正义等她下班,两人吃过消夜,他就这样送她回去。她那时很瘦,怎么生小孩以后会这样胖?本来也不觉得腰粗,他的手一环,她才惊觉了。
“我们以前常常出来摊仔吃消夜。”正义说。美治笑了,他也记得。
“美治笑了,他也记得”这句话写尽了一对普通夫妻之间的恩爱——大学青年在“姻缘路”上走到天涯尽头而不能得到的那种恩爱。范伦婷用尽心机,求伟颂到她家里吃顿饭,一点也没有拉回他的心,连吃饭的面子也不给她,径自走了。《掉伞天》里,有一天晚饭后维圣要同他太太温存一番。云梅躺在床上,吃晚饭时曾吐过,现在看到“维圣这个摘眼镜的预备动作”,反感更深:
心里一紧张,猛地翻身,倒正赶上维圣凑过来,躲也躲不掉,只得由他。一股子混合菜味冲进口鼻,隐隐还觉得他齿缝里残留了肉丝。云梅又是一阵恶心,用力推开维圣,就床沿趴着,可也没什么吐的了。
相比起来,美治的“笑”象征了夫妻之爱的一个更高的境界。吃完面回家后,很可能二人急不得待要在床上做爱(正义一回家就有此意了),连牙都来不及刷,但美治爱她的丈夫,并且感到家境日好一日,绝不会嫌他嘴里的“混合菜味”的。
《去乡》写的是蒋晓云父母亲的老家岳阳,她只能凭他们口述和一些照片得知这个古城在那个时期的情况。杨敬远是当地望属,抗战发动后他即“丢开了学业去从戎”,身负“财主”和“国民政府军官”这两个罪名,再也不能留在岳阳了,只好离开妻小先逃到广州去。决定走的那天,他下午回到家还得偷偷摸摸地躲在一旁,因为太太正在同人讲话。最后客人送走了:
那头终于掩了门。杨太太转身朝屋里走。她走得不快,微微低着头,院里草长,没了她的脚,她身上阴丹士林布旗袍被风吹动一点点。敬远看着她,仿佛觉得眼前走来的还是当日在街头演抗日话剧的活泼高女学生;又或是他在学校外边等她,她是匆匆来赴约的初恋少女,脸上还留着被同学笑了的羞红。时间就在她走来、他走去的那一瞬间退了回去,后来的一切好好坏坏也许都不曾有过……
蒋晓云在这里肯定了抗战时期的爱国青年和他们纯真的爱情。同白先勇一样,她写下了当代青年专为自己打算的一面,对她自己父亲那一代的青年反而增添了一份由衷的景仰。最主要的,他们那一代恋爱方式虽已洋化,骨子里还是地道的中国人。敬远同他太太秉德和五个月大的儿子话别,写得非常动人。秉德尤其具有中国古代妇女的美德,临难不乱而显出一种庄严肃穆的神情。敬远带走的那把油纸伞,秉德当夜先在伞柄里塞藏了一些首饰和美金,做他的盘缠:
他痴痴望着她,听着她,脸上痒痒的,泪早爬满了一脸,身为男子汉能做的,只是忍住哽咽声。他的妻头都不抬,一样样事情替他盘算好,一样样事情数给他,他却只能坐着泪眼望她。
“秉德。”他的声音只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她却听见了,猛抬头,原来也早是一脸的泪。他忙过去蹲下握住她的手,她靠在他肩头,无声地啜泣起来。
终于还是她先开的口:“你路上要小心,不要挂记我和敏敏,等他一断奶,我们就会去找你。我一个女人,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真要逼得我急了,我——我也不会对不起——你,李子仁老婆——”
他摇着头,说不出话来;不走了,不走了,留下来,要死一起死!他做不了自己的主了,他要秉德留他。也许因为他自私,他希望她也自私。然而中国妇女的苦难都是自己来救,她不再多说什么,只走开去,在旁边面盆里打湿了一条毛巾给他揩脸。
“该走了。”他软弱地说。一面走过去看儿子。
“敏敏,敏敏。”他摸孩子的脸。索性把他抱起来:“来,爸爸端一泡尿。”
孩子熟睡得像一摊泥,头软软地垂在父亲的臂上。他捧着儿子,蹲在痰盂边。
“嘘——嘘——”悠长的凄凉的口哨声,唤出了徘徊在窗外黑里的千古伤心事。他的泪又滚滚而下,几滴落在那孩子的小毛头上,那孩子触动机关似的放了一点尿,了结了父亲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