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会感到惊讶。这里的市场价现在并不高,附近又有一些低收入者的住宅。很多人都会对此嗤之以鼻。”
“你们从这座房子上获益了不少。”他不屑一顾地说。
“我们用房屋抵押贷款支付了康奈尔的学费。”她犹豫着回答,“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房屋抵押贷款,是的。”他边说边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她再一次感到有些羞愧,仿佛是某种奇怪的约定,让她总是在试图弄清楚他都明白些什么。她感觉其实他比自己想象中知道的更多。想到这里,她的太阳穴感到了一阵嗡嗡的压力感。
“所以我还有很多钱要还。”她说,“如果我能搬进一间小一点的房子,可能还有机会周转得开。”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
“你会没事的。”他说,“你很聪明。”
她能感觉到情绪有所转变。他们两人之中必然有一个人已经心软了。
“如果埃德的情况稳定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被准许回家。”她此刻正在即兴发挥,“我也希望你能呆在这里,万一埃德的情况有所改变,也能帮得上我的忙。至少是帮我一阵子。请告诉你的妻子,我很感激她在我面对新现实、作出调整时给予我的耐心。我相信她也不明白埃德离开家后你还呆在这里做什么。”
“我的妻子,她不知道你丈夫已经搬去疗养院了。”
“她不知道?”
“不知道。”他笑了,“这又有什么区别呢?只要我能带钱回家。”
艾琳沉默了。
“你丈夫回家的事情,你想等多久?”塞奇问道。
艾琳脸红了,开始叠起了盘子。
“越长越好。”她回答,“直到我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她将话题转换到了自己明天上班时需要他在家里做的事情——清空车库,把下水道里的树叶清理干净,更换房子另一边烧坏了的探照灯。她不知道他能否看出这些都是自己在匆忙之中编造出来的。事情不多,但至少够他忙上一阵子的了。她走上楼,给自己铺好了床铺。为了和几位女性朋友通电话,她一直和她们聊到了夜里10点多,不过她并没有提到塞奇。
挂上电话,她躺在床上猜想自己第二天去疗养院时会遭遇什么样的情形。她害怕自己若是整晚都呆在那里也许会导致埃德失去往日里的自控力。她无法忘怀处于退化状态中的埃德盯着她时那种清晰而又充满仇恨的眼神,仿佛她把他留在那里就是对他的背叛,而她每天都把他留在那里更会让她罪加一等。
塞奇走上楼时,她聆听着他安顿下来的声音,一直等到他开始轻声打起了鼾。她伴随着深夜电视节目的光亮和朦胧的声音昏睡了过去。尽管嘈杂的广告声不时也会让她惊醒,但她还是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在前往前台的半路上,她碰到了公关主任。只见那个女人的手臂上立着一只巨大的热带鸟,并试图把它展示给艾琳看。
“这位是卡吕普萨。”那个女人边说边伸出了手臂,“打个招呼,卡吕普萨。”
“你好,卡吕普索。”艾琳强装欢笑。
“是卡吕普萨。字母‘a’结尾的。打个招呼,卡吕普萨。”虽然那个女人身上的铭牌写着“凯西”这个名字,但她并没有做自我介绍——尽管她是这里的公关主任。那只鸟也只是站在她的手腕上,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艾琳。
“我叫艾琳。”
“如果你把手臂举起来一会儿,她就会爬过去的。”艾琳想不出其他的方法来化解此刻的尴尬,所以只好不情愿地伸出了一只手。“伸直。”那个女人厉声说道,“把你的手臂伸直。它会直接走过去的。”
艾琳伸直了手臂。不一会儿,那只鸟果断地跳到了她的手腕上。在它爬向自己手肘处时,艾琳强忍着没有尖叫出来,结果鸟儿却正好站在了她手肘皮肤最柔软的地方,把爪子深深地扎了进去。
“会有点疼。”那个女人说。
“没错。”
“你会习惯的。”
“我想应该会吧。”艾琳简洁地回答。
“我会带着它四处转转,和病人们互动。它喜欢爬到他们的身上。”
艾琳半信半疑。“爬到他们身上?”
“到处爬。”
她很难相信埃德会享受这种事情。这只鸟正沿着她的手臂爬向她的肩膀,最终像立起了一面旗帜一般站定了脚。艾琳放松了一些,尽管那只鸟正隔着衣服捏揉她的肩膀。
“那——它——会不会伤害他们?”
“它是不会伤害任何人的。”那个女人有些愤慨地回答,“无论他们朝它尖叫还是挥舞手臂,它都会表现得像个淑女一样。”那只鸟啄了啄艾琳的衣领,眼看着就要啄到她的耳朵了。只见那个女人朝它挥了挥手,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从表面上来看,她似乎是在和那只鸟说话,但艾琳却感觉她是在针对自己。
电视房拥挤的人群里并没有埃德的身影。
“我的丈夫去哪儿了?”她向前台的值班护士问道。
“您说的是谁,女士?”
“埃德蒙德·利里。”她回答,“他是昨天才住进来的。”
“他可能在睡觉,他今天过得可不太寻常。”那个女孩挑起了眉毛。
“出什么事了?”
“有时候确实是需要一段调整期。”
“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们不得不把他束缚起来。他不愿意换衣服。他比我们这里的病人平均年龄要小许多,身体也更有活力。”
除了关切之外,她还从对方的语气里感觉到了一丝得意。想到自己要去见他,她的心中一阵刺痛。她沿着走廊走过去,发现他正盯着天花板,床边还摆放着一台正在低语的收音机。几秒钟之后,她意识到收音机被调到了一个说唱的电台。她愤怒地关掉收音机,走回了前台。
“我丈夫的收音机里在播放说唱内容。”
那个女孩面无表情地捋了捋自己的头发——不管那是不是假发——只见那些头发在她的头上堆成了一座色彩斑斓的小塔,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涂釉陶瓶。她从一开始就不该以为这个女孩能够理解自己。
“他的收音机里永远都不应该出现说唱电台的。”
“对此我很抱歉,那位谁……太太。”
“利里,艾琳·利里,我的丈夫叫作埃德·利里。我每天都会过来,而且我不希望他的收音机里出现说唱音乐。”
“我是个护士,我理解他们会在更换床单和打扫房间时打开收音机,但是他的房间里无论如何也不该播放说唱音乐。”她感觉自己的身上已经冒汗了,“我已经试图表达得很清楚了。”
“您想要和我的上司沟通一下吗?”
“我明天会打电话的。”艾琳说,“谢谢你。”
“这不是问题。”女孩回答,“我向你保证。”
“我知道这不是问题。”艾琳回到埃德的房间,脑海里似乎能够听见女护士对她的种种怨言。自从她当上负责的护士长以来,这种声音就没有离开过她的脑袋,因此她也并不是很介意。
在她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她清楚埃德若还是像原来那样能够接纳说唱音乐且多才多艺,说不定还真的能认真地听一听这段音乐。曾几何时,埃德的兼容并蓄对她来说就像千刀万剐一般,但她还是可以忍受的,因为他有时候也会向种族的忠诚屈服,即便偶尔有些不耐烦,让她血压飙升——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晚上,听着几个西班牙裔的孩子靠在房前的路灯下骂了一个小时的脏话,一向忍气吞声的埃德终于耐不住性子了。他斥责他们,让他们把这种低俗的语言用到别的地方去,因为这里不是那种地方。她站在前厅里,越过他的肩头看着他们偷偷躲藏起来。不过,此时此刻,在他连事情都分不清楚时,她却连呼吁的力气都没有,无法合情合理地躲避围绕在他们身边的新时代音乐噪音。寂静的广播似乎是在申斥她的无能。她为他放上了一张纳·京·高尔的cd。
临走前,她步履艰难地在一模一样、百转千回的走廊里迷了路。尽管她想要寻找的入口位于大楼的后面,但她还是按照别人口中的说法四处询问起了“前门入口”在哪里——在她的想象中,只有面向街道的入口才应该被称作“前门入口”。如果她从“后门入口”出入,那么就得绕过整座楼,走到“前门入口”处去找自己的车。
这地方的设计似乎就是为了让你发疯的。说不定其设计理念就是不想让你离开。从电视房里稀稀落落的访客人数来判断,大部分人都已经屈服了。
她并不是来做客的,而是在下班以后来探望自己的丈夫的。这仅仅是她每日生活中的一部分。她要向他们展示,虽说埃德不能留在自己的家中而是和他们住在了一起,却没有什么改变。
他们大可把他的房间安置在迷宫的中央,她照样能够每晚找到自己的出路。
她要成为这段不朽婚姻中不离不弃的那个女人。即便她的丈夫在护工们眼中只不过是另外一个老糊涂,但她对他的看法是不会改变的。他们完全不知道跌落在他们膝下的是什么样子的一个男人,但她并不打算解释给他们听,因为他们不配听到那些话。她不介意他们把他看成一个口齿不清、体弱多病的笨蛋,只要她的心智还清晰,就永远都会比他们知道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