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说罢,她的眼前出现了那个人虚情假意、庆祝胜利的表情,心情也逐渐狂躁起来,于是干脆拉着埃德上了车,一路赶回了商店。埃德像个孩子一样把双手和鼻子都贴在了平板玻璃窗上,朝里面瞥了瞥。

“就是他。”他边说边伸手指了指。

她站在那里看了看那个孩子。他是个黑人,背后的一截衬衫没有塞进裤子里。他的动作温文尔雅、十分高效,双手迅速地从传送带尽头堆放的那一堆杂物里取出物品放到扫描器上。他看上去应该是个比别人的手脚更加敏捷的人,即便是偷懒也不易被人察觉。埃德也许在他的通道边接过好几次账,甚至把钱包交给过他,请他自己取钱出来,所以才让他决定利用这次的机会占埃德的便宜。她的血压一下子升高了,嘴巴里充满了金属的味道。

“坐在长凳上。”她吩咐埃德。

她走了进去。商店里的空调吹出的凉爽空气与外面8月份闷热压抑的天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浑身上下打了个哆嗦,心中的怒火燃烧得更汹涌了。她本想直接走到那孩子的通道旁,却又不想表现得太过于歇斯底里,最好还是先发制人。她尽可能随意地走到了乳制品的过道上,拿了一些蛋。当她走到那孩子所在的收款机旁边时,前面的那个男子正在结账。她从货架上扯下了一包口香糖,扔在鸡蛋的上面,拿出了一张20美元的新钞。

“我想要你把找零一分不少地还给我。”她尽可能压低了嗓门,同时还不忘传达自己的不悦,“一分不少。如果你再敢对我的丈夫做出那种事情来,我就让你被炒鱿鱼。如果你觉得自己能够从你所在的鬼地方跑到这里来偷窃大家的钱财,那你就错了。我会报警抓你的。”

那个孩子缓慢而又用力地嚼了嚼嘴巴里的口香糖,默默地数着钞票和硬币,然后猛地从收银台上撕下了收据。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他边说边把钱递到了她的手中,把目光从她的身上移到了下一位顾客那里,并且手底下已经开始扫描那个人购买的货物了。她当着那个孩子的面清点起了手中的找零,斜眼瞄到了站在自己身后的客人。只见那个男人正一脸厌恶地看着自己,仿佛是在暗示错了的人是她才对。

不过她并没有移开脚步,反而感觉这一战才刚刚开始。

“我希望你能活得久一点,好有机会体会一下你让他感到的羞辱。”她开口说道,“我希望你以后变成一个心神不宁、孤独终老的人。我希望你会坐在养老院的某个角落里怀疑所有人都去哪儿了。”

他告诉她,他会趁着弥撒仪式之间教堂还开着门的工夫进去,坐在教堂的后面。“很安静。”他说,“让人感觉很镇静。”

她想到了他脑海中各种错综复杂的噪声。那会是种什么声音?在她的想象中,那应该就是收音机电台调频之间的那种杂音。

“你在想什么?”她问道。

“你。”他回答,“还有康奈尔。我不想在自己走后让你们母子俩过得太辛苦,我会不惜一切地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想到埃德孤独地坐在偌大的教堂里,她的心中感到无比压抑。

“如果我为你写一份祈祷词,你会拿来用吗?”

“当然。”他回答。

他说的也许是真的。

“亲爱的上帝。”她写道,“我无怨无悔地任你差遣,但请你保护所有我熟识和心爱的人。”她整洁地将这句话抄在了一张索引卡片上,折好后把它放进了他的钱包里。

虽然她从没有听到埃德问起过“为什么是我”这种问题,但她不禁要替他问上一句。为什么是埃德?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要趁他还如此年轻的时候?答案显而易见——这是随机的、无意义的,源自基因却又和环境有关——但她就是不喜欢这个答案。她也知道自己无法接受另一种答案:一切都事出有因。他们总会查清楚的。这世上并没有什么神圣的计划规定人生必须要有意义。她告诉自己,人们的生活会因为他的疾病而变得更美好。她告诉自己,这会让他们更加珍惜生活。他会提醒他们,他们的生活比想象中的更美好。这和任何事情一样都是一个美好的故事,看起来也貌似有理,但当她清醒地躺在夜色中,当一天的社交生活逐渐远去,当所有人都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中,只剩下她一个人盯着自己的手背时,她满脑子想的却是,一切只不过是场幻觉,就连那些安慰她的,也都是假心假意的。在她还是个孩子时,每当父亲从酒吧里回来,她都会被抱上床,然后清醒地躺在那里聆听父母在客厅里翻来覆去地吵架。那时的她心想,时间从那以后就静止了。我现在就在那里。她还记得她会检视自己的手。眼下唯一能够让她把此刻和过去曾经发生过的成百个相似画面区分开来的——唯一能让她确信自己的生命不会陷入同一个轮回的——便是她指关节上堆叠的皱纹。她用手指抚摸着它们,感受着自己崎岖不平的骨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