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我不记得他们了。”
“你当然记得。我带你四处走走,和他们聊聊天,你就能想起他们是谁了。”
他移开了眼神。
“你最喜欢派对了。”她说,“你总是抱怨我太常请客,可派对开始后没人玩得比你更开心了。这些人都是到这里来看你的。要是他们问起你去哪儿了,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们。”
“告诉他们你刚刚看到我在别的房间里。”
“你怎么了?”
“我累了,我没法告诉你我有多累,我厌倦了站在一大堆人面前、成为众人注意的焦点。你知不知道这要耗费多少力气?你永远都下不了台,永远都不行。你不能遇上一个糟糕的日子。我感觉自己一直都在努力让所有杂耍球都飞在空中,不让它们掉落在地上,否则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我现在只想躺下来。”
“好吧,你可不能躺下来。大家都在这儿呢。我们得妥善处理这个问题。很抱歉我做了这些。”
“你不必道歉。”
“不,这是个愚蠢的主意。很蠢,很蠢。”
“我只想等这个学年结束。”他说,“就是这样。我没法告诉你我是多么地期待假期。今年我是不会再上暑期班了,这是肯定的。我哪儿也不想去。”
若是换做别的日子,她可能会一脸厌恶地让他赶紧起身到楼下去,但她忍住了。正当她打算开口说自己5分钟后再来找他时,他却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来。
“好吧。”他说,“我们走。”
在重返派对之前,她跑到地下室里,从酒架上抓了一瓶酒。
“进去的时候晃一晃这个。”她嘱咐道,“以防有人注意到你走了。”
脖子上挂着相机的弗兰克·麦圭尔把埃德喊了过来,脸上露出了如同重新召回畜群的猎犬一样宽慰的笑容。她看着他在餐厅里组织大家站队,让所有人等着他调焦。一瞬间,那份宁静似乎被延长了许多。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起来。她试着记住这个画面——不是眼前这些她日后可以在照片中回顾的细节,而是那种氛围——那种轻快的有爱之情,还有大家互相拽着彼此、稍许不耐烦地摆着姿势、事后又对这份亲密一笑了之的心情。她心想,每一张列队拍摄的合照最后都会如此收尾吧。大家仿佛是被人故意驱散开来的似的,各自把住一个角落喝着杯中的酒水,吃着盘中的美食,吸着手中的香烟。这不由让夹在人潮中的埃德看上去格外脆弱无助。她决定在接下来的派对过程中伴随在他的左右,偷偷用手臂推搡着他四处走动。他是条完美的帆船,哪怕是她轻拽缆绳也会有所回应,在她想让他停住的地方停住,在她想让他转弯的地方转弯。有了她的陪伴,他似乎轻松了不少。很快,她就又玩得不亦乐乎起来,不得不抑制住想要离开他的冲动,朝着有好的话题可聊的地方靠近。她总觉得要想指望自己的丈夫在派对上自娱自乐简直就是一种奢望。若是隔着一间屋子,他们还可以挥一挥手、点一点头或是眨一眨眼来照应彼此。看到有女子靠近,她总是忍不住想要盯着她们在他身上游弋的目光。然而,她紧靠在他身边时却很难再看清这一切,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透视距离缩短的过程中丢失了一样。
辛蒂·寇克力捧着蛋糕走了进来,众人唱起了《生日快乐歌》。艾琳伸出一只手扶住了他的后背。他吹蜡烛的时候明显有些无力,试过两三次之后仍有几根烛火在摇曳。灯亮了起来,辛蒂递给他一把刀。他站了一会儿,挥舞着手中的刀子。艾琳下意识地感觉这幅画面似乎包含着几分威胁的意味,于是赶紧伸出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假装两人正准备齐心协力地切下一块婚礼蛋糕。她攥着他的手切开了蛋糕外面那层薄薄的糖霜,把刀子插进了下面硬邦邦的冰激凌里。待她松开手之后,他还在试图把刀子从那坨冻得结结实实的固体里抽出来,却怎么也不得法,只好丧气地甩了甩手,后退一步远离了蛋糕。她笑了笑,模棱两可地摆出了一副“全世界都知道男人很无用的”的表情,用双手托住了他的头,给了他一个纵情的亲吻。当着所有人的面做出这番举动违背了她所接触过的所有文化。他先是僵硬地站在那里,然后才放松下来任由她亲吻自己。大家全都哄笑着欢呼起来。她放开他,从蛋糕里抽出了刀子,开始给大家分发切好的蛋糕块。
她讨厌在乱糟糟的房子里醒来,那种感觉就好像付账消费之后却没有东西值得回味。尽管如此,在最后一位客人离开之后,她还是直接爬上了床。埃德仰面平躺着睡在那里。这几乎可以说是她最欣赏他的一点。她在书里读到过,平躺着睡觉是需要勇气的,因为这样的姿势会把所有的内部器官全都暴露出来。他在床上总是很自信。她喜欢他让自己显得很渺小的那种感觉,也喜欢依偎在他身旁,环抱住他的手臂。这让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和他跳舞的时候,是如何惊异地发现他那件松松垮垮的夹克衫里竟然还隐藏着如此壮硕的身体。他长手长脚,颇有运动员的素质,和那些靠体力工作的男人站在一起也不会显得突兀。他允许她在两个世界之间搭起了桥梁。桥的一端是她身处的地球,另一端则是她渴望的天堂。只有他的怀抱才能让她安稳入睡。
第二天一早,她给自己沏了些茶水,然后便开始收拾那些瓶瓶罐罐。就在她擦干净台面和柜门、用拖把擦起了厨房的地板时,却惊觉自己平日里看着闪亮的地面、闻着松木的清香时那种骄傲的感觉并没有涌上心头。她怎么能容忍这片油乎乎的地板这么长时间?墙纸有些地方已经翘了起来,窗棂的衔接处也有些松动了,以至于抬起窗户时上面的玻璃会像松动的牙齿一般晃来晃去。清理到餐厅时,看着拖把划过闪亮的地板砖,闻着墨菲油皂散发出来的温和涩味,她的心里稍感安慰,但很快又觉得墙面镜脚下的那些污点怎么看都不顺眼。走进浴室,她注意到浴缸的瓷釉也有些脱落了,露出了黑色的内里。
她着了魔一般地回想起了自己的客人们都注意到了哪些细节。他们有没有看到软垫搁脚凳下地毯上的污迹?或是那些小物件上的霉渍?她想象着他们顺手拿起一些物品,却发现下面铺着一层尘土。
她走进地下室,开始清理洗衣房。她必须得找布兰达谈一谈,因为她经常会在洗衣机里看到用过的干衣机专用纸,以及她不得不亲手扔掉的洗衣粉空盒。要知道,正是这些有损生活品质的细节在积少成多的过程中毁掉了她在这个星球上的幸福。清理完这一片区域之后,她又移步到了储藏架那里,一边整理上面的东西,一边琢磨着该如何教育唐尼收拾好自己的工具。接下来是杉木衣柜。这一次她只能责怪自己粗心大意了,因为她最喜欢的好几件毛衣都被蛀虫咬出了破洞。接下来她回到了楼上,开始仔细地擦洗浴室地板砖之间的缝隙。当她抬起头时,发现埃德正站在门口,而康奈尔则跟在他的身后,两个人全都穿着做弥撒时的衣服。
“你们在干什么?”她开口问道。
“我们要去做弥撒啊。”埃德回答,“这不是我们星期日应该做的事情吗?”
“几点了?”
“16点45分。”康奈尔回答。
看来她除了17点钟的仪式之外已经错过了整个弥撒的过程。感觉到父子俩诡异的目光,她低头看了看那双仿佛不属于她的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其中一只手上还握着一块破烂的绿色海绵。
“等等我。”她一边说一边剥下手套,关上门梳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