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个根本不想采取理性态度的人来说,再理性的辩论也产生不了理性的结果。
——卡尔·波普尔
一排银质餐刀在桌面上闪闪发光。煤气灯在白色的桌布上投下阴影。四周的墙壁上悬挂着油画:平静的风景,古雅的乡村秀色。威廉街南边金融区中那些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的每个男人都曾来过这里,他们坐在那些锋利的餐具后面,并且把它们作为武器,进行着这样或那样的战斗。身穿晚宴正装的保罗·克拉瓦斯僵硬地移动身体,低头瞟向盘子里的手下败将:一只他见过的最细嫩、在黄油中浸泡得最饱满的龙虾。
保罗盘子里的龙虾是在缅因州沿海被捕捞起来的——很可能就在当天早上——这只龙虾随即被装在拥挤的箱子里运到福尔顿街的鱼市。被主厨查尔斯·瑞奥弗亲自选购回来后,这只龙虾被活着丢进一锅热水里,煮上整整二十五分钟。钳子被夹开,尾巴被剪断,所有鲜嫩的龙虾肉都被移出虾壳,放进一口满是澄清黄油的铸铁锅里煎烧。逐渐呈现褐色的龙虾肉上被洒入新鲜奶油,然后,当汁液吸收一半之后,再加入一杯马德拉葡萄酒。锅下面的火被调大之后,锅里的汁液立即再次沸腾起来,把甜酒蒸发掉。再加入一汤匙的干邑白兰地以及四大份蛋清。瑞奥弗大厨最后往上洒了一点点辣椒粉,随后一名侍者把这份鲜嫩的龙虾肉送到保罗的面前。这就是纽堡龙虾,这家餐厅的招牌菜式。
晚餐已经进行到第三道菜,他们才刚吃到龙虾而已。他不知道该如何把所有的食物都吞进自己已经胀鼓鼓的肚子里。在梅西百货新买的裤子的纽扣感觉马上就要崩开。身上那件第一次穿的崭新白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他的领结把尖领衬衫的领口紧紧地箍在脖子上,好像要把他的脑袋切掉,像是切掉煮熟的大虾脑袋一样。这样的商务晚餐场合绝对够惨烈:一个人在尽量让自己表现出一丁点儿的职业素养的同时,还要狼吞虎咽下多少酒肉啊?
在纽约豪门所钟爱的这家以优雅时尚著称的德尔莫尼克餐厅里,餐食的精美并非仅仅由烹饪的复杂程度所决定,更由其分量决定。太多?没有这回事。蜗牛,蛋糕,小豆蔻,还有零钱——这是四种再怎么多都不为过的东西。如果一定要怪罪,那只能怪保罗生在了这个时代。伴随着舌尖闪过的一丝想念,保罗也不得不承认,对他自身而言,他真的更喜欢蛋黄酱汁的味道。
保罗喝了一口波特酒,指着自己同伴面前那一盘一模一样的纽堡龙虾。
“您以前吃过这道龙虾吗,特斯拉先生?”保罗问道,“这是全纽约最好的。”
本质上来说,此话不假。虽然保罗也从来没吃过,但它可能确实是城中最好的龙虾。卡特和休斯经常带客户来这里,但是从未邀请保罗陪同。
保罗今晚的目标是赢得对方的好感。昨天晚上,特斯拉很快接受了他的晚餐邀请后,保罗在酒店里找到威斯汀豪斯,确定了他们的行动计划:威斯汀豪斯和他的团队会分析特斯拉刚刚获得的交流电专利。如果他们可以把公司出售的灯泡改进为能够使用交流电,那么与爱迪生的灯泡相比,他们就更具有无可否认的技术优势。他们的电灯不仅用电效率更高,而且还能利用从更远处传输过来的电力。与此同时,保罗也会让尼古拉·特斯拉明白,谁才是厚待他的一方,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如此。
“我还没有品尝过这种甲壳纲生物,”特斯拉回答,“我的味蕾也不太欢迎鱼类。”特斯拉的手指在盘子边缘画着圈,然后接着提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觉得有多少厘米?三十?”
“您说什么?”
“盘子。三十五厘米?对,我觉得有三十五厘米。四厘米深。”
“我想是吧……”
“菜量不小,是吧?一百四十立方厘米闻起来很香的肉羹,减去龙虾尾巴占去的一部分体积。所以只有……”特斯拉停下来,用手指丈量着龙虾的长度,数着手指的关节。“对,一百零五立方厘米。”
“您的数学很好。”保罗回答。他并不能确切抓住两人这番对话的主旨,所以这样回答大概是所有回应中最好的一种吧。“我猜,这在您从事的行业中是一种很有价值的才能。”
“主要是形状不规则,这是造成计算困难的原因。不然我还能算得更准确。”特斯拉盯着他的食物说。
“您愿意尝尝它吗?”
“我不能。”
“因为您不喜欢带壳的海鲜?”
“因为它并不是一百零五立方厘米。保罗·克拉瓦斯先生;我想我们都知道。所谓估算都必须要精确到一定程度才能作数。也就是说它们完全没用。”
“您只有在精确计算出龙虾的体积之后才可以把它吃掉?”
“呃,当然不是;请您不要把我当成疯子。我晚餐内容的总体积必须能够被三整除,我才会吃。”
保罗想到,自己从前竟然觉得威斯汀豪斯很难沟通。
四名侍者一起把一块小牛肉切好送上餐桌。保罗继续说:“我的客户能够提供给您一间实验室以及一名助手,供您继续研发您的设备。您已经带来了一些极为惊人的发明创造,但是您还没有把它们开发为能够在市场上销售的产品,对吧?威斯汀豪斯恰好拥有这方面的资源。听起来像是一场美好的婚姻。有幸作为牧师的我提议,举办一场春天的婚礼。”
对于保罗的话,特斯拉既没有表示感动也没有表示出无动于衷。他看上去像是身处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产品?”特斯拉说,好像连这个词的发音都不太对劲。
“对,您的设计,建立在您的理论之上的那些奇迹。乔治·威斯汀豪斯有能力制造它们,把它们实现,让它们发挥作用。”
特斯拉皱起了眉。“这些东西能不能被制造出来完全不重要。我已经在我的头脑中看到它们了。我知道它们能用。它们是不是你们市场上的产品——跟我有什么关系?”
保罗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哪个发明家不愿意亲眼见到自己的创造发挥作用呢?
保罗必须要改变战术。激励和鼓舞着特斯拉的,是某种不得而知的力量。但是,无论特斯拉多不谙世事,保罗希望他至少拥有一些人人都有的基本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