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门洛公园的魔法师

而这激起了保罗的愤怒。

“我很高兴你让我今晚来见你,”保罗说,“省得我再跟你约见了。”

“哦?你想约我见面有什么事吗?”

“来传达一些坏消息。你被起诉了。”

“是吗?”爱迪生说着,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被谁?”

“乔治·威斯汀豪斯。”

“小伙子,我想你是搞反了吧。”

“我们要反诉你。”

爱迪生大笑。“以什么罪名?”

“侵犯我们的电灯泡专利。”

“电灯泡是我发明的。”

“专利局也这么说。只是……在你的专利之前,就没有已经存在的电灯泡专利吗?就没人曾经为相似的设计申请过专利吗?”

爱迪生很快就明白了保罗指的是什么。“索耶和曼的专利?那根本就是个笑话,他们的设计跟我的相差十万八千里。如果他们愿意告我,我随时欢迎。”

“恐怕他们不能告你,因为他们不再是那项专利的拥有者了。”保罗举起他离开办公室前揣进怀里的那个文件夹,把里面的文件放在红木书桌上,推到爱迪生面前,“我们才是。”

爱迪生仔细阅读着面前的文件。他一边用手指在敦实的桌面上敲击出无声的节奏,一边读到威斯汀豪斯电气公司(今西屋电气公司)已经与威廉·索耶和阿尔本·曼达成专利权转让协议。威斯汀豪斯现在独家拥有生产、出售和分销该项专利所设计的电灯泡的权利。

“这是极其聪明的做法,克拉瓦斯先生,”爱迪生终于说道,“真的。我能明白乔治为什么喜欢你了。”

对威斯汀豪斯亲切地直呼其名是有意为之的举动。爱迪生把文件从桌面上推了回去。他斜倚进宽大的扶手椅中,然后开口了。“我调查了你的背景。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也想不出你能有什么发现。”

“两年前以全年级第一的成绩从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毕业,当时你被沃尔特·卡特招至麾下,并亲自指导。太了不起了。一年半以后,卡特自立门户,你就跟随他到了他新成立的事务所。你立即被提拔为合伙人,才二十六岁。”

“我比较早熟。”

“你有野心。六个月前你当上了新律师事务所里资历最浅的合伙人。你一个案子都没接过。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你竟然成功地得到了你的第一个客户:乔治·威斯汀豪斯先生,我刚刚起诉了他,索赔金额比你、你的儿女、你的子子孙孙庸庸碌碌几辈子见过的钱加起来都还多。”

“威斯汀豪斯先生慧眼识才。”

“你是个受聘在这个国家历史上最大的专利诉讼案中担任首席律师的毛孩子。”

“我工作很出色。”

爱迪生的笑声像是深沉的轰鸣。“唉,得了吧,克拉瓦斯先生,没有人能那么出色。你是怎么让乔治聘用你的?”

“爱迪生先生,”保罗说,“你为什么要装出一副很欣赏我的样子?”

“你凭什么认为我对你的仰慕不是发自内心的呢?”

“因为我现在就站在第五大道四楼的办公室,这个办公室属于神界及人间历史上最伟大的发明家,他二十一岁就申请了第一项专利,三十岁挣到了第一个一百万美元,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被《纽约时报》用三十八号字体刊登在头版头条,就好像他是德尔斐的神谕,而且美国总统——以及大部分的美国人民——都真的相信他是一个魔法师,他的名字在每一个有挣扎也有梦想的孩子心中激发出无限崇敬,也让华尔街的每一位银行家心生恐惧,而他竟然觉得我有野心。”

爱迪生平静地点了点头。然后第一次转向了守候在门口的助手。“巴彻勒先生,可否帮我个忙,把玛丽安娜桌上那些文件拿来?”

巴彻勒抱着一堆足有三英尺高的文件回来了。

“放在桌上就好,谢谢你。”爱迪生说,“现在,克拉瓦斯先生,你不需要我来告诉你这些都是诉讼文件吧。”

“数目可观,起码看起来是。”保罗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堆文件。

“310份,”爱迪生说,“我相信,这里有310份诉状。被告方都是威斯汀豪斯的子公司。”

“312份,”巴彻勒纠正道,“罗得岛和缅因州的诉状今晚刚刚完成。”

“没错,312份。你看到了吧,我不仅要告你们,我还要告所有跟你们做生意的人,我要告所有曾经跟你们做过生意的人。每一家威斯汀豪斯的子公司,每一家本地和州立的生产商,每一家工厂,每一间销售办事处。问题在于,我不需要打赢所有这些官司。我甚至不需要打赢大部分的官司。我只需要打赢其中一场官司就可以了。你们要反诉我?那就真要祝你好运了。因为仅仅击败我一次还远远不够。你需要做的是击败我310——对不起,应该是312次,一次都不能输。”

爱迪生的手指划过红木书桌,划过那些神秘兮兮的盒子、密封的玻璃管和细细的铜丝,落到最远端的一枚黑色按钮上。

“你喜欢这里的景色吗?”爱迪生转向窗户。在玻璃外面,曼哈顿下城区伫立在海洋的环绕中。城市在燃油和煤气的微光下闪烁,偶尔打开的电灯光点缀其中。“从这里你可以看到雕像。”

就在那里:远在贝德罗岛上的自由女神像,依稀可见。保罗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到纽约的情景,当时女神的一只手臂被安置在麦迪逊广场公园展览,后来市政府才筹集到了足够的资金把雕像的其余部分建造起来。保罗和朋友们曾经在她手肘的阴影中野餐。

远远看去,雕像发出的光很暗淡,但是它的光源却毫无疑问:电灯。女神手中火炬的灯光是由珍珠街上的一座发电机供应的。那是爱迪生的发电机。那是爱迪生的电灯光。

“我们在珍珠街的电站最近常常会出问题,”爱迪生说,“有些不太稳定。”他按下了黑色的按钮。

火炬的灯光一下子熄灭了。托马斯·爱迪生轻轻动一下手指,五英里外自由女神像的火炬就灭了。

“能量是非常难以捉摸的,煤气太好控制。你拿来一堆煤,把它们燃烧,过滤,加压,点燃一根火柴,好了——能够点亮房间的火光就出现了。电能则更为狡猾。太多不同种类的灯泡——不同的灯丝、灯罩、发电机、填充气。只要有一点差池,我们就都会被丢回黑暗之中。然而旧的能源系统已经开始过时了,新兴的系统将会取而代之。当新系统足够稳定之后——当它趋于完美并广泛普及之后——我们就不会再有倒退。你知道吗,警方告诉我,在我的电灯照亮的公共场所,各种恐怖的暴力犯罪都有所减少。受惠于我制造的光明,人们的工作时间不需要再受日落的制约。工厂的生产力翻倍。午夜和正午不再有分别。我们祖先经历的黑夜即将结束。电灯是我们的未来。掌控它的人不仅能赚到无法想象的巨额财富,还能够左右政局。他控制的不仅是华尔街,或者华盛顿,或者新闻媒体,或者电报公司,或者我们还无法想象的几百万家庭的电气设备。不,不,不。掌控电能的人将会控制天空中的那轮太阳。”说完这番话,托马斯·爱迪生再次按下他桌子上的黑色按钮,自由女神的火炬重新亮了起来。

“你应该担忧的问题,”他向后靠在椅子上说,“并不是我为了获胜想要付出多少,而是你坚持多久才会输掉。”

一个好律师没那么容易被惊吓,一个伟大的律师则根本视惊吓为无物。但是他看着远方壮丽的自由女神像,看着爱迪生桌上的黑色装置,看着那312桩他必须打赢的官司,看着那个动一根手指就能做到牛顿们、胡克们和富兰克林们世世代代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的男人,看着他苍白的面容,保罗惊恐了。因为就在那个时刻,保罗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强大。

渴求。所谓强大,就是对某一件事物的渴求太过强烈,以至于绝对没有任何事情能够阻止你去得到它。拥有这样的一种渴求,胜利就不再是愿望而已。它是一个时间问题。而托马斯·爱迪生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加渴求胜利。

“如果你觉得你能阻止我,”爱迪生柔声说,“那就放手一试吧。只是你不得不在黑暗中去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