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石头。”我说。
“对,我手里的石头落在那人头上了。”田中的语气很平静。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轰时的情景,那时他在河边捡石头。当时他说是优午拜托他捡的,那也许也是准备工作。轰将石头都移到河边,毫无疑问,那是在准备凶器。
拼图一块块填充入位。
“一声不吭,曾根川就那么倒下了。”田中看着脚下,仿佛能看到曾根川一样,他说,“意识到曾根川已经死了的时候,我什么感觉都没有。连后悔之情都没有。”
“石块是因为地心引力才掉下去的。”
“我当时只想着优午。尤其是将优午分解的时候。”
我一边听他结结巴巴地说着,一边在脑中重现当时的场景。
田中带着鸟,在优午本应站立的田地里鞠躬的场景。那是发自心底、认真到可怕的鞠躬吧,其中包含着谢罪、感谢、敬意和后悔。他做了正确的事情,还是犯了错,我无从判断。
“我的心越来越痛,非常痛,”田中说,“我觉得自己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并因此感到非常苦恼。”
所以,他拖着不灵活的双腿,爬上了这么高的地方。“你又为什么爬上来?”
我回答说:“我想从这里看看风景。”我是为了仰望这片宛如蓝色幕布一般深邃的夜空而来的。
“是啊,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真好。”
“你对日比野有什么看法?”
田中想了想,回答道:“他怪怪的。”
“今天他被一个人说‘你总给岛上的人添麻烦’。”田中没有反驳。“我也一样,总给大家添麻烦。”
“很难往下爬吧。”
“是时候走了吧。”
他没有请求我保密、不要说出真相,也没有自暴自弃地要跳下去。
最后,我差点儿说出“也许优午是在向人类复仇”,但话到了嗓子眼又咽了下去。
也许这是优午对出于取乐而屠杀旅鸽、砍伐森林的人类所进行的小小的报复。操控人类去杀人,一种幼稚的报复。也许那对鸟根本不是旅鸽,优午只是以让人杀人为目的做出这些事。就像樱用手枪杀人一样,稻草人选择了只有稻草人才能做到的方式。也许那个稻草人根本不是人类的伙伴。但我没把这些话对田中说。
“稍等一下。”他说,然后在身上摸来摸去不知在找什么。最终,他从后面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是奥杜邦的画。就是那张旅鸽求爱图。
田中将那幅画放在腿上,开始折叠。他在默默地叠一架纸飞机。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他便像确认一般试着投了投手里的纸飞机,随即毫不犹豫地将它放飞了。
从瞭望塔飞向深邃夜空的纸飞机在空中优雅地盘旋,最后缓缓下落,立刻不见了踪影。
我看了一眼田中,他的侧脸很漂亮。我看着这个男人,看得有些恍惚。
“田中先生,你年轻时长得很帅吧?”我说。
他困惑地笑了,摸了摸自己的脚。周围很暗,看不清事物,我只得眯起眼睛。
我要求田中先向下爬。我担心他能否安全回到地面,才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他慢慢地、慢慢地往下爬。一级大约要花十分钟,不过这样也好。田中用一只手扶着右腿,慢慢地将身体挪向下一级,动作非常慎重。
“不用着急。”这句话我说了好多次。往下爬比往上爬要恐怖好多倍,那感觉就像身体被投放到空中。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们仿佛身处洞窟之中。
途中,我听见田中说:“我能变成鸟的朋友吗?”我没有回答。不知过去了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我们爬到了一半,天上开始下起小雨。我能看到在地面上等待的人的影子。他们站在那里,没有打伞。
“优午的头最后怎样了?”我问下方的田中。
“我装在袋子里带走,中途放下了。”
“是优午要求你这么做的吗?”
“嗯。但是很奇怪,那个袋子第二天不见了,可能是被狗叼走了?”
应该是园山把头带走了吧。他只需将地上的袋子捡起来带回去,因此往返也花不了多久。
爬到一半时我仰望天空,看到了月亮。正往下爬的田中也停下了。他也在看月亮。
“你不是这座岛上的人吧?”田中问。我没有回答,假装刚好刮来的一阵风遮掩了声音,听不清楚。我想要告诉他,田中先生,你不是凶手。
聚集在瞭望塔周围的人摇晃着手中的手电筒,迎接田中。他们仿佛心中大石落地一般说“终于下来了,好担心你会出什么事呢”。
小山田来到我的身边,问:“没事吧?”
“我发现就算两个人爬到瞭望塔上,它也不会倒。”我伸出大拇指,指向身后的梯子。
日比野扔给了我一条毛巾。似乎发现开始下雨后他特意回家拿了毛巾。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怒气冲冲的日比野逼问田中。他无视其他人让他别多说话、让田中休息一下的要求,大声喊着:“要是瞭望塔因为你倒了,伊藤也会死掉的啊!总给人添麻烦!”
田中微微俯下身子,点着头说:“是啊。”周围太昏暗了,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似乎诚心诚意地接受了日比野的说教。我把毛巾扔回给还在说教的日比野。他闭上嘴,转向我,说:“你要回去吗?”
“那条毛巾用了很久了吧?”有一股发霉的臭味。
“在我家用了很久了,算是古董吧。”
他如此评价着手上的毛巾,并把它展开。白底蓝条纹,白色的部分已经发黄。右上角不知用什么墨水写着“德”字,颜色有些淡了,但似乎无法完全清除。
“这是从我爷爷的爷爷那一代传下来的。”
“那个‘德’字,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日比野耸耸肩,说,“可能是很久以前,某个祖先的名字里有‘德’字吧。”
“让小山田送咱们回去吧。”我说。
日比野却说:“为什么要和那家伙一起走?”他的表情像是遭到了背叛一样。于是我将脸凑近他,撒谎说:“因为发生了曾根川那件事,晚上回去时我有点害怕,有警察一起走比较安全。”
因为轰将它称为“小船”,在静香的想象中就应该是一艘很小的船,但是她想错了。那是一艘容纳二三十人都绰绰有余的大船。
从甲板进入船舱,眼前是一片宽阔的空间。地上铺着塑胶地板,上面什么都没有,像一座空旷的体育馆。轰解释说要运走的货物一般都放在这儿,确实,这么大的地方,都能放下几辆车。
控制室在前方稍高一点的地方。
直到刚才为止,轰的脸上都只有恐惧,不过现在出现了掌舵者的威严。
静香被命令坐在宽敞船舱一角的扶手上,萨克斯的盒子倒在身旁。
城山拿着手枪站在她旁边,时不时看一眼控制室,然后再低头看着静香。
“你认为那种岛真的存在吗?”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沾染毒瘾或者酩酊大醉的人,也就是说是正常状态。正常,却很疯狂。
这个男人毫无疑问是警察,他还联系了警局。
穿着制服的警察为什么可以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感觉整个警局都被他管理一样。
“我要把偏僻的岛变成乐园。”城山认真地低声说着,舔了舔嘴唇,“首先,我要在岛民面前杀了那个像熊的男人。”
“啊?”静香抬起头。
他似乎在策划一个新游戏。
“那个叫轰的男人似乎很重要,所以我要在岛民面前把重要的轰先生杀了。”
静香突然感到愤怒,试图站起来打城山,但立刻被制伏了。城山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静香又像刚才一样感到无法呼吸。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城山像是看准了时机一样突然松开了手。
静香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意识到城山这么做不是为了让她窒息,而是要让恐惧感根植于她的心中。这种感觉她从未体验过,她没想到无法呼吸会让人如此痛苦与不安。
“要是再反抗,我就把你的牙齿打断!用枪打你的嘴,把牙齿一颗一颗敲下来,然后把拳头塞进你的嘴里。下巴掉了也没关系,我要把手伸进你的喉咙里。”
城山说这些话时的口气不像夸张的威胁,更像是他曾经做过这样的事。
静香明白了,这个叫城山的男人不是会因为兴奋而丧失自我的笨蛋,他非常冷静,比正常人更了解人性和常识。他要冲着常识和道德撒尿,高高在上地嘲笑它们。他比谁都聪明冷静,比谁都明白如何运用恶意。这种人岂不是无敌了?静香皱起眉头。她身靠摇晃的小船上的柱子,放弃一般闭上了双眼。
我和小山田两人一起走在昏暗的小路上,四下无人。我想起了那个叫安田的青年,明明是今天下午才见过面,感觉却像发生在很久以前。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不知道小山田在想些什么,他没再问我问题,只是一言不发地在我身边走着。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我。我提出让他送我回家是有目的的。因为我没有将真相直接告诉日比野的勇气,直觉告诉我,他比看上去的还要敏感,因此我判断应该告诉小山田,而不是日比野。
“我问了田中先生。”我说。
小山田的眉毛突然动了动,说:“是吗?”
然后我将瞭望塔上的对话一口气告诉了他,连换气都忘了。
我做好了被他嘲笑的准备,但现实并非如此。小山田一声都没有吭,也没有嘲笑我。
我告诉他,把石块砸在曾根川头上的人是田中,而想出这个方法的是优午。园山的太太此前一直活着,园山只是在故意说谎,还有,他可能把优午的头带回家了。
“你觉得我会信这些话吗?”他听我说完,问了一个奇妙的问题。
“这个……确实没有证据。”
“那你觉得警察会信吗?”
“不会吧。”我马上笑了,“这种话不能对警察说。”
“可我是刑警哟。”
“我现在不是在和刑警小山田说话。”我和他同时叹气。
“优午做到了。”我并不是在开玩笑。
“伟大的稻草人。”刑警耸耸肩,“你把这事告诉日比野了吗?”
“我没时间跟他讲,而且让我讲不合适。”
“那你的意思是,让我告诉日比野?”
“他信赖优午的程度远远超过他自己所想。要是知道了真相,他一定会很失落。”
“优午肯定也喜欢那个家伙。”小山田回答道,然后他喃喃地说,“但日比野可能也想知道真相。”
我在心里说“不,他讨厌真实”。而越是说自己讨厌虚伪的人我越不能相信。如果人生能被卷入一个巨大的谎言,我觉得反而会更幸福。
但绝对不能将岛民的真心话直率地告诉日比野。“可是,园山把头带回去是要干吗?”
“肯定是优午拜托他的。优午想道歉。”
“向谁?”小山田细长的眼睛一直看着我。
“向大家吧。为迄今为止绝口不提未来,一直身处事外而道歉。”
“这和园山有什么关系?”
“优午想向园山的妻子道歉。”我不知道对不对,但还是说出了口。我想优午知道园山的妻子快要离世了。而无法见到卧床不起的她,无法在离世前向她道歉,优午一定非常难过。因此它拜托了园山,因为稻草人不能走路。
“优午想见她。”我说。
“稻草人要去见她?”
我突然想起兔子小姐在市场里说过的话。她很想听听丈夫说话,于是她说:“只有耳朵也行,把它带走吧。”虽然只是句玩笑话,但说得很真诚。
“就算只把头带过去也可以。”我说,“站在田地里的稻草人无法见到卧床不起的园山的妻子。所以它希望头被带走。”
只是想象,不过确实有这个可能。优午的头去见了园山夫人。小山田没有笑。“然后它让园山把它的头带去?”
“大概吧。”
“兔子小姐看到园山的行动了,对吧?”他说。
“那是巧合。”
“真的是巧合吗?”
“嗯?”
“兔子是被她老公叫起来的吧?在那个时间,是巧合吗?正是因为她目击到了园山的行动,园山才没有被怀疑。”
确实,如果有其他岛民看到园山,又没有兔子小姐的证词,园山恐怕会被怀疑。
“那真的是巧合吗?”与其说小山田是在问我,不如说他是在问某种飘在空中、虚无飘渺的东西,“优午会不会是我们幻想中的产物?”
“我认为不是。小山田先生依旧认为那是岛民们的幻想吗?”
“优午是对我们而言很重要的稻草人。”他没有用过去时态,我的心中顿时流过一股暖流。
此时我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樱呢?”我说,虽然警方无视樱,但我不问不行,“是不是因为无法交给樱去解决?”
“什么意思?”
“优午没有拜托樱去做事吧。不用让田中大费周章地杀掉曾根川,樱可以承担起这份职责啊。而且,就算不管曾根川是否猎杀了鸽子,樱也迟早会把他杀死。”
小山田此刻完全可以假装不知情,说“我不认识叫樱的男人”。也许这样更好,但他没有这么做。
“樱不一样。”
“不一样?”
“樱只杀那些已经干了坏事的人。所以,如果让他杀死曾根川,必须在曾根川猎杀旅鸽之后。”
我明白了。那样就太迟了。等他把旅鸽杀了之后再杀他,就没有意义了。也许那对鸽子是全世界最后一对旅鸽,绝对不能失去,必须在曾根川杀死它们之前制止他。所以就算樱可以把枪对准他,却无法防患于未然。
我们走到了公寓前。不可思议的是,我的心情像是回到了真正的家。
我回想起日比野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个早上。我一边看着他那像狗一样的侧脸,一边被他引导着参观这座岛。虽然当时心中充满不安和不信任,但也是一次愉快的体验。
“日比野一直被佳代子小姐当成笨蛋调戏啊。”我本不打算说的,但我不喜欢被小事搅乱心境,才不由得脱口而出。
小山田说:“这个我早就知道了。他以后也会一直那样。”
“但这会让日比野受伤啊。”
“可那家伙第二天看到佳代子小姐依旧会十分高兴。也许就是这样的吧,就算他意识到了自己被其他人所厌恶,也不会去厌恶他人。”
“为什么?”
“他缺少一些重要的部分。他的身上没有作为人最重要的一部分。”
“田中先生会怎样?会被逮捕吗?”
“警方可能会逮捕他吧。”
“为什么你像是一副和自己没关系的样子?”
“会有人相信是田中杀了曾根川吗?这么说只会被笑话。”
“曾根川的死不是由田中一个人完成的,优午给大家都分派了任务。也许从很久以前开始,这座岛就一直在朝着某一个目标前进。”我本想说这是全岛的责任,如果是这样,是不是就能让一切到此结束呢?
“警察真没用。”我第一次看到小山田露出笑容,“你不这么认为吗?”
“有用的人,这个世界上有吗?”
“最多是个稻草人。”
我不理解他这句话有什么深意。告别时,直到最后一刻,小山田才回头望着我,露出像是再也忍不下去一样的表情问我:“你觉得这座岛怎么样?”
我“啊”地惊呼了一声。听他的口气,似乎早就知道我是从外面来岛上的人了。像早就听知悉未来的稻草人讲过一样。
“你知道‘名侦探’吗?”我问。“那是什么?”
“我以前住的地方有一类小说,小说中会出现名为‘名侦探’的角色。”
“书里的角色?”
“对,名侦探。”
“名、侦、探。”他像在背诵一般低声说道。发音有些怪,也许他以为“名侦探”是个专业用语。
“那类小说中会发生案件,比如有人被杀了。然后名侦探会在最后关头解决事件,指出凶手是谁。”
“那他的答案是对的吗?”
“不如说他认定是凶手的人就是凶手。但他无法防患于未然。”
小山田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他说:“像优午一样呢。”
“我也这么认为。”
无法提前制止犯罪的发生,但可以揭露真相。如果我是侦探本人,应该会这么大喊:“搞什么啊!”我会挠着头想,究竟该救谁。
“对优午来说,这是负担吧。”小山田说。
“你知道无论什么案件都能解决的名侦探会怎么想吗?”
“怎么想?”
“‘会不会正是因为自己的存在,才导致这些命案发生的?’”名侦探肯定会这么想。肯定有自己是为了另一个世界而做出这类举动的想法。“优午说不定也思考过同样的事。‘有没有可能正是因为自己的存在,这个世界才无法变好’,他可能这么想过。”
“什么意思?”
“优午明白,就算将未来告诉某人,结果也不会改变。无论思考哪种可能性,这个世界都不会变好。因此它开始怀疑,能够预见未来的自己就是原因。”
“可就算优午不在,世界也不会变好啊。”
“我也这么认为。”但我也稍微理解了优午选择自杀的理由。它想走下神坛。
“你的话很有趣。”小山田向右转身,渐渐走远了,笔直的背影让他看上去确实像个武士。
我打开公寓大门,想着今天立刻就睡吧。我脱下袜子扔到一边,打算洗脸,然后躺到床上。
等到了早上,我可能会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位于仙台的阴暗房间里。如果是这样,我大概会笑着说“什么稻草人啊”,然后忘记一切。早已灭绝的鸟又突然出现,我肯定会生气地认为这是一场闹剧。我会大笑:“什么抽象画画家啊!”还会大叫:“樱花早就谢了!”然后我肯定会为自己为什么没有住在那座岛上而感到后悔。肯定会这样的。
我走进漆黑的房间,呼吸着潮湿的空气,感觉到睡意从脚底向头顶袭来。睡觉吧。明天日比野肯定还会来叫我起床的,我这么期待着。
让日比野的敲门声把我叫醒吧。然后我会回仙台。
抵达时好像是早上。静香没有戴手表。
冬日里,这样的阳光算是强的,天气晴朗。晴朗到让人忽略正有个警察拿着枪对着自己。风虽然有些冷,吹到皮肤上却觉得很舒适。
轰走在最前面,静香和城山紧随其后。城山一步一步地走着,步伐稳健。
船随随便便地停在山崖下的一小片海岸边,随便得令人难以接受。“带我去找伊藤!”城山一下船就立刻对轰下达了这样的命令。轰只发出一声呻吟,然后就默默地往前走。途中,轰时常愤愤地望向静香手里的萨克斯,仿佛萨克斯是他在这世上最憎恨的东西。
无法想象伊藤为何会来到这座岛。
风景优美,田野一望无际。仅是想象初夏时田野染上新绿,收获时眼前一片金黄,便会感到心安。
“没有出租车吗?”城山突然认真地问,然后咂了咂嘴说,“不可能有的吧。”
突然出现的异样景象吸引了静香的目光。对于偏僻的村庄而言,这里的房屋看上去都非常气派。呈立方体的白色住宅有方形的窗子,还有阳台。不是残砖破瓦或泥土堆出的房子,而甚至像是欧洲的老街边的建筑。西式建筑点缀在各处,墙面刷成时尚的颜色。也有木造的日式宅院。
静香注意到在这里几乎看不到电线杆和广告牌。也许正因如此,感觉这里和仙台的乡下气氛完全不同。能看到远处有小小的人影,目前似乎还没有人注意到静香一行。
走了五分钟左右,路边出现了一栋民宅。
“要不要去那户人家看看?”城山对轰说。措辞谨慎,不容反抗,仿佛带着一股黑色的压迫感。静香一边体会着这样的声音,一边想,迄今为止,这个警察用这种口气命令过很多人了吧。如果真的存在“精神虐杀”,那么城山肯定淡定地重复过很多次这种事了。
轰起初摇了摇头,说:“往前走吧,马上就到伊藤所在的地方了。”轰像一头害怕敌人的熊,后退了一步,又因为失去平衡而跌坐在地。
静香看到城山用靴子踢起砂砾,仿佛往摔倒的人身上踢沙子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情。静香吓得寒毛倒竖。
“少废话,走!至少也该给我泡杯茶吧,我可是从城里来的。”虽然城山并没有挥着手枪,但那声音中充满压迫感。
轰一脸痛苦地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默默地改变了前进的方向。
那是一栋小平房。无法判断是西式建筑还是日式建筑。有一个被白色栅栏围着的小庭院,有一个男人坐在那里。轰走进院子,城山和静香跟着进去了。
“早上好。”轰像要摸老虎屁股一样,怯怯地向男人问好,并机械地举起手说,“樱。”
这个季节没有樱花吧?静香感到不可思议。男人依旧坐在椅子上,看都没看静香一行人。
“您好,冒昧打扰……”城山又拿出与普通市民对话时的态度,说,“想向您请教几件事。”说罢他向前迈出了一步,像是在强调自己身上的制服。
轰凑到男人耳边,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两个人好像认识伊藤。”跷着大长腿的男人终于把手上的书放在了小圆桌上,抬起了头。
他的脸俊俏得让人忍不住惊呼。随风飘逸的长发柔滑如丝,脸颊瘦削。静香意识到身边的城山也有些惊讶。她还听到了他咽口水的声音。
静香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看到这个美男子,城山恐怕正想着该做什么比较好吧。静香愈发不安。
如果彻底分析城山的欲望,最根本的恐怕就是破坏美吧。城山的嘴角微微向上提起。
男人跷着腿,看着这一行人,一言不发。看上去更像是眯着眼望向远方。
“有点事想要请教您。”城山又向前走了几步。轰则一脸怯懦,仿佛要向后倒下一样往后退。
“你。”男人说。
静香感到不可思议,因为面前的男人的声音与城山的声音非常相似。低沉、没有感情。这宛如双胞胎相会的场景,像幻境。
“我是警察。”城山从口袋里拿出警察手册,出示给对方。
“你。”男人似乎对警察手册没有兴趣,他说,“你踩着了。”指向城山脚下。
城山看看自己的鞋,又抬起脚看了看。但他好像什么都没踩到,于是他愤怒地说:“你说什么?”
“那里埋着花的种子。”男人慢慢地说。
静香突然明白了。这么说来,城山所站的地方确实有土被翻过的痕迹,与周围的颜色微微不同。
“那又怎样?”城山很生气,语气也变得强硬。之后一瞬间发生的事把静香吓得发不出声音。
男人举起了手枪。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拿出来的,一眨眼的工夫就出现在了眼前。这不是光天化日之下该发生的事啊!一个普通人坐在椅子上,用枪指着警察。
“你竟然拿枪指着警察,找死呢?!”城山的声音非常有穿透力。洪亮却毫无情感。“放下枪!”他怒吼道,“我是警察,放下枪!”
静香甚至感到一些钦佩,城山天生就是能让他人服从自己的那类人吧。他发出的命令很有威慑力,被下命令的人会无端恐惧并变得老实。
“放下枪!听见了吗!”
虽然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静香却开始颤抖。这声音太恐怖了。不同于黑道成员威胁人时的训斥,而是想要从精神层面摧毁对方。虽不是会令地面震颤的力道,但那粗暴有力的声音仿如老鹰的利爪,钻过耳朵,紧紧地攫住人们的心脏。静香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她已经可以预想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了——
美男子会遵从城山的命令放下枪吧。不可能反抗的。然后才会对自己竟然如此简单地服从于城山而感到惊讶。
城山会冲着不停谢罪的男人微笑吧。然后用温和的声音让他抬起头。再慢慢地、慢慢地实施残酷的行为。肯定是这样的。
静香怯怯地睁开眼。虽然已经可以想象会发生什么了,但她还是想看看。
那个男人真的很美。
与预期不同,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扭曲。
他的表情像正看着从小树枝上垂下的蓑蛾。枪口仍旧对准城山。
“那不是理由。”
静香听见男人这么说。耳边立刻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枪声。
之后,静香感觉自己像在看默片。
眼前有一个男人倒下了。是身穿制服的城山。但男人并没有瞄准城山的头或心脏。城山按着大腿根,在地上不停地打滚。他弓起身子、不断翻滚,看起来非常痛苦。
男人只瞄了城山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上去甚至像在开玩笑。男人又将手伸向书,然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开始读书。
城山在呻吟,他咬紧牙关试图站起来,嘴中流出口水,无比丑陋。静香怀疑这个男人是不是认识城山?否则,这么近的距离,为什么不射击胸部或头部呢?这样只会让人觉得他是为了让城山痛苦而故意瞄准大腿根的。城山痉挛的样子像被鬼附身了一般,为了让他更舒服地迎来死亡,轰正抚摸着他的背。
一阵睡意袭来,静香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仰卧在树荫下。她看到轰一脸不耐烦地走来,她想问城山怎样了,却放弃了提问。因为眼前的景色变了,她已经看不到城山被枪击的地方了。
静香搞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要见伊藤吗?”她听见缓慢的、像熊发出来的声音。
我打从心底里期待着敲门声。大约十分钟之前我醒来了,通过穿过窗帘射进来的阳光判断出今天是个大晴天。
日比野指着我说:“昨天真是不得了啊。”还笑着说,“人只要还活着,就会有各种事情发生。”
安田的事、潜入轰大叔家的事、园山的事,还有田中爬上瞭望塔的事,各种事情接连不断地发生。
我突然回忆起祖母最后所说的话。祖母离世的时候我不在场,因为我当时逃走了,不敢直面死亡。
之后有个皮肤白皙的护士疑惑地告诉我,你祖母说过这样的话。她平时常因祖母言语刻薄而感到困扰,所以在听到祖母说出那句话时,因为完全没想到而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我真心地爱着。”
据说一直遭受癌症折磨的祖母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露出了放松的表情,仿佛无所畏惧一般微笑着。
那句话是对谁说的呢?我看到眼前日比野的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不由得想起了祖母的话。
“今天有什么事?我已经做好准备了,肯定又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吧。”
“是啊。”他爽快地承认道,我甚至来不及惊讶。
“有个叫静香的女人来这座岛了。”日比野说。我惊呆了。这座岛是远超我预想的惊异之地。
日比野告诉我,是轰大叔带她来的。我们又在田间小路上奔跑,阳光从很高的空中直射到我们头顶。
“轰大叔来我家,说让我带你过去。”
“她为什么会来?”我一边跑一边问,声音不稳,呼吸急促。
“因为那张明信片啊。你寄去的,所以她来了,对吧?就是我说让你假装有急事寄的那张明信片,于是才发生了这样的事。对吧?”日比野不停地窥视我的表情,像在确认自己派上了用场、没有添麻烦。
我想,再怎么急也不用叫她来呀。
与她的重逢,变成了一件愚蠢至极的事。
静香两腿伸直坐在树荫下,她举起右手说:“辛苦了。”这种问候方式与我还在公司时没有两样。
日比野站在我身后。轰站在静香身旁。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该由谁来作出解释,但还是问了一句。
“我们被一个奇怪的警察威胁。”轰立刻回答。
听到“警察”这个词,我就感到仿佛心脏被捏碎一般的痛苦。
“城、城山啊。”
“是,是姓城山。”静香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她见过城山了,毫无疑问。
“那家伙在哪儿?”
静香像是想将不想说的话咽回到肚子里,她低下了头。
“樱杀了他。”轰点着头说,“那个警察被樱杀了。”“樱啊……”我突然感到肩膀不再紧绷,“城山呢?”
“身体那里被枪击中,大概会死吧。”轰低声说。
我安心地长舒一口气。深深地长舒一口气。体内的紧张感完全消散,放松到差点儿跌坐到地上。“那就好。”
“不报警也没关系吗?那个警察可是被枪杀了啊。”静香微皱双眉,严肃地说。
“没关系,这可是好事。”我只说了这么一句。“怎么算好事?”
“有时间我慢慢讲给你听。”
她又严厉地质问我,但我不断回避。我对她说,照现在的状况来看,我们之后会一起回仙台,到时候肯定会有时间告诉你的。而她看上去很疲惫,于是我问她要不要去我的公寓。
“你的公寓?”
“哦不,是暂时借来的。”
“借用?这是犯罪吧?”
“嗯嗯。”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说,“是个好事啊。”她又责问我抢劫便利店是怎么回事?
我坦诚地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那么做,要不要和我一起想理由?她立刻就生气了。这种状况也和以前一模一样。
如果我回到仙台,肯定会被逮捕吧。警方准备以怎样的方式来惩罚我这个蹩脚的劫匪呢?
毫无疑问,我必须接受惩罚,然后重新做人。日比野凑过来问我:“她是你的女朋友?”
我简短地回答“不是”。然后日比野换了个问法:“那她以后会成为你的女朋友吗?”
“我们只是一起在岛上看风景。”
我将日比野介绍给静香。他表现得非常害羞,连个招呼都无法利落地说出口。
“他长得很像狗吧?”我凑近静香的耳边说。她似乎很赞同,微微地点了点头。
“那就是明信片上的山丘?”静香指向右侧。我转头望去,看到了那座山丘。
然后静香说她带来了低音萨克断。确实,她手上拎着我们还在交往时就在用的箱子。我好像在明信片上写了,但具体写了什么我已经忘了。
就在这时,走在我前面的轰突然回过头来,死死地瞪着我。然后他将视线移向静香,又看着她手上的萨克斯。
“怎么啦?”我问道。轰没回答,脸变得通红,只是接着往前走。我的大脑开始运转。脑海中一瞬间出现了种种景象和人们之间的对话,一个推测紧接着下一个推测。我想起若叶躺在地上听着心脏的鼓动。她感受着“咚咚”的震音,并以此为乐。
我又想起满脸通红的轰。
我想起潜入他家的时候他像在拼命地隐藏着什么,但地下室里只有音响。
“那个啊……”我停下脚步。
轰转过头来,日比野看着我,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我将视线转向静香。
“我知道了。”
我仍处于恍惚之中,大脑仿佛被浓雾笼罩。如果我说出答案,这层雾就会烟消云散吧。我有这样的预感。
“知道什么了?”静香皱起眉头问。
我转向轰,用手比出“万岁”的姿势。然后将双手举过头顶,笑着说:“被你骗了。”
轰瞒着一件事,现在我明白了。只有他一个人能去外面,而他却没有强占任何一样东西,我曾为此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并不是地下室里只有音响。而是他将音响藏了起来。
“日比野,我知道啦。”我斩钉截铁地说。我解开这个谜了,我知道轰为什么带有一种类似优越感的态度,因为他独占着一样重要的东西。
“什么啊?”
“那个传说哦。这座岛上所缺少的东西。”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声音在颤抖。我越来越兴奋,越来越激动。
日比野也一样。刚开始他皱着眉头,像是因为困倦而双目微闭。但那双眼睛渐渐发出光芒,看上去似乎想摇一摇尾巴了。
只有静香被晾在一边,一脸不悦。
“去那座山丘吧。”我威风凛凛地指着那里。
日比野小声地欢呼了一声。他可能快要哭出来了。“怎么了?”静香问。
“你在那座山丘上吹萨克斯吧。查利•帕克也好,你凭喜好重新编曲的披头士也行。在那里什么都别想,吹就是了。”
“这倒是可以。”
“大家都等着你呢。”她惊呆了。
“大家一直在等你来。大概……”我回头望向日比野,问,“有多久了?”
他立刻兴奋地回答:“超过一百年了。”
“超过一百年,”我重复道,“大家一直在等着你呢。怎么样?”我看着她的脸,心情像是在向她提出挑战——怎么样?
她似乎终于开始怀疑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恶作剧。
我已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兴奋地喊道:“这座岛上所缺少的,是音乐!”
少年双手抱膝,坐在荒芜的田地里。
他与一个稻草人面对面。那是他做的稻草人,立在那里。
少年闭着双眼。他想着优午可能不会再说话了吧,静静等待着。无论怎样呼唤都没有回应。
果然,自己做的稻草人确实不行,这一想法突然出现在脑海,让少年一瞬间陷入不安。就像在祭典的最高潮发现忘我跳舞的人只有自己一个,然后突然清醒,进而被孤独所禁锢一般。
从少年身后传来自行车停下的声音。刹车发出“叽——”的一声,少年察觉到有人下了车。他睁开眼睛望向身后。
是邮递员草薙和百合。少年当然认识这两个人,他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
两人靠近少年,问:“这是你做的吗?”少年点了点头。
“这是优午吧?”百合微笑着说。草薙与百合保持着站姿,闭上眼睛、低下了头。少年心想,他们也像我一样正在祈祷吧,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此时突然有一只鸟落在眼前。那只不知名的灰鸟收起翅膀,站在了稻草人的手臂上。
“啊!”少年惊呼。
“啊!”草薙与百合也做出了同样的反应。
过了一会儿,三人之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欢迎回来。”
我们朝着山丘前行。万里晴空之下响起了轻快的脚步声。“会被樱枪毙的!”轰凑近我,一脸担心地轻声说。
“啊?”
“那家伙讨厌吵闹。”
原来是这样啊,我理解了。轰害怕樱。他将音响藏起来的最大原因肯定是想独占,但也不仅如此。
轰害怕樱。樱曾经对我说过“人们吵吵闹闹的,我不喜欢”。这句话他可能经常说。也许轰是担心如果向大家展示音响,就有可能会被杀。
“曾经有个小孩,他说太吵,然后就把对方枪毙了。”轰像在强调一般说道。
“那是误会吧。”我说。樱虽然讨厌噪音,但他喜欢读诗。轰用音响听到的东西从今以后也要让大家都听到,而说到底,那东西和诗属于同一类。
“没关系的,没问题!”我点点头,对他说。
攀登山丘的路虽不陡峭却很长。我们排成一列,我走在最前面。走过一个大转弯,我们看到了山顶。我说我们要爬到那里,静香翻了个白眼说:“要爬到那儿?”
这时我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因为有个值得注意的东西跃入视野。
“那个。”我指着山上某处。
“什么啊?”站在我身后的轰慢悠悠地问道,他说话的语气总是很从容。
“那不是头吗?”虽说出了口,实际上却依旧半信半疑。因为隔着一段距离,那东西看上去只有大拇指般大小,但我能看出那是一个球,在树底下,没有帽子。
“那不是优午的头吗?”
轰探出头,仔细盯着那个东西,摇摇头说:“怎么会……”
我又眯起眼睛确认。“不,那确实是优午的头。”我的视力不算好,但此时我很确定。不知是谁把优午的头放到了那里。
是园山吧。那天晚上他带着优午的头回到家里,是为了让优午见到妻子。
应当是在那之后,园山又将优午的头带到了山丘上的那个地方。只剩一颗头的稻草人不可能还活着,但即便如此,优午也想去见见园山的妻子,也想去山丘。
日比野从后面赶来,急躁地喊:“赶紧往前走啊!”我与站在一旁的静香互相望着对方。
我说:“虽然我只在这座岛上待了几天,但我不想忘记在这里发生的事情。”静香冷淡地“哼”了一声。
然后她说:“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我、今天、还没向公司请假。”
我觉得实在有趣,忍不住笑了出来。“是啊,那边对你来说更重要。”
阿雅停下了奔跑的脚步。田间小路上杂草茂盛,草尖轻搔着阿雅光着的脚。
田地已被金黄的稻穗挤得满满当当,没有下脚的地方。
“优午。”阿雅将手笼在嘴边,喊道。
立在田地中心的稻草人面向阿雅所在的小路。
阿雅可以看见稻草人的表情。“我家德之助跑到哪儿去了?”她像在要求稻草人对此负责一般大声喊道,“他爸爸来了啊。”
刚开始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只有风咻咻地掠过水稻尖的动静。
“他肯定在禄二郎的墓那儿呢。”阿雅正想再一次质问的时候稻草人回答了。
“那家伙究竟在干什么啊?”
“德之助喜欢在那儿看书。”
阿雅听着优午流畅的话语,笑着问:“你真是什么都知道呢。莫非你连以后会发生的事都知道吗?”
“未来的事我也知道。大概是吧,我知道以后将要发生的事。”阿雅听见优午这么说道。
“听上去很厉害嘛。”她又冲着稻草人笑了。能说话的稻草人真是话多,禄二郎明明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啊,这是为什么呢?阿雅歪歪头。
“话说回来,你知道吗?这座岛上缺少一样东西。你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由谁把那个东西带来吗?肯定不知道吧。”阿雅故意用刁难的语气发问。
稻草人回答:“我知道哦。”它的态度像个小孩子。阿雅顺着它的话应和道:“嘿,那你告诉我。”
稻草人想了想说:“只是我不能理解那是什么,我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听不到。”
阿雅笑了。“哎呀,你这是在找借口吧。”
“它的本质是用来听的,不是物体?可是根据传说,应该是一个东西啊。”阿雅又问。
“它没有形状,只能用来听。”
“要是这样的话,好像有些无聊啊。”
优午苦恼地说:“我不擅长听,因为我的结构做不到。”
“那个传说实现的日子大概会是什么时候?”
“恐怕要到一百多年以后吧。”阿雅愣住了。
“你随便编吧。”稻草人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到那时候,你能不能把我带到那座山丘上?如果我不是站在这里,而是待在更近的地方,也许就可以理解那是什么了。我站在这里肯定什么都听不见,也不能理解。”
“那么久以后,我已经死啦。还有,要是把你从土里拔出来,你也会死呢。”
“不会的。”优午可能真的在生气。阿雅觉得有些好笑。
“你肯定会死的,你不知道吗?我真是不明白,你到底是聪明还是无知。”
“稻草人不能走路,肯定需要有人把我拔出来才能动吧?”
“可这么做的话你会死。你还说自己能预知未来呢,真是笨蛋。”阿雅耸了耸肩。
之后,稻草人想要一件件地讲述以后会发生的事情,但阿雅举起手,说:“等等、等等。未来的事情,还是不知道更有趣。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那样就没意思了’,不告诉他们更好。”
优午愉快地笑了,但笑声只有停在它手臂上的几只蜻蜓能听到。阿雅移动细瘦的双腿,轻快地迈出水田,背对着优午跑远了。
在天空中盘旋的鸽子们听到了她呼唤德之助的声音。
在渐渐西沉的火红夕阳下,优午肩上的榉树叶像受惊了一般飘向地面。
优午想着从现在开始到百年之后将要发生的事情,微微地笑着。蜻蜓们一起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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