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

乌尔禾 红柯 第2页,共2页

海力布叔叔开始抽烟,不搭理王卫疆。王卫疆蹲在地上,抱着头,龇牙咧嘴,好像挨了一枪。

“一眨眼的工夫么,我实在想不出好在哪里?你说说到底好在哪里?”

海力布叔叔一门心思抽着莫合烟,眼睛眯得细细的,鼻孔里冒出的青烟跟虫子一样在空气里蜿蜒而上,空气裂开一条缝,一直裂到天顶,把王卫疆都看傻了,王卫疆就不再大声嚷嚷了。王卫疆蹲在海力布跟前,蹲了好半天,王卫疆吸了口冷气。

“你有过那么短的好时光?”

“你想嘛,你好好地想嘛。”

海力布又点上一支粗壮的莫合烟,海力布的手就没闲过,两绺纸条跟绳子一样合在一起,就像手上多长了一根大拇指。他很快就把这根大拇指噙在嘴里,鼻孔冒起青烟,青烟跟蚕儿一样啃着空气里的那道缝,缝隙越来越深,海力布的声音从那缝隙里边飘出来。

“你不要以为你的海力布叔叔一辈子那么倒霉,没有好时光,一眨眼工夫的好时光都没有。”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最好不要是这个意思,你娃心里要是这个意思,你就不要把我叫叔,不能随随便便让人把我海力布叫叔。”

“我确实不是这个意思,真的。”

海力布盯着王卫疆的眼睛,盯来好半天,还抓住王卫疆的手捏了几下,王卫疆的虎口都被捏疼了。海力布没有发现什么破绽。

“狗子没有精痂,娃是个好娃。叔就实话告诉你娃,叔的好时光前后不到三秒钟。”

“这么快!”

“你坐哈(下),你坐哈(下),你不要走来走去的,听叔慢慢给你说。那时候,整个乌尔禾全是地窝子,黑嘛咕咚,晚上出来尿尿,回去时就走差了,进了别人的地窝子。好家伙,还是个女的,光溜溜的,还抱了一下,不对劲,就闪开了,跟秋天草原上的闪电一样。那真是个好女人啊,光闪电,莫打雷,莫下雨,把你叔吓日塌咧。她要是喊叫一下,你叔就完全地完了。你叔我蹲在野地里,蹲了半晚夕,跟野兔一样抖啊。你叔我上过战场,挨过刀挨过枪挨过炸弹,都没有哆嗦一下。”

“这就是你的好时光?把你吓成这样子?”

“还不好吗,娃娃?还要咋好咧?你说,你说,世界还有这么好的女人吗?莫喊叫,莫闹,第二天第三天,也莫闹,平平静静的,跟海子里的水一样。你娃该明白了吧,为啥要把湖叫海子。人也好牲畜也好,飞禽走兽也好,看见海子就变乖了,就没脾气了,就想跪下来磕头,就想五体投地趴在地上,紧紧地趴在地上,跟甲甲虫一样。”

“那个女人是谁?”

王卫疆问这句话的时候连气都没有了,身上的血都流光了,身体都空了,他竟然还有力气问这么一句话。

海力布叔叔吐出一口烟,烟团不走鼻孔,直接从嘴巴里出来了,把海力布和王卫疆全都罩住了,没有经过鼻腔过滤的烟团几乎是滚滚浓烟,海力布的声音从浓烟里飘出来就弱了许多。

“她莫闹嘛,就不知道她是谁。”

烟团越来越浓,声音越来越弱,好像一个快咽气的人在说话。

“那时你还没出生,你不知道乌尔禾最初的样子,到处是地窝子,家家都一样,就是野兔,就是狼和狗都分不清。黑嘛咕咚的晚上,就乱摸哩,摸到哪算哪。”

海力布咳嗽一下,声音也亮了。

“就是知道人家是谁又能咋样?难道要我去做牲口?多好的女人啊,不吭不哈,啥事都莫发生一样。我可记着呢,忘不了么。我细算了一下,前后不到三秒钟,刚好是扔手榴弹的时间。你娃没打过仗你娃不知道,弦一拉,一二三,第三下就要扔出去,不然的话就会在手里爆炸。那真是个好女人,比闪电还快,绝对没超过三秒钟。”王卫疆理解海力布反复强调的三秒钟,王卫疆已经有过跟燕子相处的经验了。

当天下午,王卫疆就看到了草原上空蓝色的闪电。他计算了一下,每一次都是刷刷两下,两秒钟!如果是第三秒呢?王卫疆知道那将是轰隆隆的雷声,然后是暴雨,天地间顷刻成为白茫茫一片,成为水世界。也就是这个西北以至中亚腹地各族人民常用的说法:白雨。

倾泻到王卫疆身上的是辽阔草原嗖嗖的风。云朵疾驰而过,比马还要快,闪电紧追不放,有好几次,闪电劈在王卫疆头上,王卫疆顿觉浑身冰凉,被刀劈开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更猛烈的风又把他拼成一个整体,让他见识更壮观的场面。闪电一下子插进大地的心窝子里了,大地的胸膛被劈开了,火红的岩浆沸腾着,冒着紫烟,向远方奔腾而去。闪电还在劈着,一次一次,大地到底有几颗心脏?王卫疆快要喊起来了,王卫疆的心快要蹦出来了。每蹦一下,他的眼瞳就要闪出一道亮光,好像在跟闪电争高低。王卫疆没想到自己有这么强的好胜心,王卫疆很兴奋,王卫疆就解开衣服,露出胸口,王卫疆就听到他的心脏跟鼓一样发出那么久远的声音……草原人的赛马会上,一千只牛皮大鼓同时擂起来,就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据说那个最终将获胜的骑手在鼓声响起来的时候,听到的是一个鼓声,那就意味着,骑手的心跟鼓声跟骏马的心跳合为一体了,很快将演化为暴雨般的马蹄声。那一刻,骑手就变成了飕飕的风。据说飕飕的风是一支最古老的草原歌曲,那曲子不是唱出来的,也不是任何乐器可以演奏的,是骏马和骑手的心脏跳动在一个节奏上的时候,从大地深处,从苍穹之顶发出的天籁之音。那是骑手的一个梦,听到天籁之音的那一刻,骑手和骏马就明白,他们的生命是一个了,他们共享一个心脏,不分彼此,天地间只有风才有这种速度,从东刮到西,从南刮到北,从天刮到地。据说真正的草原骑手一口气可以从大兴安岭跑到乌拉尔山,转个圈子翻过高加索山,翻过喜马拉雅山,从世界屋脊帕米尔高原直插天山,抵达静静的准噶尔,那基本上是大气环流在地球上的运动路线。骑手与骏马的友谊要高于歌手们所吟唱的爱情。草原女人是知道这个秘密的,这不是可以教的,她们长成大姑娘她们就会奋不顾身地寻找最出色的骑手。她们的马上功夫一点也不比男人差。她们中的佼佼者也能跑出风一样的速度,那就是跟心爱的男人与骏马一起倾听天籁之音《飕飕的风》。在骑手与骏马的铁一样的友谊中间加入女人火热的心,最早的草原勇士突厥就是铁的意思,契丹也是铁,女真进一步号之以金,蒙古人崛起以后也用黄金来称呼成吉思汗家族,即黄金家族。据说女人火热的心所化开的金属就是草原最尊贵的上品。据说追上风的那些草原女人会跟魔鬼缠身一样去爱那个男人,此时此刻那个男人正沉浸在天籁之音《飕飕的风》里,女人会扬起鞭子,鞭子比棉花还要软,比天鹅的羽毛还要轻,比林中的风还要清爽,此时此刻男人对女人的任何感受任何印象都是刻骨铭心的。

“女人的好啊,是说不清的。”

“不到三秒钟的好让你这么感动?”

“我在这里追上了风,明白吗,傻小子!”

“我当然明白,你喂那么多羊,喂得那么好,就是为了让那个女人吃到肥羊肉。”

“乌尔禾的人都吃了啊,又不是她一个。”

“这就是你狡猾的地方,那么多的羊,反正漏不了那个女人。”

海力布叔叔笑了,苍苍的白发,乱蓬蓬的胡须,核桃皮一样的皱纹,全让笑容给填满了。黄金色的波浪一样的笑容,从眼睛从嘴巴从鼻子两翼,沿着深深的皱纹,一下子涌上额头,涌到头顶,头发全让笑容的波涛淹没了,乱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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