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江格尔手下的勇士。”
“颜明可不是一般的勇士,他能赢得姑娘的芳心,他所向无敌,多少坚贞的妻子都按捺不住,身不由己,用干活和咒语来分散她们的注意力。你咋不吭声了,牧场里长大的坏小子,你就没想过跨上骏马到蓝天上去吗?去天上干什么?去找明月一样的公主呀。你这个坏小子,你还骑过马呢,我都替你那些马难受。”
“它们确实是我放出去的。”
“鬼才信呢,你在说梦话。”
王卫疆又睡不着觉了,月亮从天山深处一路狂奔,来到准噶尔大地,穿过林带的时候树叶发出一片喧响,把王卫疆的注意力引过去了。王卫疆看到的林带里的月亮确实是一位美丽的公主。王卫疆在牧场听过那些流传了千百年的故事,各个民族的都有,都是一个模式:穷小子穷到这种程度连马都是病歪歪的,穷小子历经艰难把马喂养成骏马,有了骏马的穷小子胆子就大起来了,不管是国王的公主,还是牧主老爷的女儿,只要是美女,穷小子就抓起来往马背上一摁,骏马就像长了翅膀,蹄子一扬,拔地而起,到天上去了。王卫疆的床嘎吱响,引起大家的不满,宿舍有七八个人呢,“王卫疆你不要睡宿舍了,你有女朋友,你找女朋友去。”王卫疆在大家的抗议下穿衣穿鞋,出去了,走到楼道还能听到宿舍里的家伙胡说八道:“有女朋友就是好啊,女朋友就是一座帐篷,可以在野地里过夜。”
王卫疆还真的在野地里过了一夜。王卫疆轻手轻脚到了林带里,扬起脑袋看树顶上的月亮,他还抱住树摇了摇,月亮跟果子一样落下来了,很容易让他给逮住了,把他吓得够呛,他抓住的是燕子又白又亮的小手。“是你呀!”“我不是公主吗?”燕子的两只手又白又亮,燕子的脸盘就更亮了,王卫疆把燕子的手抓死死的,他自己的手也就腾不出来了,他正急得没办法,燕子脸盘上的月亮就滚过来了,他亲了一下,就收不住了,从嘴巴里出去的不是舌头、牙齿、喉咙、心脏,而是整个人都出去了,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给卷走了,那么长久,那么遥远,他一定用了很大的力气,就跟做梦一样,他好像又回到草原,迎接他的是光背马,好骑手是不用马鞍的,他们须抓住马鬃,他跑得越快就把马鬃抓得越紧。燕子叫起来了:“你抓我的手干啥呢?”
“我怕你打我。”
“我不会打你了,打一次就够了。”
“你骗我。”
“我真的不打你了。”王卫疆就放了燕子的手,燕子揉着手腕子,踢王卫疆,“这可不是打你,你把我抓疼了,我踢你几下我就不疼了。”
燕子踢到第六下燕子就累了,他们靠着树坐下来。月亮离开林带到戈壁滩上去了,月亮就蔫下去了,跟纸糊上去的一样。燕子靠着圆浑浑的白杨树,白杨树和燕子都那么丰满,王卫疆心里说:“燕子比月亮还要圆,真不可思议。”燕子拧过头问王卫疆:“你嘀咕啥呢?”“天快亮了。”“还早着呢。”月亮越来越远,天就黑下来了,天把黑暗降到地面,天的顶棚还是那么蓝。他们靠紧了一点,他们感受到的是彼此的体温。寒气逼人,燕子摸王卫疆的下巴,燕子跟说梦话一样贴着王卫疆的耳根,手指插进王卫疆的头发里。
“你这坏小子,你还有办法弄来这么好的貂皮,是阿尔泰的紫貂吧,据说阿尔泰的紫貂皮穿在女人身上,女人就能在冰天雪地里过夜。我们是在冰天雪地里过夜吗?”
“我们在一个大篷里。”
蓝色的夜空覆盖着准噶尔大地。两个人靠得更紧了,他们感觉到他们变得跟虫子一样。
“有一件大衣就好了。”
“我穿了毛衣。”
燕子把王卫疆的手放进来。
“很暖和是吧,这件毛衣我一直舍不得穿,我穿过两件毛衣了,都没穿这件毛衣,我一直把它压在小皮箱里。”
王卫疆的手暖和过来了,王卫疆就动了一下,王卫疆就看见了燕子眼睛里的亮光,燕子说:“这是我妈给我织的。”
“你不是只有爷爷奶奶吗?”
“我有妈妈的,我没见过她,她离开我的时候一定很伤心,就亲手织了这件毛衣,又厚又暖和,我一直舍不得穿它,放在小皮箱子里。小皮箱也是妈妈留给我的。我妈妈肯定跟我一样怕冷,要不她咋能织这么厚的毛衣?宿舍的人都笑我,燕子你是不是要去翻冰大坂,你是不是要去北极圈。”
“你的毛衣是白的。”
“你这坏小子你不笨啊。”
“是从羊身上直接剪下来的羊毛,自己搓的毛线。哈,你妈妈真了不起,这么好的手艺可不是一年两年能学到手的。”
“我妈妈在草原上待了六年,她肯定给冻坏了,她就亲手织了这么厚的毛衣。我再也不恨她了。”
燕子小声哭起来,王卫疆就不敢乱动了,连气都不敢出。燕子哭了一会儿,燕子又说话了。
“我都搞不清楚她是哪一个城市来的,一个城市的女孩子来到荒野肯定把她冻坏了,她离开我的时候把她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全都留下了,你说是不是?”
“我们家只有木箱子,我们连都是木箱子,只有北京上海来的知青有皮箱子。听我爸讲皮箱子顶一栋房子呢,至少也是带火墙的砖房子,可不是我们家那种土坯房。”
“你这坏小子,你会讨好女孩子了。”
“我说的是实话。”
燕子让王卫疆的两只手都进来了,一只在胸口一只在后背。王卫疆整个胳膊都伸进毛衣里边,隔着衬衫呢,王卫疆还是感觉到好像抱了一只剥了皮的活羊。王卫疆心惊肉跳。
“你这坏小子又心怀鬼胎了。”
“我在想海力布叔叔的大皮袄子,我来奎屯报到的时候,海力布叔叔把他的大皮袄子送给我,说奎屯是个寒冷的地方,裹上大皮袄子,雪地里都能睡觉。我嫌它土气,没要。”
“你后悔了是不是?”
“我收下就好了。”
“有我这件毛衣呢。”
王卫疆的手已经到了燕子的脖颈上,燕子问他还冷不冷,王卫疆咬紧牙关,不说话,喷到燕子脸上的呼吸跟锅炉里的蒸汽一样,燕子摸一下王卫疆的耳朵,烫手呢。“你这坏小子你一点也不冷嘛。”燕子忽然感觉到王卫疆有点不对劲,燕子声音压低低的:“你可不许欺负我,听见了没有?”王卫疆点点头,那样子就像烈火中的英雄邱少云。王卫疆这么想的时候,太阳的火焰一下子从天山峡谷冲上来了,整个天山跟受惊的马群一样从大地深处呼啸着奔腾着。两个人跳起来,那一瞬间,他们才发现他们抱得很紧,指甲缝都合在一起了,都成了一个圆球了,一下子被太阳的利剑劈成两半,切开的时候还散着新鲜的芳香。燕子垂下眼皮,踢了王卫疆一脚。
“你这坏蛋,你是个大坏蛋。”
太阳呼啸着飞离地面,跃上天空,万道金光直直地喷射过来。王卫疆拿胳膊护住脑袋,另一只胳膊护燕子,就像躲一场火灾一样穿过林带,到路边的餐馆里吃早饭。热腾腾的奶茶,连喝两大碗,才开始啃馕。餐馆老板说:“库车来的吧,赶了一夜的路,都是冰大坂。”他们离开的时候,老板还在叨叨:“库车是个出美人的地方。”燕子拧一下王卫疆的耳朵。
有一天燕子告诉王卫疆那些信件,燕子吞吞吐吐结结巴巴,好像在说一件伤心的往事。王卫疆总算听明白了,王卫疆都叫起来了:“你这丫头,你太有想象力了。”王卫疆就告诉她漂流瓶的故事,那是外国人的习惯,富于想象的年轻人把信件装进瓶子,投入江河大海,希望有一天被人捞上来,两颗陌生的心灵就一下子沟通了。燕子冷冷地说:“我可不是在幻想,我跟一个小玩意一样从一家转到另一家,我都说不清我待过的地方了。”
“你不是有爷爷奶奶吗?”
“不错,不错,我是在沙漠深处被捞上来的,要不是爷爷奶奶我会一直漂游下去的。”
“爷爷奶奶肯定收到了你的信。”
“他们不识字。”
“可他们知道你的想法。”
“那我就告诉你,我在爷爷奶奶身边才开始写信的。”
“爷爷奶奶给你安定的生活,你才有这份好心情。”
“你说这是好心情?”
“往那么远的地方写信,写那么多信,肯定是伤心的事情。”
“你这坏小子,你在安慰我。”
“信里都写了些啥?”
“让我想想。”
那些烧掉的信件跟候鸟一样又飞回来了。先回来的是声音。她记得第一封信是用铅笔写的,她刚刚认了字,给爷爷奶奶背诵了课文,当天夜里,她就从床上爬起来,点亮蜡烛,是奶奶用羊油制作的土蜡烛,有手腕那么粗,捻子是用羊毛搓的绳子,土头土脑,照出的光亮都是油腻腻的。现在想起来,那封信有一大半是错别字,还有许多拼音。她有那么多话要说,她憋了那么久,直到她认了字,她就睡不着了,她就趴在小方桌上写起来。她给远方的爸爸妈妈写信。她压根儿没有见过亲生父母,从她后来了解的情况看,她刚出世,父亲就离开她们母女提前回口里了,她在母亲身边待了大半年,多少吃了一些母亲的奶,这大概是她跟亲生父母最微弱的联系了,她还能保留这么一点记忆,依仗的就是那半年的哺乳期,母亲与母亲的体温,一下子断了,又继上了。这就是写信给她的快乐。写完了,她也没看,轻轻放下铅笔,又回到被窝里。奶奶在做梦,奶奶跟捉一只小羊羔一样捉住浑身冰凉的她,奶奶一下子就成了一只老绵羊,把她揽进怀里。她还记得大清早起来,奶奶嚷嚷着让她把作业收好,奶奶不识字,把她写的信当成作业了,有大半张呢,歪歪扭扭的符号,大大小小,就像挤在山道上的羊群,乱哄哄的。她折这封信的时候,她耳朵里全是咩咩的叫声,她压根就没有意识到这些声音跟她有什么关系。后来她就把这封信发出去了,很快就有了第二封,第三封,她都没有意识到她写信的时候嘴里不停地嘀嘀咕咕。屋外黑乎乎的,大风从屋顶掠过,大风挟裹着沙尘和杂草,有时把树杈都抛过来了,跟一只大鸟一样咔嚓一下撞在黄泥小屋上,树杈拼命摇啊摇啊,快要把小泥屋搬到天上去了,小泥屋快要成鸟巢了,随时都有颠覆的危险,里边的小女孩伴着烛光在自言自语,她没想到大风会把她的声音刮走,多少年以后风又从天空的另一头吹回来了,重新唤起她的记忆。她烧掉的只是纸张和纸张上的字,她没法烧掉风和风中的声音。她的眼神一定很吓人。
“你这坏小子,你偷看我的信了。”
“咱们不是才认识吗?”
“不可能,怎么可能呢?”
“相爱的人都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想象过一个女孩,你肯定她就是我?唉,你这傻瓜。我也想象过我的勇士,那就不一定是你了。我这么说你会不会生气呢?你不生气就好,那时候我确确实实没有把心上人设想成某一个具体的人,就是在我捡到放生羊的时候,我都没有这么设想过。据说放生羊能给人带来幸福,我连续两次捡到了放生羊,我们那一带的人都这么说我,说我会得到幸福。”
燕子满脸幸福的样子。
这种美好的感觉不到一个礼拜,燕子又陷于苦恼之中。那段时间,他们的关系人人皆知,他们形影不离。他们有时吵嘴,吵得很厉害。燕子闹得最厉害的时候,就无所顾忌了,就说放生羊的故事是骗人的,那些话也是骗人的。王卫疆如五雷轰顶,愣那么一会儿,一下子就疯狂了,就冲上来抓住燕子的肩膀声音压得低低的,王卫疆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燕子听得明明白白,王卫疆在咬牙切齿地重复放生羊的故事。在王卫疆的故事里,燕子听到了许多鲜为人知的细节。乌尔禾西边的遥远的牧场,孤独的海力布叔叔成功地扮演过邮递员的角色,海力布叔叔把写信的小女孩的故事带回牧场,海力布叔叔告诉王卫疆放生羊变成永生羊了,放生羊走过的地方,有鲜花一样的姑娘,那个姑娘竟然会写信,写好的信就寄到四面八方。海力布叔叔高高地坐在马背上,用马鞭子指向东指向西指向北指向南,要知道在准噶尔盆地深处要辨清方向是很不容易的。“还有比我们更遥远的地方吗?”海力布叔叔大声地喊叫着,远方的回声在扩散,跟波浪一样,越过草原,越过大戈壁,很快就被空气淹没了。王卫疆还在地窝子的时候,连队里的知青们在传抄一首诗,知青们在小屋子里声情并茂地朗诵着,用的是标准的普通话,比自治区广播电台的播音员还要标准。这些北京上海武汉的知青总是嘲笑自治区广播电台的播音员,说人家的普通话带着一股子皮芽子味和羊肉串味,他们朗诵的这首诗都出自一位新疆土著诗人之手。王卫疆跟踪一只野兔,从地窝子里一直跟到林带,跟踪到知青点的小屋后面,王卫疆听到了字正腔圆的“地窝子”。王卫疆就蹲在芨芨草丛里,那一刻王卫疆感到自己成了一只野兔。野兔都有一双大耳朵,跟翅膀一样高高扬起,王卫疆的耳朵呼啦一下就把天空给遮住了,把整个村庄给遮住了。小屋子里的朗诵正在进行,诗的标题竟然是《信》,信是从地窝子里发出去的,多少年后王卫疆还记着这封《信》。王卫疆把它记在心里了,从来没有说出来,不是不想说,而是没有机会,另一个原因可能给忘了。燕子这个小冤家注定要激怒他,这么一激,他热血沸腾,怒不可遏,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信》脱口而出。
你收到过许多远方来信。
可是从来没有像这样遥远。
它发自准噶尔边缘的一间地窝子。
大漠风正吹送纷扬的雪片……
王卫疆说完了,就丢下燕子埋头走开。
王卫疆好几天都不理燕子。
刘师傅的老婆把两个小冤家喊过去。刘师傅把王卫疆训了一顿,刘师傅就忙去了。刘师傅的老婆接着训。刘师傅的老婆跟燕子在厨房做饭。独家小院,王卫疆在院子里帮师傅劈柴火,刘师傅老婆的大嗓门从小厨房里传出来,左邻右舍都能听得见。这娘儿们是有名的高音喇叭,刘师傅就怯她这一手。王卫疆一边干活一边体会师傅的难处,他就是不明白,师傅这么牛皮的汉子何以受制于女人呢?平心而论,师傅长得太不起眼了,老婆高大白净,丰满泼辣能干,里里外外没得说。娘儿们的难听话一浪连着一浪,很快就听到了燕子的笑声,她终于笑了。王卫疆放下斧头长长出口气,猛地一下又抡起来,连续十几下就把牛犊那么大的树桩劈开了,彻底地散开了,也干透了,木片散了一大堆。王卫疆正在发呆,刘师傅的老婆就喊他进去,一大桌菜热气腾腾,最显眼的是那盆煮羊肉,还有花花绿绿十几个大盘子,大概是大盘鸡。刘师傅的老婆嗨喊一声:“大老爷们,肚子胀着哪。”刘师傅的老婆就给燕子传授女人的秘密武器:“收拾男人就是要骂,骂他个狗血喷头,让他狗日的肚子胀。男人嘛,肚子胀才能吃,能吃能睡才是汉子。”王卫疆的胃口就这样被打开了,他这么能吃,肯吃,他听见他的腑脏霍地一下又一下,就像裂开了一条大峡谷,大块的羊肉、大盘鸡都这么吃下去,还有米饭、馒头、拉条子。
王卫疆吃得大汗淋漓,都不能动了,跟个大狗熊一样憨憨地笑着。刘师傅老婆的大嗓门又嚷起来了:“笑了,你还会笑啊,进门就带着一副死娃脸,不就是跟燕子吵了一架嘛,拉一副死娃脸给谁看呢?王卫疆我告诉你,你要拉死娃脸可以,可你不能拉给燕子看。你到西戈壁拉去,戈壁滩上还有四脚蛇呢,还有毛毛草呢,戈壁滩也不是死娃脸呀,活在这世界上,就没有拉死娃脸的地方。”王卫疆头一次听到“死娃脸”这个词,王卫疆的牙都龇起来,“我的脸真的那么难看?”
“难看得很,不是一点点,不要说对燕子,对任何人都不要吊那么难看的脸,对一块石头,一块木头都不行。活人嘛吊个死娃脸干脆不活了,死了算了。”
“你把我说成啥人了?”
“你有一口气老娘才这么说你,老娘看得起你。”
“我咋从来没听过这个、这个、这个死娃脸?”
“回了趟老家,从老家带来的,结实得很,灵验得很。”
刘师傅是四川人,干瘦,大家叫他瘦驴。老婆是陕西人,是个胖美人,大家还是喜欢用通俗的叫法叫她胖婆娘。有道是胖婆娘配瘦驴,天设地造的一双天仙配,黄金搭档。公司的人还是喜欢用更通俗的说法来戏谑这两口子:“胖婆娘骑瘦驴,恰如其缝。”王卫疆脑子里闪出这个戏言,王卫疆忍不住吭一声笑了,这个辣婆娘也乐了,“燕子,好了,好了,你可以带回去了。”
他们刚走几步,这婆娘又喊开了:“就这么走啊。”这婆娘给燕子做了示范,燕子乐了,燕子一把抓住王卫疆的头发跟牵一只狗一样牵着王卫疆出了大门,穿过林带到了大街上,在人们的一片惊讶中,燕子松开手,王卫疆尾随其后。燕子那种得意!
燕子后来把这种美好的心情告诉王卫疆了,“我揪住你的头发牵着你,我才相信当年在大漠深处真的捡到了放生羊。”燕子说这话的时候,那么无助那么娇弱,很难把蛮横和胡闹跟她联系在一起。王卫疆知道燕子是无法学到刘师傅老婆那套本领的。有些东西是学不来的。燕子的生命里没有这股子力量。燕子就是燕子。燕子。王卫疆听见自己在心里小声喊了一下。燕子是听不到的。燕子还在津津有味地讲述她的放生羊。燕子相信放生羊,因为这是草原古老的风俗。燕子也相信放生羊是王卫疆喂养的。燕子终于相信了。王卫疆抓起燕子的手轻轻地拍着,那一刻燕子真的成了一个乖孩子,又说又笑,滔滔不绝,好几次挣脱王卫疆的怀抱,来回走动,一脚把石块踢飞,跳起来攀住老榆树的枝杈,花衬衣都露出来了,竟然还能在树杈上晃了那么几下,喘着气,又回到王卫疆跟前,一屁股坐在王卫疆腿上,王卫疆差点倒了。
他们毕业了,如愿以偿地留在了奎屯。王卫疆在汽车营上班,燕子分到市区一家企业当小会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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