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

乌尔禾 红柯 第2页,共2页

“老爷爷你真有意思,北京也没有咱们新疆大。”

丫头的这封信就寄到北京去了。老爷爷笑呵呵地走了。

女营业员把信封写好,贴上八分钱邮票,盖上邮戳。

“所长,这信会退回来的。”

“你是秀才你给孩子写回信。”

“会露馅的。”

“孩子没有父母,你就照这个意思写。”

女营业员还没有结婚,连对象都没有,可她上过中学,读过不少书,她就照书和电影里的情节给孩子写回信,一会儿北京,一会儿上海,好像孩子的父母天南地北到处都有。到底是个未婚青年,收信的也是个孩子,就信以为真。后来女营业员让一个年轻军官娶走了,到阿尔泰去了,接替她的是个粗拉拉的汉子,所长一再叮咛,汉子知书达理,就是懒散,有一搭没一搭的,信件时断时续,更多的信件丢在柜子里,落满了尘土。

我们还是说刚开始寄信的时候吧,小丫头等到了远方的回信,北京的、上海的、天津的、武汉的也来了。小丫头真的回到了愿望可以变成现实的年代。小丫头还在期待着,就在这个时候,海力布叔叔从草原深处过来了。

这个被沙包围起来的村庄,有一面靠着绿洲。其实也是农田和草地混杂的地方,草原上的小路在草丛里潜伏着,草丛越来越浅,都成草皮了,薄薄的草皮跟刷了一层绿漆一样,经不住太阳的暴晒,就干裂了,脱落了,沙石彻底摆脱了,一下子就跃上大路,二丈多宽的坑坑洼洼的沙石大路,把沙漠边缘零零散散的村庄串起来。反正有的是沙子石头,沙石大路就很宽敞,不管是车还是马,跑起来总是尘土飞扬,就像统帅着一支大军。海力布叔叔就没有这么牛逼了,他是从草地上来的,他和他的马缓缓而行,静悄悄地一点声响都没有,缰绳松松的,可行家能看出来马走得有多么地道,纯粹的走马姿势,步伐细密整齐,跟攒动的草叶一样,跟满天繁星一样,真是好骑手压出来的好马啊。海力布叔叔如痴如醉,在马背上酣睡,就像歌手沉醉在自己的歌声里,他的嘴角挂着微笑,他的眼角渗出泪水,碰见他的人不由得肃然起敬,老人们发出由衷的赞叹:“这是一个幸福的人。”这个幸福的人在羊的咩咩声里醒来了,他找到了王卫疆放生的两只羊。其实是羊先发现了他,他梦中的歌手正在唱蒙古长调,用沙哑低沉的喉音,用呼麦,用大悲大喜两种声调同时发音,发到极致的时候,美丽的羊加进来了。那么白的羊,羊的光芒一下子刺穿了海力布的梦幻,海力布身子一挺,就像刀子插进了后腰眼,他全身的血都凝固了,眼前真的有白羊在咩咩叫……

小丫头也被白羊的叫声唤醒了。小丫头在一棵斜斜的大榆树上跑来跑去,眼睛盯着大路,没有看见侧面缓缓而来的海力布。“你是谁?”小丫头在树顶上好奇地看着这个马背上的壮汉。壮汉从马背上下来,两只白羊就迎上去了,壮汉告诉小丫头:“我嘛,是它们的父亲。”

“你胡说,它们是我找到的,我从沙窝窝里找回来的。”

“这么说,我也就是你的父亲喽。”

“你胡说!”小丫头跟鸟儿一样蹦蹦跳跳,往树上爬,“你胡说,我的爸爸妈妈在北京、在上海、在天津、在武汉。”

“一个人只有一个爸爸,不可能有那么多啊。”

“哈哈你又胡说八道了?”小丫头一板一眼地告诉海力布,“我在八个村子里待过,这下你吃惊了吧,你该明白了吧!”

“那你就是一只飞来飞去的燕子了。”

“我是小丫头,我不是燕子。”

“你就是燕子嘛。”

“我是小丫头,人家都叫我小丫头。爷爷奶奶叫我小丫头,爸爸妈妈的信上也叫我小丫头。”

“真有人给你写信?”

“那你就等着瞧。”

邮递员来了,跟海力布一样骑着高头大马,小丫头跟燕子一样哧溜顺着树梢滑到地上,遗憾的是没有她的信。小丫头快要哭了,求邮递员叔叔给她作证:“你告诉这个家伙我有没有信。”邮递员叔叔很严肃地告诉海力布:“有呢,半个月前就有一封。”海力布哈哈一笑:“这有啥关系呢,白羊是真的吧。”白羊给海力布咩咩了两下。邮递员也笑了。“谁养的就给谁叫嘛,牲畜认人呢。”小丫头傻了,海力布眨眨眼睛:“咋样,我的小燕子?”“哈……”邮递员乐了,“小丫头真是一只燕子呢,飞来飞去的,总算有个安稳的家了,是不是燕子?没有爷爷奶奶你连待的地方都没有。”海力布说:“回家吧,看爷爷奶奶去。”白羊听懂了海力布的意思,先走,其他羊尾随其后。小丫头满脸狐疑,不再嚷嚷了,跟在羊后边,手里拖着长长的树枝。

海力布引起了人们的种种猜测,高大威猛像个传说中的壮汉,骑术精湛又像个蒙古骑手,脸上的疤痕让人想起强盗,想起旋风一样神出鬼没的盗马贼,这种人来无踪去无影,小丫头的父亲应该是这种模样。大家起了敬意。这个壮汉可是太壮了,是个强有力的男子汉,巴特尔。海力布还没开口,老奶奶就哎哟哟叫起来。

“尊敬的客人,欢迎你啊。”

海力布给老奶奶鞠了一躬。正喝着茶,老爷爷从地里回来了,身上还有土腥味。老爷爷一眼就看出来海力布是白羊的主人,白羊的眼神诉说了一切。海力布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放生,老爷爷老奶奶就明白了,老辈人懂这个。大慈大悲的大善人才会给牲畜放生,如果这个人幸运的话,会在远方碰到放生后的牲畜,那可真是天地间少有的善缘。另外一个秘密海力布不会说出来了,给白羊放生的是个孩子,说出来会把老人家吓坏的。小丫头问老爷爷:“他真是白羊的父亲?”老爷爷点点头,一点也不着急,小丫头急了,问海力布:“你要把羊带走吗?”

“我来看看,它们生活得这么好我干吗要带走?”

“天下的父母都这样子吗?丢下自己的孩子不管吗?”

“爷爷奶奶管得比爸爸妈妈好。”

小丫头嘴巴张了几下都没有喊出来她心中的怒气,海力布就说:“你好好想想,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养大了,养个小孙子还不容易吗?”爷爷奶奶开心地笑着。小丫头挨个看这些大人,小丫头已经看穿了大人们的鬼把戏,可小丫头绞尽脑汁也说不出来,海力布背着手,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想啥呢,别人家有爸爸妈妈呀,那是他们没有你这么好的爷爷奶奶。你告诉我爷爷奶奶好不好?”小丫头只有点头的分儿了。海力布笑了:“这才是好燕子。”老爷爷老奶奶恍然大悟,他们一直小丫头小丫头地叫着,这个称呼从一个村子叫到另一个村子,谁也想不到给小丫头起个名字。小丫头都上小学了,会写简单的信了,简便的乡村学校,也忽略了这个小把戏,大家都叫小丫头,她的老师同学都是村子里的,就很容易随了大流叫她小丫头。海力布叫出“燕子”的时候,老人家拍手叫好。

“燕子啊,你就是爷爷奶奶的燕子。”

海力布吃饱喝足,骑上马走了。一家人还有两只白羊在村口待了很久,直到地平线把海力布和他的马牵走。

那个叫燕子的小丫头还是觉得别扭。“他的模样太吓人了。”燕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攀到斜斜的老榆树上去了。大片的榆树林,把瀚海一样的沙漠给挡住了。能挡住沙漠的也只有榆树了。风沙把榆树扭得奇形怪状,这些斜长的树也是孩子们的游乐场。老爷爷说:“他那样子啊就像这树,难看死了。”“对呀,对呀,那么粗糙,那么吓人,就是那棵,还有那棵。”燕子站在老榆树上,指着前后左右状如牛马的怪树,指着指着就笑起来了。

村子里的人再也不叫她小丫头了,都叫她燕子。第二天她跟伙伴们在榆树上玩的时候,她破天荒发了脾气,她从出生到现在一直是受气包,连她自己都吓一跳。别人弄坏了她的羊拐,她就双手叉腰,训斥人家,那个小孩跟她对骂,骂了两句就不出声了。那是她最得意的一天,她就想到树上去蹿一蹿,她平展双臂跟杂技演员一样在斜斜的榆树上跑过去跑过来,来回跑了三次。去年小镇上放电影,村子里的男女老少全都去了,跑了几十公里看《杂技英豪》,里边有走钢丝的节目,孩子们就在斜树上走钢丝,走不到一半身子一晃就赶紧往下跳。燕子走了三趟,燕子刚刚在吵架中占了上风,走钢丝又占上风,连恨她的小孩都欢呼起来了。

“她是燕子嘛,她有轻功。”

孩子们就想起那个给她带来“燕子”这个好名字的叔叔。燕子自己反而把那个强盗一样的叔叔给忘了,小朋友们从没听燕子提过这个人。燕子还有一桩心事。燕子给远方的爸爸妈妈写信。燕子已经很少收到信了,她还在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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