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乌尔禾 红柯 第2页,共2页

春天到了,繁忙的接羔工作开始了,海力布迎接一个又一个美好的生命。那些柔弱的羊羔子,海力布照例把它们带到房子里。海力布给上天许下誓言,让每一个胎儿安全落地,健康成长。到秋天最后的季节,海力布把它们带到旷野深处,羊多聪明啊,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道别,海力布在它们的背上轻轻拍一下,好像那背上安装了什么特殊机关,一下子被海力布打开了、启动了,羊们连叫都不叫,连头都不回,向远方奔去……

王卫疆问海力布:“它们去哪里?”

“它们回家。”

“它们会不会死掉?”

“会死掉的……孩子啊,死不那么可怕,被杀掉、被狼吃掉、掉到山崖底下摔死,对它们并不重要。”海力布说不下去了,正好有鸟群飞过,一群又一群,忽高忽低,海力布一下子兴奋起来,“看见没有,羊跟鸟儿一样,放出去,它们就自由了。”……

除过王卫疆,没有人知道海力布放生的秘密。也不是什么秘密,草原古老的风俗里就有这种习惯。海力布把放生的羊算在暴风雪这些自然灾害上,两三只说得过去,有时候是五六只,七八只,最多的时候达到十只,海力布就算在自己账上了。他的欠账上又多了一笔。他眼角上的皱纹里多了一丝笑容。

王卫疆再也等不到五一节了,四月中旬,积雪还没有化开,刚刚有了一点春天的气息他就在家里待不住了。王拴堂两口子劝不住。王卫疆不知施了什么魔法,到河滩上去吹口哨,两根手指压住舌头发出尖利的啸音,悬崖上的老鹰都被惊动了,老鹰盘来盘去。有一只鹰听明白了,向白杨河的源头奔去。

第二天天刚亮,雪地里就响起马蹄声。王卫疆的小红马,快四岁了,应该是大马了,踏起团团雪雾,接小主人来了。

王卫疆下午就赶到牧场。

王卫疆见到了接羔的场面。粉粉的一团嫩肉,冒着热气跟化开的铁水一样从母羊肚子里流出来,捧在海力布手上。海力布嘴里嘀哩咕噜地念什么咒啊,念叨一阵子,这团赤热的铁水就成形了,热气淡了一点,羔的脑袋身子四个蹄子全出来了,海力布可以松手了。王卫疆还是个孩子,王卫疆看到的竟然是一团混沌的生命在海力布手上变成小羊羔。王卫疆一直以为母羊肚子里流出的是一团生命的热流,跟岩浆一样,海力布给这团生命注入了神奇的力量。多年以后王卫疆上了中学,上了技校,交了女朋友,有了亲吻拥抱这些疯狂的青春冲动以后,他对海力布叔叔的神力都没有怀疑过。他补上了这一课。百分之百的成活率,这是海力布的底线,让人兴奋的是几乎没有太瘦弱的羔子,羊妈妈完全可以喂养。海力布还鸡蛋里挑骨头,挑出了两只羊。有的羊妈妈不怎么认孩子,母性意识还没有苏醒,就给海力布钻了空子,海力布用皮袍子一卷,两只刚刚出世的孤单单的小羊羔被揽进海力布怀里带走了。

羊妈妈是在一个礼拜后醒悟过来的,羊羔子已经蹦踏蹦跳可以爬到山顶上去了。一朵一朵小小的黄花不像是地上长出来的,跟天上落下来的一样,那么小啊,指甲盖那么大,小羊羔就追着吃这些小黄花。羊妈妈在山脚看得清清楚楚,出生六七天的小羊羔已经相当俊美了,完全可以看出母亲的影子来,瞎子都能凭身上的气味认出它们是母子关系。羊妈妈咩咩叫着,小羊羔没有反应。羊妈妈看见海力布挤了一桶奶提到房子里去了。海力布在被窝里用奶瓶喂养着羔子,羊妈妈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就走开了。海力布就挤羊妈妈的奶,还让羊妈妈看着奶瓶子含在羊羔嘴里汩汩地响。羊妈妈放心地走开了。

奶瓶子到了王卫疆手里,王卫疆第一次给羊羔子喂奶,笨手笨脚,但羊羔子喜欢,羊羔子把王卫疆看成海力布的孩子,跟它们一样满脸稚嫩,羊羔子能看出来。王卫疆可以挤羊奶了。他成了海力布的好帮手。

到了秋天,海力布压根就没想到孩子跟羊混得那么熟。这也是海力布的一个失误,他忘了孩子的适应能力远远超过他。

孩子提前把羊放走了。

草原古老的传说里,放生也就是放走了你的命运,都是那些孤独的无依无靠的老人对上苍的最后希望,怎么能让一个孩子小小年纪做这种事情呢?善事不一定适合孩子去做呀。海力布一个人在旷野深处捶自己的脑袋。他跟王拴堂商量让孩子离开牧场,王拴堂以为孩子惹乱子了。海力布就把放生的事情说了,王拴堂就笑。

“放个羊算啥事情嘛,娃他妈怀娃娃的时候,就放野兔呢,野兔到我家是随出随进,娘母两个不知放生了多少兔子、刺猬,送上门的肉嘛,又活活放走了,放你两只羊你心疼了得是?我给你补上。”

“补你娘个腿,喝酒去。”

两个人坐在炕头喝干了一瓶子酒。海力布总算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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