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

乌尔禾 红柯 第1页,共2页

孩子骑着马一个人回家,海力布叔叔说你自己走吧,小红马驮着孩子离开石头房子,跃上山冈,越过大片大片的芨芨草,裸露着沙石的浅草草地,接着是绿莹莹的骆驼刺,一直蔓延到白杨河的大片大片的骆驼刺,大概是准噶尔盆地最娇嫩的骆驼刺了,比芨芨草还要绿啊,纽扣一般闪闪发亮的圆叶子,刺是软的,跟鹿茸一样。孩子纵马到这里,孩子就感到神清气爽。

孤零零的矮山下有两棵老榆树,黑乎乎的就像电影里的坦克,一动不动地蹲在山脚。父亲王拴堂吆着牛车接送王卫疆的时候,要过这个地方,父亲把车赶过去,王卫疆跟兔子一样蹦到地上。老榆树底下有一个很大的泉眼,在一个石坑里,几个手指粗的泉眼拼在一起,跟蜂巢一样咕咕冒着清水。父子俩像牲畜一样趴在石坑边上饮水,整个面孔贴上去,嘴巴埋在水里,咕咕咕,水面冒出水泡,跟鱼一样。王卫疆在白杨河里玩水的时候就像一条鱼,在石坑里喝水就像小蝌蚪。父亲喝完看着孩子喝。父亲再把空水壶摁到泉里,咕咕响一阵子。牛要饮半天。王卫疆忍不住问父亲:“你为啥不骑马?”“有牛哩嘛,有车哩嘛,一样嘛。”“还是马好。”“你个娃娃知道个狗屁。”“马就是好嘛。”“牛长犄角马咋不会长犄角?”“马不长犄角马跑路哩,牛走哩,老牛拖车,慢的。”“不坐牛车咋能知道马的好处哩。”王拴堂吆上牛车,一趟一趟接送王卫疆,榆树泉就是他们父子打尖的地方。

五岁的孩子和两岁的小马快要追上风了。人们看见马背上的王卫疆,他们的村庄位于农田和荒漠之间,是人烟开始的地方。王卫疆在人们的惊叹声中,策马而行,一直走到大门口,也就是柴门,红柳条扎的围墙。母亲张惠琴在院子里洗衣服,一匹大马冲到她跟前,惊得她魂飞魄散跳起来了。“儿子呀,哎呀呀。”张惠琴奔到房子里踢丈夫几脚,“你不接儿子,儿子自己回来啦。”王拴堂慢腾腾走出来:“自己回来好嘛,儿子娃娃嘛,骑着大马,还怕狼吃了。”吃饭的时候王拴堂小声问儿子:“说实话,你怕不怕?”“怕啥?”“狼叼你啊,狗儿子,狼多得很。”“吓唬谁哩,种庄稼把人的胆都种没了,人家海力布叔叔一鞭子就把狼打软了,有一次连鞭子都没动,马后蹄子一撩,狼就跪下了,狼腰给踢断啦。”王卫疆放下饭碗,抡起皮鞭子,跟牧扬工人的鞭子不一样,柄是狼骨头,鞭梢有一个铁疙瘩。草原上的牧民都有这么一把马鞭子,鞭梢都是铅,海力布做的,就用铁。

两岁的小马在家里待了一个晚上,吃饱喝足了,儿子王卫疆附着马耳朵嘀咕了两句,小红马就回去了。张惠琴和王拴堂惊得说不出话。儿子告诉他们:“马认路呢,走上一次就行了。”

第二年春天刚过,小红马就来接小主人了。主人六岁了,马三岁了,不能再叫儿马了。三岁的红马出现时,王卫疆噢哟叫了一声,马的胸脯扩宽了,脖子长了,脑袋小而结实,蹄腕成了弓形,后臀圆浑浑的,跟大车轮子一样,毛色发亮,是那种深下去的光泽。王卫疆等不及了,当时就要上马走人,大人苦苦哀求,总算过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星星还挂在树梢上,马蹄就跟暴雨一样掠过村庄和密林。那一天,母亲张惠琴什么都干不好,耳朵全是忽远忽近的马蹄声。王拴堂告诉妻子:“你没骑过马,骑上马就跟人长了翅膀一样。”

“遇上狼咋办?”

“我娃带刀子哩。”

王拴堂把蒙古刀插在马鞍上,儿子爬上马背就能看见。

“他是娃娃,他能耍刀子吗?”

“跟着海力布杀羊呢,海力布杀羊咱娃扳腿,扳着扳着自己就试着剥皮,狗识的手快得很,剥羊皮跟脱衣服一样,吱儿吱儿的。”

“他敢杀羊,他真的杀了羊?”

“他还跟着海力布杀牛呢。”

“他长大了,就成土匪啦?”

“胡想啥哩?你娃心善着哩,你娃刚会走路就跟兔娃耍哩,海力布的房子跟兔窝一样,野兔随出随进,跟兔娃耍大的娃娃想当土匪都当不了。”

儿子回来了,母亲彻底放心了。儿子捡到一只狼崽,大概是第一次单独行动,被猎手下的兽夹子夹住了,就拼命喊叫。王卫疆在几十里外听见哭声,赶过去。父亲送给他的蒙古刀有了用场,撬开兽夹子,刮掉伤口上的腐肉,敷上草药。草原上到处都是草药,揉碎就能用,用芨芨草扎好,抱在怀里,狼崽就安静了。在家里待了半年,春天刚过,马来送儿子,儿子抱上狼崽奔向草原。母亲在后边大喊:“你要把它放掉,它要回到它妈妈的身边去。”母亲跟喂孩子似的把狼崽子喂养了半年,母亲还不停地叨叨它妈急坏了,它妈眼睛都哭瞎了吧。奇怪的是往年乌尔禾的冬天都有嘹亮悠扬的狼嚎,这个冬天安静极了,有狼蹿来蹿去,狼都很安静,不急不躁,也不叫。

王卫疆在榆树泉让狼崽喝了水,跟狼崽嘀咕几句,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但狼崽能听懂。那时他是个孩子,全凭直感和本能,就把心里的想法传达给动物了。狼崽蹲在水边扬着脑袋不动,王卫疆上马,勒缰,马蹄子在空中蹬了几下,又咚咚踏地,王卫疆给狼崽挥手,狼崽就奔向无边无际的荒原。狼崽猛蹿五十米,又拧过脑袋看王卫疆一眼,那完全是野兔的习惯,野兔奔蹿要在四五十米的地方停一下,回头看一下。漫长的冬天,狼崽都是跟牛羊兔子待在一起,跟野兔待的时间要长一些,野兔就住在王卫疆家五十米远的草地里,跟邻居似的随出随进,狼崽就学到了兔子的习惯。

王卫疆把狼崽的事情讲给海力布叔叔,海力布不停地拍王卫疆的肩膀。两年以后,王卫疆和海力布在山谷里碰到这只狼,已经是一只高大威猛的成年狼了,跟王卫疆的目光相遇的一刹那,就认出了对方,就惊喜万状,不幸的是狼躺在地上,快要断气了。从谷底的血迹和兽毛来看,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血战,这只狼大概断后,掩护自己的家族撤退,它倒下的地方是谷地最险要的地段,只能过一人一马,它被咬得遍体鳞伤,血肉模糊,它看到救命恩人,凶狠的面孔一下子就不见,换上了悲壮和喜悦。王卫疆蹲在它跟前,摸它的脑门,它使尽最后的力气,偏过脸,用嘴巴夹住王卫疆的手,使劲晃了两下就像是在握手道别。据说狼是不流泪的,这只狼不知道是感激还是感动,它的泪一颗比一颗大,挂在睫毛上,一闪一闪。狼太难受了,抽风拟的抖。海力布拉起王卫疆:“狼不会在人跟前断气的,其他狼在场都不行。”他们骑上马匆匆离开。绕过一座山,海力布说:“你是孩子你不能去,我去料理后事。”海力布使劲在王卫疆肩膀上摁一下,王卫疆跟他的马就跟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海力布很快就回来了。好多年以后,王卫疆才明白海力布干什么去了,那时海力布已经离开人世,整理遗物时,王卫疆看到了海力布的两把刀子。海力布换过刀子,就是从山谷回来以后,又匆匆去了一趟和布科赛尔,带回来这把刀子。当时海力布还在自己脸上刮去一大片毛,让王卫疆看:“这么快的刀子,跟风一样。”海力布刷刷几下把胡子也刮了。海力布把旧刀子放进木箱子里,放进去的时候,抽出来看一看,吹了两口说:“巴特尔,巴特尔只能死一回。”说完就把刀子封上了。海力布在刀刃上涂了油。王卫疆用过这把刀,快得跟风一样,剥羊皮不是在剥,简直就像风在吹,一下子就把热乎乎的羊皮吹落了,这么好的刀子,为啥要换掉呢?海力布叔叔总是把刀子磨啊磨啊磨大半夜,王卫疆一觉醒来海力布还在磨刀子,海力布总是跟阐述真理一样阐述刀子的好处:记住啊,刀子要快,手要利索,牲畜就少受罪。

“不杀不行吗?”

“那咋成呢?吃啥呢?人不吃肉人就蔫啦,就成棉花啦。牲畜长大就是要让人吃掉,就像花要开一样,得让蜂螫一下,蜂刺就是花的马子。”王卫疆就喜欢上刀子了。王卫疆用海力布的刀子,用完就挂在墙上。王卫疆的刀子是父亲王拴堂买的。海力布从王卫疆的眼神里看得出来,小家伙太想要一把刀子了。小家伙带着父亲买的刀子回来时,海力布说:“我把命可以送给你,刀子不能送给你。”“你是个啬皮,你骗鬼呢。”“巴郎子的刀子要阿塔送。”海力布跟草原粘在一起了,海力布会说蒙古话,也会说哈萨克话,阿塔是哈萨克族父亲的意思,海力布说:“儿子娃娃,巴郎子,裤裆里带刀子呢,刀子哪来的?你的阿塔,你的父亲给的。我不能给你啊,我给你刀子算什么呢?”海力布遗憾得不得了,说不下去了,拍了王卫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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