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

生命树 红柯 第2页,共2页

找战友。这时候才知道找战友。他们在一个茶社见面,战友告诉他:这个副经理可上可下,可大可小,正经理肯定是单位正式任命的,身份明确,副经理也可能身份明确,也可能不明确,仅仅是正经理提名的,这就很麻烦。你没办法问,你哥办的,别人不好说什么。战友问他,当初你哥办调动时你出多少钱?牛禄喜伸出一只手,转两下,战友就不说话了,眼睛瞪那么大。他又加一句:还有我老婆,两个人呢。“老婆呢?老婆咋安排的?”“老婆没弄成,离啦。”战友就明白了,就怪笑,就替他往下说,说的竟然跟舅舅和兄弟的话一模一样,战友就说:“每一个在外地工作的人回到家乡都会遇到这种情况。”他没说他回故乡的真正目的是给母亲养老尽孝。战友还是忠告他:“你已经丢失了太多的阵地,你得给自己弄个窝,哪怕是个猫耳洞,离婚肯定分你一半财产,单位集资盖房你要抓紧,有了房就可以安身啦,你千万不要把新疆带回来的钱让你兄弟、让你娘给骗走了,把我这句话记住了。”最后那句话仿佛预告了他的一切不幸。他当时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他甚至想歪了,李爱琴就说过类似的话,战友说得更露骨,他都觉得有些刺耳,对自己的亲娘亲兄弟都防一手,是不是太小人了。他还是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大哥半个月后回来,他已经没有兴师问罪的劲头了。他在西安大街吵吵闹闹的人群里挤来挤去,他忽然觉得大哥也不容易,一个中专毕业的农村娃在城里扎下根不容易,娶个西安媳妇,混大半辈子混个副科级能办多大的事?他一下子就把大哥原谅了。他就到小吃街上吃面皮喝鸡蛋醪糟。他就想离开伊犁前一天晚上,天都快亮了,李爱琴还不放心,李爱琴告诉他:“你还有个毛病,爱原谅人,这个毛病不改你要吃大亏的。”他端在手里的醪糟就放下了,他就这么把大哥原谅了,他想改都来不及了。

大哥若无其事,而且言语间还有居功的意思。他明白他该说声感谢话,他刚说一半,大哥就望着他,他知道他的话不能太短,他就说下去了。他当天晚上请大哥一家去吃了一顿,还有大哥一个同事,总算给大哥一个交待,同事算是见证人。他是大哥调回来的,单位好坏咱不说,调回西安这个事情是实实在在的。话里话外就这个意思。

他还打问了一下,单位两年后盖房子,人家说:租房子也不贵,还方便。大家都知道他是个单身,当过兵还是个营长,还当过科长,还打问盖房子的事情,就猜想他存款不少。他确实有一笔不小的存款,他上班办了户口他就把钱转存银行了。给他介绍对象的不少,大嫂也介绍过。他心没往那里放。大哥还套过他的话,他完全按李爱琴的方法对付,果然很灵验。大哥就小声说:“你媳妇精明,娃在她身边,你就不好意思多分家产,你多少应该分些么?”他就说:“莫有么。”大哥就望他眼睛,老三禄棋也这么望过他的眼睛,他舅也这么望过,幸亏李爱琴考虑在先,就是神仙也休想在牛禄喜的眼睛里看出破绽。他就放弃了租房子的打算。他把单身宿舍收拾收拾,加进一个行军床,可以折叠,他置办了锅碗瓢盆案板炉子,就安顿在走道里,居家过日子呀。大家以为他有了对象,年轻人新婚都住这种单间小房子,把走廊当厨房,他那个走廊全是新婚青年,也有老婆娃在农村的中壮年职工住这种小单间,也是锅灶齐备,节假日老婆娃浩浩荡荡挤在一起。

牛禄喜在电话亭打长途打到李爱琴单位,还没下课,他第二次打过去他就听到李爱琴的声音,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要去接娘,他才说到劳动服务公司,他就听见李爱琴在电话那头跟刀子扎了一样。他马上解释他当副经理,李爱琴就叫了他一声牛经理,李爱琴就失态了,哐啷一下,把电话摔了。牛禄喜都闪了一下,好像李爱琴在他跟前摔电话,电话亭的老汉都听见了:“女人这么歪,这还得了呀,跟经理这么说话。”“是我老婆。”“是两口子呀,还是个经理,肯定把瞎事做哈(下)啦。”牛禄喜走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李爱琴已经不是他老婆了,李爱琴是他老婆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凶过,都没有摔过东西,顶多拿筷子在他头上敲几下,也是轻轻地点到为止,不是我老婆了这么凶啥意思吗?牛禄喜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公司三四十号人,一个正经理,四个副经理,牛禄喜分管内务,管七八个人。正经理单独办公,副经理们一起办公,每人一个大桌子,用隔板隔开,比在伊犁时管的人多,在伊犁他手下就两个人。大家都客客气气,一口一个牛经理,对他很尊重。他没感觉到有啥不好,他就觉得李爱琴有些过分。他就不想李爱琴了,先把他娘接到西安再说。

他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老三牛禄棋头都不抬:“好么好么,西安是个好地方,去西安好么。”当天晚上他舅他伯就过来了,牛禄喜以为是来串门子,抽了烟喝了茶,他舅喊老三过来,老三牛禄棋就来了。他舅就说:“禄喜你答应过你兄弟禄棋两口子经管老人对不对?”牛禄喜就说:“我带我娘去西安住上半年,天冷了没暖气再送回来。”他舅就说:“老三禄棋经管老人的钱一月一月算哩,你这么弄账咋算呀?你还是个会计,是你算得精呢还是你把人往糊涂里搅哩?”牛禄喜还没想到里面的经济问题,每月三百元半年就是一千八,他不算这个账,人家老三两口子算这个账哩。老太太说话了,老太太说:“我想到西安住上半年,禄喜你好歹是个经理,钱上就别细抠了。”这时院子里弟媳妇咳嗽了一声,老太太愣了一下,老太太还是说下去了:“我在西安住半年住一年,禄喜你都不要少你兄弟的钱,按月给,亏不死你。”牛禄喜就说:“成,成,按我娘说的办。”他舅他伯都说成。

老三牛禄棋站起来,叫大家不要急,再坐上一会儿。老三牛禄棋就坐到老太太跟前,拉住老太太的手:“娘,都说天下老人爱的碎儿,你咋不爱你碎儿哩。”他舅他伯都很吃惊,都互相看。老三牛禄棋吼叫开了:“我是你要哈(下)的娃娃吗?啊!我是你要哈(下)的娃娃吗?啊!”老太太就手乱抖,刚抖两下就让老三牛禄棋攥住了:“娘,你到底是我的亲娘啊,你不爱我么,你爱我二哥,谁都知道你爱我二哥,你心这么偏你把我捏死算了,刚把我生下就捏死就塞尿盆里头么。”老三牛禄棋说着说着就哭开了,就吼吼地哭,跟老牛挨刀子一样连哭带说:“你就这么偏心,你在新疆给我二哥带娃娃,心劲大的、苕的,一边带娃娃一边喂鸡,喂几百只鸡,还种菜,几百只鸡再下些蛋一年下来至少有一万元的收入,三年三万多元,一栋小洋楼都盖下啦。看咱屋里,住个大院子,全是小平房,娘,你咋把你碎儿不心疼一哈(下)?在新疆你心劲那么大那么苕,把活干的,跟一匹马一样跟一头大象一样,回到碎儿跟前你就没心劲了,你就不苕了,连两个碎孙子都不想带,好歹也是你的亲孙子,你不爱我你都不爱你孙子吗?”外边院子里两个碎娃挨刀子一样叫唤开了,不知弟媳妇掐娃娃的啥地方,娃娃是猛地一下尖叫起来的,就像刀子扎了,就像开水烫了。老三牛禄棋的哭声小下来,擦眼泪,边擦边说:“我说的是实话,我不会哄人。”

老三牛禄棋从兜兜里掏出三四张照片,给他舅给他伯,给大家伙看,屋子里突然静下来。牛禄棋哭喊的时候,大家都烦他了,他把照片往大家眼前一摆,照片是老二牛禄喜亲手寄回来的,寄了厚厚一沓子几十张呢。老三禄棋只提供四张,一张在花跟前,两张在菜地,还有一张喂鸡的,都是李爱琴用海鸥130照下的。老太太跟百岁老人照下的,在各种喜庆场所照下的,在乌苏马来新家那棵胡杨树跟前照下的,老三牛禄棋没往外拿,就拿这几张跟劳动有关的,大家看完了,看老三牛禄棋的目光也变了。牛禄喜得解释上两句:“那地方家家户户养鸡种菜养花,吃不完就送人,人家也给你送,到熟人家里一住就是几十天甚至一年,谁也不计较。”老三牛禄棋泪中带笑,带着兴奋,立马打断牛禄喜的话:“二哥,你连谎都不会编,天下的东西能随便吃随便拿吗?啊?娘做牛做马给你挣下的几万块钱我又没向你要么,你心虚啥哩?娘给我带几年娃娃你都发眼憋人哩。”老太太就说:“禄棋你别胡说,娘喂鸡娘可没卖钱,那地方不兴这个。”老三牛禄棋就说:“你爱我二哥你偏我二哥,我没意见,可你不能这么互相打掩护,你不想给我带娃娃,我把娃娃他外婆接过来,等娃娃上学了长大了,你再回来,娘,你看成不成?”老太太长叹一声:“禄喜,算啦,娘不去西安啦,你把你过好。”家庭会议就开到这里,往后再没开过。

牛禄喜把大家送到大门外边,临分手时再给每人敬上一根烟,点上,他舅就说:“我也想过上几天你娘在伊犁的日子。”他大伯二伯三伯都这么说。牛禄喜就说:“三十张相片哩,咋不全拿出来?”他舅他伯就说:“相片在老三手里,他当然选对他有利的,他只拿喂鸡种菜的跟你说,往大说,你还没脾气。挨的老三贼得很,你往后少回来些,把你自个过好,老三再贼,他不敢对你娘不好,退一步讲,老三两口子在咱村上对待老人还算好的,吃呀喝呀洗呀,一样一样没说的。当然想过人家大干部那种高级生活,咱农村没那条件。”

关上大门进来,老三牛禄棋就站在老二牛禄喜跟前,老三牛禄棋好像啥事都没发生一样跟他二哥打招呼:“二哥,你不要在娘屋里挤啦,给你把屋子收拾好啦,你早些休息。”大院子西边两间房子,老大一间老二一间。老二牛禄喜进了他那一间,里边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都是新被褥,牛禄喜正看着,弟媳妇端一盆热水进来:“二哥,洗脚。”放下盆子就退出去,拉上门。

牛禄喜刚回西安就接到李爱琴的电话,李爱琴打到办公室,只有总经理有座机,全公司就一部电话,李爱琴在电话亭打的。李爱琴说:“你待在劳动服务公司想调我回去就调不成了。我还想将来跟你复婚哩,咱就慢慢熬吧,我不在你跟前,你自己把自己照管好。”牛禄喜就说:“我买了锅灶,我可以自己吃喝。”李爱琴就笑了。他就告诉李爱琴:“两年后单位集资盖房呀,我算了算,能弄一套六十平方米两室一厅的,有煤气有厨房有卫生间。”李爱琴就说:“那你要盯紧,房子可是大事,有房子才能安身。”李爱琴就把电话挂了。牛禄喜就等着两年以后盖房子。两年以后交一部分钱,房子就到自己名下了,就不用操心了,啥时候盖起都有他一套单元房。他算了算也就三四年,就能住上新房。

牛禄喜就自学大专财会专业,一次能过两三门,后来就过四门五门。牛禄喜在进步,可单位越来越不行了,能调走都调走了,副经理只剩下他一个人。经理不着急,对经理的说法很多,反正喂饱了,还喂了一些关系户,不愁没出路。下边工作人员都是临时性的,出出进进换了好几茬了,待业青年避风港嘛。牛禄喜大专文凭胜利在望,会计证也能乘胜获取,身边的危机时有察觉,很快又被一门一门功课的好成绩给冲淡了。

他每个月回去一次。老太太完全安静下来了,有一种气静神凝的感觉。牛禄喜愣了一下,老太太反而很镇静,好像把世上的事情全都看透了,好像心中的许多想法也都想通了,大彻大悟了。牛禄喜反而有点害怕,牛禄喜回到自己屋里还思索半天,坐不住,透过窗户往老太太屋里看,他再也看不明白了。他走的时候,去给老太太告别,老太太只说一句话:“把你自己过好,不要操心我。”

老太太还来过一趟西安。老三牛禄棋胆子真大,把老太太跟碎娃往班车上一放,就给牛禄喜打电话,两个半小时后去长途汽车站接人。牛禄喜都不敢相信老三牛禄棋,两口子把老太太管死死的,老太太就像个囚犯,屙屎尿尿都有人跟,怎么就放心让老太太出来?只跟个碎娃?

牛禄喜准时接到了老太太和孙子。老太太很淡,没有想象的那么兴奋。碎娃高兴得很,连跳带蹦,东张西望。牛禄喜请了几天假,白天带老太太和小侄儿逛街,兴庆公园动物园,钟鼓楼,大雁塔,南院门北院门,各种小吃,都是碎娃热火朝天,老太太也笑,但再也笑不到以前跟李爱琴跟那些百岁老人们在一起的程度了,恍如隔世一样。晚上老太太和孙子挤一张床,牛禄喜睡行军床。碎娃跑乏了倒头就睡。牛禄喜就跟老太太聊天,聊不下几句话,这就让牛禄喜吃惊。牛禄喜原以为老太太有好多话要给他说,老太太却无话可说。老太太很快就处于半醒半睡状态,啥时候真正睡着就不知道了。老太太在西安待了一个礼拜,临走前礼节性地去老大牛禄成家待半天,吃顿饺子,下午就回去了。

不久就接到老太太病重的消息,牛禄喜情急之下动用了秘密存款,牛禄喜从银行取钱的时候手都抖起来了。牛禄喜带了一万元。老太太在县医院,抢救过来了。关键要老二牛禄喜一句话,躺医院呀还是抬回去呀?牛禄喜就问了医生,医生就说至少得一个月才能出院,牛禄喜就问费用,医生估算一下,至少得一万多。而且医生还说:“像你妈这病,我刚才仔细问老太太啦,从她描述的那种感觉,综合医院检查的结果,可能是周期性,半年或者一年就发作一回。老人也活不了几年啦,你们做儿女的不要怕花钱。”老二牛禄喜不可能在县上待一个月,就把钱交给老三牛禄棋。人家老三不接,他大伯就说:“按咱这儿的规程,花大钱要找个人过钱哩,老三不好直接接钱,又不是经管老人哩,月月都有哩,红白事,住院做寿,都是花大钱呀,要有个经手的人哩,就有说法啦,外人看着哩。”牛禄喜就说:“大伯,你是咱的长辈,你经手最合适。”他大伯就说:“我就不推脱啦,救你娘要紧么,老三,你先拿一千去缴费,小心人家把药停了。”他大伯从牛禄喜交给他的牛皮纸信封袋里抽出一千元,让老三牛禄棋跑腿。

在村口碰上他二伯,牛禄喜给他二伯敬一根烟,点上,他二伯抽一口,就说:“凉侄儿,听伯一句话,心要硬哩,心硬也是孝顺老人的一个办法。”牛禄喜听不明白,他二伯就不给他说了,啥话都不能说多,说多惹麻烦哩。

奇怪的是第二次取秘密存款时他手没抖。他接到老三牛禄棋的电话,老三牛禄棋还想多解释两句,他就把电话挂了。他只要老太太病了这句话,其他都是多余。他取了两万人家就用了两万,估计最多也就这个数了。牛禄棋知道还有许多次。大概是第三次,他就进病房。

他娘跟弟媳头对头嘀嘀咕咕,他以为走错了地方,病床上的其他病人咳嗽,咳嗽了三次才把他娘跟弟媳妇唤醒了,他也听见了他娘说的话。他娘说:“我了解你二嫂,你二嫂不会让你二哥空手回来的,从老二嘴里套话是欺负咱老二哩。”老二牛禄喜就站在老太太跟前了,老太太一点也不慌张,老太太扬起脸问老二牛禄喜:“娘说得对不对?”老二牛禄喜就说:“对着哩。”弟媳妇就不慌张了,弟媳妇望着婆婆,弟媳妇的目光中第一次有了钦佩,也是这个碎妖精这只麻狼第一次正眼看自己的婆婆,牛禄喜多少有点感动。弟媳妇偎在老太太身边就像亲女儿,老太太还搂了弟媳一下,老太太就说:“我去西安老二住的地方看一下,我就知道老二没空手回来,老二藏下的钱不少,我才拿定主意治病呀。”老太太又扬起脸问老二牛禄喜:“娘说得对不对?”老二牛禄喜就说:“对着哩。”老太太就说:“我老二乖得很,我说啥我老二听啥,老大老三不如老二。”弟媳就说:“不是老大老三不如我二哥,是老大老三没本事,孝顺老人呀还要有本事哩。”老太太就说:“我老二凭的是真本事,攒的都是良心钱。”

病友们就学说对面高级病房里的老太太,那个老太太儿子在县上当局长,从早到晚来孝敬的人排队进哩都进不去。那个老太太还到大病房来过,还卖派他儿子有多孝顺。大家就说:“你只一个儿么,来的那些人都不是你儿么。”那个老太太就说:“抱着贡品献到我跟前的我把他们都当儿哩,周文王一百个儿子哩,孝敬我的才八十三个,还差十七个,本来今天出院哩,不出啦,再住上几天,凑够一百个再出院。”能听见走道里的声音,有三四个男人进去了,热辣辣的问候声里能听出来是来孝敬局长母亲的。这边大病房里有人算一下:“算得准得很,刚念叨凑不够,眨眼就来了三四个,皮能得很,怪不得生县长哩。”又有人说:“不是皮能,是皮大,大得跟蒲篮一样,跟涝池一样,能养下一百个儿,计划生育哩,咋把尺寸大小不计划计划,咱也想生个局长县长哩。”牛禄喜他娘就说:“不能随便扯上周文王,周文王是圣人,嘴要留上一点。”牛禄喜他娘及时制止了大家的胡说八道,大家都觉得这话有道理:“周文王是咱的老先人,咱要敬哩,说谁都不能说周文王。”

牛禄喜他娘就提起她在伊犁给边疆人讲周文王的往事,还讲到了臊子面。弟媳就说:“你千万不要说臊子面是回锅汤,回锅汤不卫生,外地人不喜欢。”老太太就说:“你说不喜欢人家就不喜欢了!我给他们直说,想吃原汁原味的臊子面就把汤倒回锅里烧开,我就告诉他们周文王就是凭的这锅汤把事弄成啦,一家人吃一锅汤,越吃越亲,几百人几千人几万人吃一锅汤,几十个大锅一起调,来回倒,就是一个口味,就把几百人几千人几万人吃成一家人啦,不是亲兄弟也成亲兄弟啦,不是父子也成父子啦。军师姜子牙老远一闻,西岐上空是酸辣香,端上碗往嘴里吸溜,薄、筋、光,臊子面不嚼往肚子里吸,一口一碗,一口气就是几十碗。姜子牙吸溜了八十三碗,就知道时辰到了,就把四万八千个臊子面吃大的西岐兵将放出去,就跟刮西北风一样一口气杀到朝歌把纣王给灭了。伊犁人听得大张嘴巴,嘴张得跟窑洞那么大,我就说,臊子面不叫吃也不叫吸,叫喝,喝汤哩,大嘴一张,就是一碗。人家就照我说的样子喝,都说我老婆子调的汤好。”

有人就说:“你就这么大方?把手艺全公开了,没秘密了,不值钱了。”老太太哈哈一笑:“人家待我是有啥端啥,咱就得拿出咱的好东西,咱不遮遮掩掩。”老太太突然杀个回马枪:“我用我老二的钱看病呀,我老二就对我没遮掩,老二对不对?”老二牛禄喜就说:“对着哩。”弟媳妇小声问老太太:“新疆不吃大肉你拿啥做的汤吗?”老太太就说:“娃娃到底是个娃娃,你把你婆婆当啥人哩?你婆婆那么大年纪啦不知道入乡随俗的道理吗?拿啥做汤,拿羊肉做嘛,羊肉臊子面,把他们吃的香的!你们就没见那场面,脸红得跟灯笼一样。那里的女人灵得很,一学就会,做了羊肉臊子面叫我去尝,我说不用尝,汤好不好老远一闻就知道了。人家还给臊子面起了个名字,叫周公面,说周公面里头有火,就把人吃成火啦。人家把火喜欢的,给娃娃起名字就用火镰打火,打出火,娃娃名字就出来了。拿牛粪羊粪烧火做饭,新媳妇进门要向火鞠躬,要从火上跳过去,要在火跟前守三天三夜,牲口都要从火上过,把长辈也叫火。你就想想咱的臊子面人家有多喜欢,吃上几碗人就成火啦,人人都想吃,都争着吃。”弟媳妇不再是个碎妖精不再是个麻狼,让母亲彻底地感化了,人家对婆婆佩服得五体投地,你还要人家咋样?

回到西安牛禄喜就给李爱琴打电话:“老人家把弟媳妇感动啦,两个人好啦,好得跟娘俩一样。”李爱琴就说:“我明白了,你的钱让人家哄得差不多了。”李爱琴就哐啷把电话挂了,就像咽下去一个东西,电话可是个硬东西。

没过半个小时老大牛禄成来找他,兄弟两个在茶社找个僻静地方。老大牛禄成问了些老人的情况,老二牛禄喜说得很详细。老大牛禄成不说话,光听老二牛禄喜说话,牛禄喜都把话说完了,牛禄成还不说话,就知道喝茶喝茶,好像这辈子没喝过茶。估计放下茶后就要走人了,老大牛禄成招呼人家再续些水,算是二茬茶了,喝出味道了,老大牛禄成就有精神说话了,老大牛禄成旧话重提,说当初调动的事。老二牛禄喜不明白大哥为啥提这事,老二牛禄喜就不吭声听大哥说,看他咋说。老大牛禄成就说当初说好好的安排老二牛禄喜在银行下边一个分行干会计,调令就这么发的,都定死的事情,谁知道报到的时候起了变化,另一个人硬塞进去,把老二牛禄喜给挤下来了。“你哥官小权轻,只能忍气吞声,只能硬挨,还得赔着笑脸,得罪不起啊,这个世界上你哥能得罪起谁?谁都不敢得罪,又给你没法解释,弄哈(下)这事情,我给谁都说不成,把我在心里噎的,想来想去还是给兄弟你说上一声。”老二牛禄喜就说:“哥你把心放开,放大,再别想这事情啦,我都不想啦你就不要再想,你看我好好的么,没有啥么,真地(的),没有啥。”

老大牛禄成就说到自己家里的事情,就说大嫂的种种不是。大嫂就是爱干净,好像有洁癖,西安女人么,都比较干净,脏兮兮的就不是西安女人了。大嫂回来一次就让村里的女人们惊惊咋咋半个月,这半个月,女人们就穷讲究,用洗洁剂洗碗筷洗锅,用盐水泡黄瓜泡洋柿子,厕所村里人也叫后院,都是冲两三遍,这都是新式厕所水泥浇铸的,老式厕所还用土压,会被人笑话,女人们也就忙半个月。老三牛禄棋的媳妇就坚持到底,老三媳妇把啥好都没学哈(下)把大嫂的卫生习惯全都学哈(下)啦,家里的卫生习惯有人家大嫂一份功劳。西安女人么,过年都回来过,哪怕待一天半天,人家总算回来过。屋里人去西安,大嫂都会留一顿饭,有工夫的话还陪着上街逛公园。三个娃娃抓得很紧,都上学出来了,都工作了,两个儿子,一个北京,一个广州,碎女子留西安,城市养女比养儿强,女留在娘跟前,大嫂会打算。去过大哥家里的人都这么说。大哥一个农村娃么,念个中专,留在西安,摊上大嫂这么个西安女人,已经很不错了,你还要咋?城市女人骚得很,就像裁缝养哈(下)的,没黑没明地加工绿帽子,跟流水线车间一样,丈夫整天提心吊胆,惶惶不安,扣在绿帽子下边了还以为住进帐篷里了。大嫂是个正经女人,是个过日子的女人,是个让丈夫放心安心宽心有尊严的女人,流氓阿飞见了这种女人不会嬉皮笑脸动手动脚,也不会让丈夫动辄跟流氓发生肢体冲突,大哥摊上这么一个女人大哥你还有啥说的?老二牛禄喜替大嫂说了两句公道话。

老大牛禄成就说:“你说的都是事实,可女人就是目光短浅,只顾眼前利益只看见脚面那么大点地方,看不长远。当初我就打算把老太太接我这养老,最后一个老人么,鬼大人都抢哩。你还不信,我给你说,老人多了没人抢,最后一个就成宝啦,当初你两口子把老太太接到新疆是诚心诚意养老哩是让老太太过好日子哩,你两口子绝对没其他想法。老三两口子突然鬼大起来了,就想蔓蔓把老太太弄回来了,我听到这个消息出了一身汗呀兄弟,老三两口子鬼大起来了,把最后一个老人握在手里就等于把皇帝握在手里了,就能挟天子以令诸侯,你嫂子都急了,都后悔了,向我抱怨当初应该把老太太接到西安,你嫂子自己抽自己脸。”

老二牛禄喜就插了一句:“上回老太太来过西安。”

老大牛禄成就说:“那是老三给咱俩示威哩,你嫂子给老太太包了饺子,还塞了些零花钱,老太太一走,你嫂子就后悔了,女人心细,女人能看出男人看不出来的东西,我是亲儿我都没看出来。人家你嫂子只说了一句话:咱妈让老三两口子捏住了,捏得死死的,解都解不开。我身上的冷汗就出来了,你嫂子就抽开自己了,这个蠢婆娘。”

老二牛禄喜就说:“老太太没有那么糊涂,脑子清楚着哩。”

老大牛禄成就说:“老人到这个时候啥都不管了啥都不顾了,落谁手里就是谁,不用人家指示,连暗示都不用,都是心知肚明,知道自己该弄啥不该弄啥。还有死亡的恐惧,兄弟呀,人在恐惧当中还能顾及谁哩?人能变成自己完全料想不到的东西。”

老二牛禄喜就说:“老太太又说又笑不像害怕的样子。”

老大牛禄成就说:“那是你没看出来,你要是能看出来,我就不跟你说这么一河滩的话了,你要是能看出来,你就成鬼大人了,兄弟你还不是鬼大人。”

老二牛禄喜就说:“我只有一个想法,老太太活好比啥都好。”老二牛禄喜还告诉老大牛禄成:“就在我回西安之前就在医院里,我亲眼看见弟媳妇跟娘和好了,跟亲亲的娘母俩一样,娘高兴地(的),娘话多地(的),讲了那么多故事,都成故事大王了。进医院时我都后悔过,我都想打退堂鼓,我都发誓再不吃亏啦,进去一看,我就是块石头都被那场面烧热了,娘把媳妇搂在怀里就跟搂亲女儿一样,她在伊犁就这么搂过我媳妇。我还有啥后悔的?我就一个感觉,值!值得!”

老大牛禄成就叫起来了:“世上还有你这样的人,世上还有你这样的人。”老二牛禄喜就说:“哥你别喊叫,这里是茶座,人家都看哩。”老大牛禄成就捂上嘴,可捂不上眼睛,眼神那么复杂那么惊讶,好多年以后老二牛禄喜都忘不了大哥那种眼神。

母亲的时间到了。远在西安的老二牛禄喜感觉不对劲,心里老惶惶,就慌慌张张回来了,见老太太才松了口气。老太太高兴地(的)话多地(的),旁人就走开了,让人家娘儿两个好好说。基本上是老太太一个人说,老二牛禄喜坐板凳上喝着热茶望着他娘,他娘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周文王,这回老太太没说臊子面也没说周文王的一百个儿子,老太太专说周文王的长子伯邑考。

“相传周文王能掐会算,开天辟地以来所有的卦象都能推演出来,天下没有第二个人能算过周文王。纣王就害怕了。我的大大,生娃娃生不过周文王,废了贤惠的黄皇后,纳了骚狐狸妲己,还是生养不成,把纣王愁得,整天想着把皇家的香火弄旺,后人传说的酒池肉林,根子就在这上头,吃好喝好把人养好,抓儿呀养女呀就有本钱啦。人家周文王吃的是酸辣臊子面,汤里有火,越吃越旺,还不伤天害理,酒池肉林招人怨么,纣王就不如文王会做人。做人就要做这样的人,把事弄了,把好名声也落下来了,纣王啥事没弄哩名声就瞎了,瞎得没边边,还把自己气得吼吼地(的)。爱倒是非的申公豹就给纣王出瞎主意,周文王不是能算吗?咱就拿他大儿试上一家伙。纣王的两个忠臣就是这么遭殃的,忠臣的心不是红的吗?掏出来看看呀?忠臣就把心掏出来了,人也死了。纣王就用这法子对待周文王,把周文王的大儿子伯邑考杀了,烂成臊子,西岐人不是爱吃臊子面吗,咱就把你娃做成臊子,不让吃面,就让你吃臊子,吃臊子肉夹馍。就给周文王上了一盘肉夹馍。老汉饿日踏咧,人家故意吊老汉胃口,把老汉饿了两三天,人上年纪吃不了多少,可也经不住饿,人上年纪可怜得很,娃娃,就由不得自己啦。”老太太说到这里哇哭了一声,又压住了,咽下去了,又说开了。

“就说这伯邑考,明明知道去朝歌活不成,还是咬着牙去了。不去不成啊,他爸周文王在朝歌押着。娃乖得很,孝顺得很,就去替他爸送死。臊子面吃哈(下)的娃么,模样又好,心地又善良,跟纣王一比,高低上下就出来了。按说这纣王也是个能人,文武双全,做太子的时候,王宫大殿塌啦,纣王一个人就把柱子托住,让父王跟大臣们逃出来,这么大的力气,把老虎逮住当鞭子甩哩。肚子里的文才更了不得,只要一张口,谁也说不过他,能把瞎的说成好的,把黑的说成白的,把香的说成臭的。说是大得没边边,这么强横的男人,妲己都生外心哩,好男人谁都爱,好女人爱,瞎女人也爱,妲己对伯邑考动心思啦,伯邑考就遭大罪啦。死就死么,把人烂成臊子,叫周文王往下咽。老汉都饿疯了,就一口吞下去了,全咽下去了。周文王知道他吃的是啥东西,就是不懂八卦,不会掐算,就是一个平常人,父子连心,都能感觉到的。周文王能忍着就是想活着出去,就是想多活上几年。老人多活几年,跟树一样,给后人遮阴哩。老人并不怕死,老人就跟树一样,要把树股撑开,要把叶子长全,要把果子挂满,要把鸟儿招来垒上窝,要让太阳、月亮、星星盘绕在头顶上。”老太太说到这里就停下了,就望着窗外,望着院子上空的蓝天。

老太太描画的树此时此刻已经从地心长出来了,已经出现在马燕红的儿子王星火的望远镜里,老太太在伊犁跟那些百岁老人聊天时就知道有一棵生命树,每个人的灵魂都长在生命树上。

这棵生命树长出来了。

老太太的手就从老二牛禄喜手里抽出来,在自己身上掏啊掏啊掏好半天,从贴心口的地方掏出一枚杨树叶子大的银发夹。“这是我在伊犁逛街时买下的,送给你媳妇,别忘了拿上九个白面糕子一手帕花生枣儿,咱是汉人咱不拿馕,咱不拿苹果,咱拿白面大糕子花生枣儿。”

老太太的时间就到了,就把眼睛闭上了。孝子们就哭开了,吼吼地哭,跟牛叫唤一样,老太太就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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