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生命树 红柯 第2页,共2页

平静了两天。老太太打奶的时候又听到哈萨克老头唱《劝奶歌》,老太太已经能听懂这首歌的含义了,那是牲畜抚养孩子的圣歌,女人听了都能流泪。吃饭的时候老太太说:“收拾一下我回去。”屋子里静悄悄的,老太太说完,回自己屋里半天不出来。老太太甚至把她的结局都想好了。李爱琴进去抓住老太太的手,李爱琴不知道她该说啥。老太太就说:“我想了两天我想通了,我斗不过那个碎妖精,我得回去,这是命,没办法,咱不能让村里人笑话。”李爱琴后背发凉,凉气很快遍布全身,身上的血都凝固了,就感到彻骨的冷。李爱琴送婆婆去乌鲁木齐,卧铺票,火车开动的时候,车窗里的老人和站台上的媳妇都哭了,车轮越来越响,谁也听不见她们的哭声。

老家来信,不再提及弟弟的病,而是特别强调母亲病了,李爱琴就交给牛禄喜一笔钱,去寄吧。一年总有三四回,差不多每个季度一回,好像老太太回家以后一直在病中。这种情况延续了两年。李爱琴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大哥大姐二姐舅舅加上弟弟联名来信,要牛禄喜全家调回去,老人老啦,需要儿女们轮流赡养。信上还说你们在外地太清闲啦,该回来给老人尽尽孝了,不能光知道寄钱,要给老人端屎端尿哩,要给老人做饭烧炕洗脚哩,要讲人情世故哩,该走的亲戚要走哩,零零碎碎一大摊。

开始联系调动。跨省区调动跟登天一样。调动的事都是大哥大嫂经办的,人家跑路,他两口子出钱。又这么过了两年,花去不少的钱。牛禄喜回去了一趟,问题比他们想象的复杂得多。

老太太回去后,不要说家里人,村里人都吃一惊,都认不得了,不知哪里来的这么洋气的老太太。两年没回来,换了个人似的。老太太走亲访友。媳妇把孙子往老太太怀里一塞,老太太该干啥就给人家干啥,老太太一路上把这些都想到了,老太太很坦然,碎妖精一招连一招,老太太还是那么坦然。老太太回来不到半年,眼见往下瘦,眼睛里亮亮的光暗下去了,跟断电的灯泡一样。村里就有人把话说到老三媳妇面上:麻狼就是厉害,老人家从新疆回来就像头大象,麻狼三锤两棒子把大象拾掇成老鼠。麻狼就跟人家说:几千里路坐火车哩,把老太太累日塌咧,甘肃麦客子都跑不了那么远,老人家去给老二带娃娃不容易啊。麻狼三言两语就把话岔开了。麻狼回来就跟老三商量办法,就让老三去西安一趟。不能这么糟蹋人么,就把各路亲戚发动起来,就有了调老二全家回来这件事情。

李爱琴就说:“当初你往老家寄照片我就感觉不好,老人家这么个大活人再一回去,不是事都是事了,老人家在咱这过的啥日子,回去又过的啥日子,你知道老人家在车站咋离开我的。”李爱琴说不下去了,哭了一阵子,哽哽咽咽地说:“老人家哭了,跟牛叫一样。”牛禄喜也哭了,牛禄喜蹲地上抱住头哭,一边哭一边砸头,“我知道我知道,我回去,我见老人家,人都蔫啦,蔫得一塌糊涂,你要是见了你都不敢认了。”牛禄喜边哭边砸头。儿子牛超回来了,小学快毕业了,自己骑个车子自己回家,反而把大人救了,大人不敢乱喊乱叫了。一连好几天,两口子耳朵里全是牛叫唤,梦里都是牛叫唤,一声长一声短,然后是苍凉悲壮的《劝奶歌》:奶——奶——奶——奶——

李爱琴说:“咱俩离婚吧。”把牛禄喜吓一跳。李爱琴说:“再不离婚牛就把喉咙挣断啦,你想听牛断气的声音吗?”这句话把牛禄喜镇住了,牛禄喜都傻了:“咱过咱的,他们过他们的,咱不理识他。”李爱琴就看着牛禄喜,夫妻两个一个看着一个,李爱琴说:“那不是我要过的日子,也不是你要过的日子。”牛禄喜说一句,李爱琴截一句,每一回都能让李爱琴截住,截得死死的,就僵持了那么几个月。李爱琴就说:“你这个傻瓜你就不想想,娘只有一个,媳妇就不止一个了。”“你咋办呀?你咋办呀?”“我好办。”李爱琴不知道她怎么说出来的,李爱琴还是说了,李爱琴说的时候,看着窗户外边,看着院墙外的老榆树,那么大的树,活了一千五百年还活得好好的活得那么旺,跟砌了琉璃瓦一样跟宫殿一样。“我给老人家发过誓一定要她活一百岁,我侍候不成了,你去侍候,能遇上个好女人你就把我忘了,遇不上也别强求,我等着你,给老人家送了终你再调回来咱们复婚,往新疆好调,往陕西不好调,调你一个容易些。”李爱琴越说越认真,把她自己都镇住了。

好多年以后,李爱琴告诉徐莉莉,她只能痛下决心,她总以为老家人会顾惜牛禄喜,会对牛禄喜手下留情,“我看清楚了,婆婆在我这生活好就成了我的罪过,我要跟大嫂跟弟媳一样我做不到,也做不了,怎么办?只能放牛禄喜回去。”“你就这么放心呀?”“唉,男人都是那么粗心,他就不想想老人家回老家能活一百岁吗?新疆到处是百岁老人,老家有几个呀?老人家给我说过,老家村子里寿数最大活到八十岁,都是几十年才那么一个。”李爱琴跟徐莉莉谈话的时候,老人家已经去世了,活了六十二岁,马马虎虎算进入老年行列。

下边的事情就简单了。这种方式的离婚不可能扯皮,静悄悄地就把事情办了。娃娃归李爱琴,存款全让牛禄喜带走,牛禄喜转业时部队有一笔不少的安置费,八十年代了嘛,加上平时积累好几十万呢,在当时算不小的一笔财产,李爱琴原打算单位集资盖房时用,还有儿子的教育费用全在里头。他们租房子原是为了住在单位附近,住在市中心,住在功能齐全的新楼上,没想到临时租的平房成了他们永久的家园。牛禄喜坚决不带这么多钱,李爱琴就说:“养老养老要拿钱养哩,你还指望你那些兄弟姐妹?”后来李爱琴告诉徐莉莉她真实的想法,万一牛禄喜遇上合适的女人,就得成家,口里花费大。徐莉莉都叫起来了:“赡养老人能用这么多钱吗?他自己算不出来吗?”李爱琴苦笑:“平时都是我管家,家里有多少钱花费多少,他一个大男人从来不操心这个。”“你忍心让他在口里成家,背叛你?”“有不少女人追求他呢,他给我说过,他当上排长的时候就收到求爱信啦。”“你心就这么大?”李爱琴没给徐莉莉说过,她在没人的地方失声痛哭,半夜常常惊醒,大把大把地吃安定吃安眠片,内分泌失调吃中药,吃的中药能喂一头牛。这些痛苦全都淤在心里,李爱琴不会说出来的,牛禄喜再回到她身边她也不会说出来。

牛禄喜离开之前,李爱琴就告诉他:“千万不要给人讲你带了多少钱,你就往我身上推,就说你把财产全留给老婆娃了,你是净身出户,你千万要记住。”直到牛禄喜说了三遍我记住啦,李爱琴才松手,李爱琴说话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跟豹子一样扑上去攥住牛禄喜的领子,牛禄喜上半截身子往后倾斜,就像狂风呼啸中的树一样。李爱琴在牛禄喜下过保证后松开手,“你走,赶快走,赶不上车了。”牛禄喜抬腿出去,身后的大门就关上了,牛禄喜在门外站半天,还拍了两下,里边静静的,牛禄喜就走了,一走三回头,还偏着脑袋听。静悄悄的,村子,树,田野,远处的庄稼,果园,城市,全都静悄悄的,整个伊犁河谷整个西天山全都静悄悄的,牛禄喜就走了。牛禄喜走远以后,房子里才有了哭声。李爱琴捂上被子,还压了一个枕头,吼吼地哭,像牛叫一样。牛禄喜听不见,谁都听不见。

牛禄喜过乌苏的时候跟战友们聚了一下,大家听到他离婚的消息都很吃惊,更让大家吃惊的是他们离婚复婚的计划。牛禄喜就说:“都是为了老人,只能这么弄。”马来新就说:“能这么弄事吗?明明欺负人家李爱琴嘛。”牛禄喜就说:“老人的事情一完我还回来嘛。”马来新一个劲地问,牛禄喜就不敢说了,再说就把钱的事情说出来了,牛禄喜给李爱琴下过保证,千万不要扯到钱上,牛禄喜就不接话茬。大家就说算了算了老马你就别认真了,夫妻俩的事情外人说不清也说不成,喝酒喝酒。喝完酒,送牛禄喜去乌鲁木齐,马来新肚子胀,马来新就没去。

后来马来新总是把女儿的不幸往牛禄喜离婚的事情上想,越想越觉得有关系,但又说不出来,就是让人肚子胀。

马来新想把自己家里的马送给女儿,女儿不答应,女儿告诉父亲:“不要小看我们家的牛,我们家的牛顶得上十匹马。”马来新以为女儿开玩笑,但有好几次他搭乘女儿的牛车,他发现这牛不但力大无比,而且跟主人配合默契,那种默契简直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女儿不会告诉父亲牛卵子的故事,女儿也不会告诉父亲牛卵子与洋芋的关系,女儿更不会告诉父亲牛与丈夫的关系。马来新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马来新亲眼目睹女婿王怀礼怎样给牛饮水喂草料用铁刮子清理牛身上的灰尘,这些活谁都会做,却不像女婿王怀礼做得这么顺手这么认真这么好。有时在半道上王怀礼给它加一次料,它就会重新雄起,车子再次滚动时车上的人能感觉出牛是什么样的力气,那一起一落的蹄子,就像大地的胸口在怦怦跳动。

马燕红拉完自己家的洋芋就挨家挨户收购村子里的洋芋,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通往县城的那条沙石大道两旁分布着许多村庄,离县城越近蔬菜的种类越多,皮芽子大葱萝卜白菜洋柿子黄瓜莲花白茄子辣子豆角全都收购往城里运。马来新建议让女婿王怀礼采购,女人家守摊子比较合适。女儿就告诉父亲:“采购舒服。”

小两口的日子好起来了,就换一辆车,比原来的车大一倍多,跟卡车车厢差不多。马来新去的时候新车刚做出来,车板有四五寸厚,用锤敲都是咚咚咚,跟鼓一样瓮声很大,胶轮,钢轴。马来新问女婿王怀礼:“牛能拉吗?”女婿就看牛,牛吃草呢,吃得很慢,跟石磨一样,一下,一下,不急不躁,压根就不看这辆车。

新车出去了,马燕红就牵着牛,孩子骑牛背上,孩子一手扶着牛背,一手拿着望远镜。孩子要上小学了,外公马来新给孩子买了一架军用望远镜,可以调焦距,可以判断距离,孩子就很容易地从镜头上读出县城的距离,孩子一会儿报一次数字。路边那些远远近近的村庄也在孩子的观察范围之内。他们要去收购蔬菜,直到堆积成山,比一辆大卡车拉得还多。有了望远镜,孩子可以早早通知妈妈该去谁家地头。孩子甚至能判断出谁家的菜好。在望远镜里,大地是赤裸裸的,毫无秘密可言,不要说蔬菜,虫子都历历在目。有时也让人难堪,孩子的镜头前会出现尿尿的人,裤子一拉,就哗哗喷射出水柱,或者扒下裤子往地上蹲,白晃晃的大白狗子,用农民的话说是给土地施肥。孩子也把大地当厕所,现在孩子不这样了,学前班已经把这种习惯改变了。

孩子一个月前得到这架望远镜就往天上看,一下子就把老鹰拉到眼前,老鹰那么大,比大人还大,平展着翅膀,羽毛哗哗翻卷,爪子跟挖掘机一样在天空挖一条蓝色轨道,老鹰就沿着这轨道吱地划过去了,蓝天就冒火花。孩子把望远镜倒过来,牛一下子就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牛变小了,让牛再远点再远点,牛就到地底去了,牛还在退,牛就噢地叫起来。孩子马上明白公牛的心事,孩子就把望远镜架在牛眼睛上,牛一下子就凝固了。孩子懂牛的心事,爸爸妈妈也懂,可爸爸妈妈太忙了,他们越来越忙,整天忙着种地,种完地就贩洋芋。他们翻修了旧房子,换了新车,他们打算过几年在城里买房子,让孩子在城里上学。妈妈说让孩子在城里上学时,把孩子搂在怀里都哭了,孩子不明白妈妈哭什么,孩子已经在城里上学前班了嘛。大人们就更忙了,孩子成了公牛唯一的好朋友。

公牛一趟一趟地往市场上拉货,公牛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公牛还知道菜贩子之间稍不如意就大打出手,打得头破血流,其实都是为一点点利益。公牛的主人没跟人打过架,但吵过,错不在主人,是相邻的摊主太霸道了,主人的生意好是因为主人待人诚实回头客多,左右邻居就合起来欺负主人,主人一让再让,让不下去了就吵起来了。眼看要动家伙了,人家是两家,一家明来另一家暗助,拉偏架,火上加油,颠倒黑白,主人就要吃大亏了。公牛在菜市场的角落里吃烂菜叶子,公牛离那么远,公牛还是觉察到主人的危险,公牛就一晃一晃地过去了。公牛在人群里很碍事,不断有人踢它打它,跟挠痒痒一样,公牛三绕两绕绕到争吵的地方,吼了一声,就一声,双方都愣住了,那一声牛吼太有威慑力了。挑起事端的那个家伙不服气,手掂着秤锤过来了,菜贩子闹事秤锤等于重磅炸弹,一般人也就随手抓茄子黄瓜萝卜皮芽子洋芋之类,牛的主人王怀礼就攥一颗洋芋。牛看见王怀礼拿着洋芋与人家的秤锤抗衡,牛就过来了,就吼开了。那人丢下王怀礼,掂着秤锤大步向牛走来,王怀礼拦不住,王怀礼两口子被拉偏架使暗力的另一家缠住了,那个家伙蹿到牛侧面,抡起秤锤就要砸牛脑门,围观的人都叫起来了:“嗨嗨不敢这么弄,就把牛砸死啦。”那个家伙也叫起来了:“就要往死里砸,不敢砸人还不敢砸牛吗?砸牛又不偿命。”围观的人就叫:“不偿命偿钱哩。”那家伙就叫:“偿钱就偿钱我不心痛钱,撕破卵子淌黄水我豁出去啦。”

那个家伙身子一纵就跃到最佳位置上,再一纵,一只腿抬起,金鸡独立一般,身体的重心全压在右臂上,狠狠地对准牛的脑门砸下去——那个家伙是个把式,知道牛脾气,牛不拐弯,侧击不会失手。可这头牛偏偏拐弯了,确切地说只偏了一下脑袋,又低下去往前一挺往上一扬,一个连续动作,快如闪电,牛角连同牛头就穿进壮汉的裤裆,壮汉整个人趴在牛背上,牛原地打夯上下颠荡,壮汉就不停地哎哟,围观的人哄然大笑。马燕红两口子都笑起来了。结了婚的人都会联想到男女同床到高潮女人失声叫床的情景,还有那么一个又弯又长的牛角,牛角尖还从壮汉的狗渠里露出一截子。大家又笑又叫:“日狗子哩,把狗子日破啦,哈哈。”好多人笑弯了腰,壮汉的老婆都忍不住捂住嘴笑开了。王怀礼上去牵住牛缰绳,把手里攥的洋芋塞进牛嘴里,牛就不颠晃了,壮汉就哧溜滑下来,抱住肚子,脸上笑不是笑哭不是哭龇牙咧嘴很难看。王怀礼就说:“要砸你就砸我不要砸我的牛,牛是我的命根子。”

市场上没人再敢欺负马燕红两口子了。两口子本本分分做生意又不招惹谁,孩子能上学前班两口子认为离天堂不远了。孩子的外公心疼孩子给孩子买一架望远镜,孩子就从租住的郊区农民的房顶看,往南看可以看见奶奶,朝北看可以看见外公外婆和舅舅。其实孩子看到的都是陌生人,孩子相信那是真的那肯定是真的,孩子都看到地球的心脏里去了,孩子都看到公牛的心里去了。

公牛还真有这个想法,想见识一下人类的高科技,八十倍的军用望远镜在小孩手里算是很重要的科技产品了,这么大的孩子玩的都是六倍七倍的玩具望远镜,这么贵重的高倍军用望远镜大人都很稀罕,孩子的舅舅,那个正在考大学的高中生马亮亮都没有这么珍贵的东西,孩子理所当然要让他的好朋友公牛享受一下。孩子就把望远镜架在牛眼睛上,牛一下子就兴奋起来了,牛看到了天山大峡谷的一片草地,草丛里生长着世上罕见的灵芝草,肥大鲜嫩像生长在海底,像宝石一样像珊瑚一样。天山谷地森林草原的隐秘处,连空气都是透明的,长出那么好的灵芝草一点也不奇怪。牛还是忍不住地颤了一下,孩子就说:“看见好吃的啦。”马燕红就说:“牛没有你那么嘴馋。”孩子不依不饶:“牛这回嘴馋啦,要吃好东西啦。”这已经是很明显的信号了,马燕红两口子一点警惕性都没有。孩子不知道灵芝草与牛的关系,大人知道,牛吃了灵芝草会慢慢死去,灵芝草会在牛胃里长出牛黄,那是很贵重的中药。

马燕红要是过去摸摸牛脑袋,马燕红就会知道牛的心思。马燕红忙着跟人结账呢,马燕红听见孩子乱喊,马燕红就随口说了一句牛没有你嘴馋,孩子不依不饶跑到马燕红跟前,郑重其事地告诉妈妈:“牛也会嘴馋的。”马燕红不能不重视小家伙的意见了,马燕红就摸一下孩子的脑袋,笑着对结账的人说:“他爸像木头,我这儿子鬼精灵,自己嘴馋就说牛嘴馋。”“我不理你了。”孩子生气了,回到牛身边,又把望远镜架在牛眼睛上,牛眼睛间的距离太宽,只能架在一只眼睛上。孩子跟牛可不是一般的交情。外公每次来看他都要带好吃的,面包饼干巧克力,牛都能分享一半,大人不会知道的。尤其是巧克力,吃下去牛兴奋得直跺蹄子,更多的时候是馕烤包子油条,大人都舍不得吃,专给孩子的,孩子也让牛分享一半。马燕红要是看见这一幕会气个半死,不是马燕红不喜欢牛,那就不是牛吃的东西。马燕红只是奇怪孩子饭量咋这么大,给多少吃多少,大人肯定多给,总怕孩子吃不饱,孩子全收下毫不客气。马燕红只是纳闷。

马燕红侍候丈夫孩子睡下,还要喂牲口。给草料里加了豆子,往牛嘴里塞洋芋,贴着牛耳朵小声说:“明天就让你回家,就让你去山里好好吃一顿。”空车回家又轻又快,出了城,马燕红就告诉孩子,明天跟大伯去山里放牲口,孩子高兴坏了,在车上翻跟头,把这个喜讯大声喊给牛听。牛高兴啊,迈开大步,车子起伏但绝不颠晃。九月份孩子就上小学了,学校都联系好了。大人跑了不少路,费了不少事,没有城里户口,就得熟人托熟人,马来新的战友,战友再找朋友,曲里拐弯往教育部门拐。马燕红还找了王蓝蓝,王蓝蓝从中学往小学那边拐,两面夹击,就把事情办成了。每一步都不容易,两口子都要谋划半天,都要等房东休息了,孩子睡熟了,小声地商量盘算。夜深人静,吃夜草的牛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在另一些晚上,公牛看见主人两口子拎着礼品出去,有时是男主人出去,有时是女主人出去,有时两人一起去。回来以后也是有喜有忧。从七月学前班放假,到八月才有了眉目。

两口子刚刚松一口气,又开始谋划孩子的以后。小学六年中学六年大学四年,细细算下来得二十多万呐。最好是在孩子上大学前变成城市户口,高考以及毕业后分配城市户口是不一样的。他们看中了新盖的商品楼,据说购房者可以连带办户口。据说乌苏马上要变市了,就不叫乌苏县了,叫乌苏市。把买房子的钱算下来那可是个天文数字呀,他们胆子真大,竟然给算出来了。牛在墙角的草棚里都能听见主人有多么惊讶,惊讶中带着叹息,希望里有绝望,绝望里又有那么一点点萤火虫一样随时都能熄灭的希望。就是在这样的时候,两口子又开始他们不着边际的谋划。在他们未来的建设蓝图里,他们买到一户商品房,三室一厅,老人一间,他们两口子一间,孩子一间。他们都想到牛了,牛就待在老家看老宅子。偶尔还回老宅子住上一段时间。这也合牛的脾气,牛待在城里算什么呀,牛应该待在乡下待在山脚下,要是考虑到女主人当年的遭遇,就能理解这些设想的合理性。

牛知道它在人世的时间不多了,牛就看见了灵芝草。牛来到大地上没有吃过什么好东西,吃到嘴里的都是难以下咽的粗糙不堪的食料,大多数都算不上食料,牛就多了一个胃,进行深加工。灵芝草来到世上就是来寻找牛的,在牛身上灵芝草总是从神奇进入更高的神奇,灵芝草把牛的胃合起来了,灵芝草还要在牛身上生长成熟。那些吃了灵芝草的牛总是给主人带来一笔财富,牛黄是贵重药材。

第二天,孩子跟伯父一起进山放牧。马燕红两口子做生意,马燕红的羊就让大哥代牧。大人总是照顾孩子,把好草让给孩子。牛就很容易吃到了灵芝草。牛回来后就瘦下去了。马燕红找兽医来看,兽医开的都是治胃病的药。给大牲口喂药要用童子尿,孩子有的是尿,牛也喜欢孩子的尿,用牛角一样的木槽子灌药料,灌了好几副,不见好。牛还往下瘦。有经验的人就看出来了,这牛吃了灵芝草,牛肚子里长牛黄了。人家还不忘加上一句:“王怀礼要发财啦。”

马燕红抱住牛脖子就哭了。“你吃那东西干啥呀?啊!你咋不吃屎哩,我宁愿你去吃屎也不愿你吃灵芝草。”牛不吭声,牛肯定不吭声,连气都不出,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啥事都没发生一样。兽医都感到奇怪:“吃了灵芝草,耗身上的精气呢。眼神就暗下去啦,这牛怪得很,眼睛这么亮,肉往下掉哩,精神见长哩。可见吃的不是一般的灵芝草,灵芝草也分等哩,吃了上等灵芝啦,娃他妈,别哭啦,你老先人上几辈子把德给你修哈(下)啦,给你上的都是磨盘那么粗的香,你要发了,发大了。别人烧香磕头抢都抢不哈(下)这么好的事,你还哭哩,哭啥哩?有啥哭的?”女人们把马燕红连搀带扶搬到屋里,放在床上垫上枕头,马燕红整个人是瓷的。

越传越远,越传越神,都知道四棵树河上游出了个大牛黄,有脸盆那么大,牛大么,牛黄就小不了,拉的车跟汽车一样,在市场上跟耍猴一样把个壮汉耍来耍去,这么猛的牛吃了天山里的上等灵芝,你想去,你好好地想。大家越想越兴奋,正好电视上放一个节目,内容是口里某地一头吃了灵芝草的牛,身上长出脸盆那么大一个牛黄。口里的牛跟新疆牛没法比,口里长灵芝草的山跟天山就更没法比了,跟土堆堆一样。乌苏以及乌苏附近奎屯石河子克拉玛依独山子的媒体记者全都跑来了,他们肯定吃闭门羹,记者有办法,不用死缠硬磨,给当地政府打个招呼,盯着点就行了。乡政府的通讯员说了:“那么大牛黄等于小金库嘛,急啥呢,他王怀礼总要杀牛嘛,就是不杀,牛总要断气嘛,他总要找上几个人剥皮剔骨把牛黄从牛肚子里弄出来嘛,到时候赶到现场就行了嘛。爱照多少相就照多少相,现场直播也可以呀,王怀礼马燕红不愿意采访,可以采访乡领导村领导嘛,我们本地的重大新闻事件我们有能力说清楚嘛,新闻重要的是事实嘛,有事实就可以了嘛。”这个通讯员挺厉害,把各路记者说得一愣一愣,大家纷纷递上名片留下联系方式。

马来新也来了一趟,弯下身子仔细瞅瞅,马来新也说:“这牛吃的不是一般的灵芝草,长出来的牛黄肯定不一般,你俩啥打算?”两口子就说:“没往钱上想,只想着把牛咋安置好呀?”马来新连声说好好,我和你妈支持你俩。

那么多人盯两口子还是没盯住。牛一直在院子里,打有了牛黄,牛就没离开过院子。大家就盯着院子,谁也没注意出出进进的人。就两口子加上一个娃一个老人,偶尔几个亲戚几个熟人。马燕红暂时把生意放下了,要收秋了嘛。王怀礼早出晚归,扛一把铁锹,有时是镢头。有一天,大概是两口子又想做生意了,装了半车洋芋,没别的菜全都是洋芋,套上牛。牛走得慢慢腾腾,有了牛黄就跟女人怀了娃一样就不利索了。关键是回来的时候,牛不见了,回来一个空车,洋芋不见了,牛也不见了,王怀礼驾着车,马燕红拽根绳子在一边帮着拉。“哈!狗日的,把牛卖啦。”躲在暗处的人再也不躲了,都炸开了。“狗日的真会日弄人,还等着牛断气哩。”大家围上去,好像吃人呀,两口子随你乱咋唬就是不说话。就有人激两口子:“卖了个啥价钱?说一下么。”两口子就说:“你想多少就是多少。”

黑道上的人很清楚,没人敢接这个货。当初也没人敢去动活牛。牛在市场上把一条大汉当猴耍大家不是没见过,见过牛的人都怯火哩,牛蹄子牛尾巴牛犄角,随便一样出来,黑社会再黑也受不了。大家都等着牛断气那一天。看来等不成了,就找到门上来了。两口子就胡扯蛋,拖时间。

王怀礼在野地里挖了一个大坑,把牛连同十几麻袋洋芋全倒进去,埋了。在中亚各民族的史诗里,那些江格尔玛纳斯乌古斯汗们都是几天长成人,几个月有神力。公牛有这个神力,公牛就告诉马燕红:“我不会死,我会变成一棵大树,从我身上长出的树,就叫生命树,就长在地心里,树上的每片叶子都有灵魂,那些灵魂会出现在大地上,成为有灵魂的生命。”马燕红就想起她被强暴后父亲马来新在黑夜里护送她离开县城、沿着四棵树河向天山脚下奔驰的情景,马燕红一路上听着父亲马来新在心里默默地为她祈求:我女儿是个姑娘,我女儿是个姑娘……生命树从大地深处开始生根发芽。

丈夫被这伙人截住了,丈夫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就带这伙人去戈壁深处,好叫他们死了这条心。找到地方挖开,好几个月过去了,牛早都腐烂了,牛黄也烂了,十几麻袋洋芋有足够的水分供牛和牛黄使用。这伙人全都傻了。丈夫王怀礼就给他们讲蒙古人的神话讲哈萨克人的神话,讲牛卵子讲生命树,这些人人皆知的民间故事都听过,耳朵都听烂了,谁把这些东西当真呢?也许有过那么一个时期,人们傻乎乎的,天真得跟小孩一样,信这个信那个,树上长灵魂都有人信。可牛和牛黄确确实实不见了,钻到地底下去了。再待下去也没啥意思,这伙人就蔫溜溜地往回走。丈夫王怀礼可不想跟这伙人一起走,丈夫王怀礼坐在大坑边上,伸长脖子望着蓝天,满脸的喜悦,事情成了,牛和牛黄到它们该去的地方去了。

那伙人走着走着,有几个人越想越生气,日他妈把人耗在牛身上,还不如去阿尔泰挖金子,还不如到奎屯河四棵树河的上游去挖金子,老老实实挖到现在也有几百克了,运气好的话还能碰到梅花金、狗头金,甚至能碰上牛腿金,啊呀,传说中的牛腿金几个大小伙子都搬不动,要拿杠子撬呢。大家宁愿相信金牛腿的传说,也不愿相信牛卵子和生命树的传说。可有一点很重要,总算把金子跟牛想在一块了。有人就皮儿皮儿骂开了,他娘的皮!脸盆那么大的牛黄,就相当于一条金牛腿,说没就没了,他娘的皮,还是个儿子娃娃哩,不能看着狗日的把钱不当钱,把钱不当钱活在世上有啥意思哩,啊?咱要捍卫金子哩,金子是有尊严的。几个捍卫金子尊严的人就抱上石头返回去,丈夫王怀礼还没反应过来就挨了几下,都是要命的地方,当场就断气了。那几个人还愤愤不平,吐了唾沫,还骂骂咧咧的:你叫牛不断气,咱叫你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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