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树、那些草、那些庄稼,还有牲畜、野兽和鸟儿,它们身上都带着人的灵魂,灵魂放在自己身上很累的。”
她很安静地听母亲说话。
她真的静下来了。
她想起那个哈萨克少年送给她的九叉鹿角,那锋利的大角是有意味的。她想起她的第一任丈夫,丈夫内心坚硬的东西再也伤害不了她了,她掩面而泣,再也伤害不了了。不是伤害,不是伤害啊!她就很容易走向极端,甚至改变了研究方向,她竟然对野史发生兴趣,那些边疆史料里的剽悍的传奇人物强烈地吸引着她。她凭的是女人的直觉,而不是学养,她出没在中哈俄蒙四国交界的大草原上,这是她三十岁的事情。
三十一岁那年她在学术会议上碰到尉琴,两人的研究方向惊人的相似。
三十二岁那年,她来到祁连山下。这里是大月氏人和乌孙人的故乡,也是苍狼和鹿成仙的地方。在那个古老的传说里,苍狼和鹿结为夫妻,生下骁勇的男子和美丽的女儿,一个民族就这样诞生了,后来所有的草原民族都把苍狼和鹿奉为他们共同的祖先,而且形成一个传统,生下儿子就说是狼,生下女儿就是狐。金丽莉最早从史料中知道这个古老的习俗,在实地考查中重新发现这种习俗就是另一种感觉了。而且,而且岩石上有画,有苍狼粗大的生殖器,跟棒槌一样,跟腿一样,苍狼骑在鹿的背上,身边是一群小狼和幼狐,当地群众把刚生下来的孩子叫狼娃子,叫狐子。古老的岩画和传说就这样穿越了时间的隧道,那些岩石就活过来了,岩石又回到最初的岩浆状态,山峦起伏跟大海的波涛一样,在匈奴语里,祁连就是天的意思,这个叫做天的生机勃勃的群山向西,连接着天山直到帕米尔高原,向东连着秦岭桐柏山武夷山,直到海洋上那些花瓣一样的群岛……这是她在飞机上看到的。
她刚回到北京就接到来自阿尔泰故乡的信,哥哥在信中告诉她,你嫂子生了,双胞胎,一个狼娃子,一个狐子。后边的话她就看不下去了,她反反复读第一句话,典型的阿尔泰汉子的风格,直截了当,没有客套。嫂子怀孕是家中大事,金海莉每封信都要问候一下。哥哥的字又粗又大。
你嫂子生了
双胞胎
一个狼娃子
一个狐子
然后字变小,语气平缓,谈母亲,谈麦子、玉米、葵花、森林、熊、五道黑、十道黑、鳇鱼、小白条、小红鱼,还谈到了雪豹、天鹅、黑琴鸡,哥哥以前是不谈鸟儿的。哥哥不知道世界上有过萨迪,她就像在读萨迪的《蔷薇园》,那些精美的短章,以诗开始以散文结尾。金海莉是知道这些的。
金海莉马上给婴儿买一大堆衣服、玩具寄回去,信中急切地要哥哥寄孩子的照片来。哥哥很快回信,照片要寄的,一定要在孩子百天以后,哥哥要她多包涵,这是老家的规矩,孩子不过满月不见生人,不过百天不出门。金海莉还是很高兴的,她在想象两个可爱的孩子,好像她自己做了母亲一样,她的气色也好多了。
有人及时发现了她的好气色。
那是在学术年会上,尉琴主动走过来,很惊讶地说:“是不是回草原回娘家啦,气色这么好?”金海莉再也不能冷落人家了,金海莉的手不由自主地摸自己的脸蛋,就像在天堂般的夏牧场伸手摸那些盛开的鲜花一样。尉琴笑起来:“感觉怎么样?草原上的天鹅,森林里的鹿。”“我哥哥有孩子了,双胞胎,龙凤胎。”“不是龙凤胎,应该是苍狼和狐。”尉琴用草原的方式纠正她,尉琴还不依不饶,“应该请客。”
金海莉买几瓶蒙古王酒和伊犁特曲,买几包花生米、牛肉干,两个人就在房间里喝上了。会上的人都笑这两个女疯子,也太简陋了,至少也得找个小酒馆吧。大家一直认为她们是跑大漠跑习惯了,餐风宿露,苍天为屋,大地做床,能坐在屋子里已经很进化了。
她们不在乎别人的议论。她们喝光了两瓶蒙古王,烈性的草原酒就这样化开了坚硬的外壳,可以坦诚相处了,她们就放开嗓子唱新疆民歌,唱蒙古长调,唱西北花儿。她们的动静太大了一些。更重要的是她们是会议的一道亮丽的风景,男士们期待着跟她们相处,倒不是有什么非分之想,学术交流之余,跟美丽的女士聊聊天跳跳舞,喝喝咖啡,不是很有意思吗?女学者本来就少,称得上美丽的女学者就更凤毛麟角了。两个稀有元素远离众人,单处一室,又是酒又是歌,别人就忿忿不平,又百般无奈。
有一个勇敢的男士推开门就进去了,他本来是借抗议的名义接近两位美丽的女士,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受到邀请,与两位女士一起喝酒,烈性酒就烈性酒,花生米就花生米,他能陪下来,他咳嗽两声就推门进去了。两位女士面若夭桃,两眼蒙眬星光闪闪,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女人喝白酒竟然没有异味,粗俗的说法就是没有酒臭,而且气若幽兰,淡淡的兰香之后是浓烈的野玫瑰的芳香,是野蔷薇的芳香。他亲眼看到蒙古王伊犁特怎么化为香雾,他也看到了芳香而娇艳的女士怎样冷眼相向,人家不欢迎他,他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打扰啦打扰啦,就退出去,拉上门,刚离开几步,那门就响了一下,锁上了。
大家都在走廊那头盯着呢,大家都嘲笑他,他还沉浸在那不可思议的酒香里,他就向大家解释:“女人喝酒太有意思了,那么浓的香味。”有人就指出来,人家喝的是洋酒,威斯忌,懂不懂?尉琴经常出国,经常参加国际学术会议,洋鬼子的做派她都会,精致的玻璃杯,倒很少一点点威斯忌,攥手里让体温传过去,轻声交谈着,小口小口呷着、品着,芳香就散出来了,葡萄、柠檬、玫瑰、蔷薇,很纯粹的鲜花的芳香。
“你说得不对,不是威斯忌,是蒙古王,绿瓶子,伊犁特,白瓷瓶子,标签是红的。”
再没人吭声了,肯定是蒙古王和伊犁特。
“还有蒙古长调,这么唱,各唱各的,谁也不理谁。”
蒙古长调确实自顾自地唱,只给自己唱,给天地唱。
“那你就要理解人家对你的冷淡。”
房间里的两个饮酒的女人,从蒙古长调里出来了,看见了大地尽头的朋友,就对朋友倾诉心里的话。喝了酒唱了歌,说的话都是真实可信的。年长的尉琴告诉金海莉,在吉尔吉斯和哈萨克大草原上生活着十万东干人。这些金海莉知道。金海莉很快就知道了她所不知道的东干人的历史和苦难,白彦虎和他的夫人,在离开祖国前的不眠之夜,楚河流域古丝绸之路的复兴。这些民间传说和故事都是学术论文不能涉及的,金海莉研究的托海匪帮甚至不能写成论文,尽管有许多令人难忘的故事,金海莉的研究是没有任何出路的,完全是一种兴趣和爱好。尉琴滔滔不绝地讲东干人的蔬菜,中国人吃了几千年的胡萝卜茄子在十九世纪末的中亚草原成为一种罕见的奇迹,简直在讲述一个童话故事。金海莉突然打断尉琴的话,问她:“你为什么对东干文化有这么大兴趣?”
“东干人是从陕西过去的,你老家不在陕西吗?”
“我老家,陕西?”金海莉对陕西没有任何印象。
“我是阿尔泰人。”
尉琴的脸就红起来:“你,你没听你父亲说过陕西话?”
“陕西话难听死了,兵团的孩子都说普通话,宁愿说河南话也不说陕西话。告诉你吧,我的小学老师都是大知识分子,还有留学生呢,那个年代,山沟里尽是大知识分子。我妈为了让我受到最好的教育就不停地搬家,只要打听到哪个地方有大右派,有下放的教授编辑,我妈就慕名前往,你说我怎么能学土得掉渣的陕西话呢?”金海莉忍不住笑起来,“我妈的湖南话更可笑,泥(你)事(是)拿(那)衣(一)高?(个)事(是)傲(我)!我爸呢,也可笑,死(是)谁?死(是)俄(我)。”
尉琴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小声说:“陕西话很好听的。”
“你说陕西话好听?”金海莉突然捂住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父亲跟你一直说陕西话?”
尉琴点点头,酒真是壮胆的好东西,尉琴打开最后一瓶蒙古王,倒满杯子,也不敬金海莉,自个儿全喝下去了。尉琴的头也低下去了,好像茶几底下趴着一个人,她跟那个人说话,说得那么诚恳。
“1990年我去前苏联留学,本来打算考查岩画艺术,有一天我在校园里突然听到纯正的陕西话,是从一个高大黝黑的男子嘴里发出来的,我以为听错了,我跟上去,发现这个人说的就是陕西话。我跟他打招呼,我的俄语很好的,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我说出来的竟然也是陕西话,我以为我把你父亲忘了,我考上大学考上研究生,我成了家,我先生待我很好,我原以为我会忘记在阿尔泰的一切。我的陕西话那么流利,几乎脱口而出,那个男子死死地看着我,问我是陕西人吗?我竟然点点头。那个人跟孩子一样奔过来,抓住我的肩膀,满脸兴奋,说是舅舅家来人啦!我就这样认识了东干人,也是第一次听说在吉尔吉斯和哈萨克居住着十万说陕甘方言的东干人。”
“在陕西你也能听到这种方言。”
“原来我也是你这种想法,回国后,我马上赶到陕西,我大失所望,从城镇到农村,根本听不到你父亲说的那种韵味十足的陕西话。你父亲是1930年被抓壮丁离开陕西的,到1991年我去陕西的时候,隔了半个多世纪,多少古老的东西在破四旧移风易俗的时候给毁掉了。1992年,我又重返前苏联,去寻找楚河流域的东干人,那里的人都知道陕西村,都是上万人口的大村镇,真没想到十万东干人说的都是清朝同治光绪年间的陕西关中方言。”
“没想到你对我父亲感情这么深。”
“你父亲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语言能复活一个有意义的生命。他肚子里全是故事,简直就是乡村的百科全书。他说我是韩(闲)人,说我整天在凉房底下歇韩(闲)着,人韩(闲)长指甲,心韩(闲)长头发。他老远看着就肚子胀,就想给我找点事,就病在床上,折腾连队的赤脚医生呀,他把赤脚医生叫精脚医生。”
“兵团的孩子都一门心思念书考学,考出去,越远越好,从来就没想过父亲的身世。”
“小时念书不贪心,不知书里有黄金;早知书里有黄金,夜照明灯下苦心。”
“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娃乖,穿新海(鞋),我娃不乖穿旧海(鞋)。打锣锣,磨面面,我娃是个乖蛋蛋。拉锯,扯锯,你舅家门前唱大戏。哄娃娃,睡觉觉,山里来了个老道道。头上戴个草帽帽,腰里系的是草腰腰。把娃撂到墙缝里,蝎子夹得要命呢;把娃撂到房上,老娃(鸦)叼得当当;把娃撂到河里,两个娃娃捞呢;把娃撂到井里,两个娃娃等呢。月亮月亮丈丈高,骑白马,挎大刀。大刀长宰个羊,羊没血,杀个鳖;鳖没蛋,杀个雁;雁没肉,炸个麻花吱喽喽。”
“我爸真的活来了。”金海莉眼泪都下来了。
好像茶几底下那个人爬出来了,坐端坐直,就坐在尉琴对面,尉琴头也抬起来了。
“我记得不全,我在东干人村庄里记下的,我断断续续说了几句,东干人就一口气背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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