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叫树上的客人。客人爬到树顶上去了,鸟儿飞上去都有些困难。密密的枝叶挡着,看不见人影。哥哥吼了三遍,树顶上才筛漏下很微弱的声音:“我马上下来。”两个时辰后客人下来了,客人站在地上,仰起脑袋看高高的西伯利亚红松树:“人确实是猴子变的。”哥哥马上纠正他:“阿尔泰没有猴子,阿尔泰人是熊的后代。”
“这是科学,科学证明人是猴子变的。”
“科学能证明全世界,就是证明不了阿尔泰,熊是阿尔泰山的神。”
吵了半天,各不相让,到山下就有了结果。
熊从山顶滚下来了,每棵树都成了嘹亮的歌手,红松、云杉、冷杉,还有桦树、杨树、榆树,还有水边的柳树,全都响起来了,跟波涛一样,从森林到密林到灌木丛,连那些密布在大地深处的树根也发出低沉的吟唱,石头都唱起来了。石头被熊的后臀撞起来,石头跟熊一起滚动,石头很少滚到谷底,那些高大的树木抬腿一脚就把石头踢碎了,有些石头老老实实被树踩在脚下不能再动了。熊是不可阻挡的,熊跟坦克一样一路轧过去,平坦的河川地带,那些芨芨草丛挡住了不可一世的白熊。
白熊在草丛里滚几下,滚到两个男人脚边。哥哥没动,客人也没动。客人的脚压在熊屁股底下,熊屁股毛蓬蓬的跟棕刷子一样,他脚上的皮鞋是真牛皮做的,熊那么迟钝熊还是感觉到光滑软和结实的皮子,熊感到亲切,熊爬起来,轻轻地拍一下这个奇怪的小家伙,左脚右脚都拍一下。森林的壮歌还回荡在山谷里,也回荡在熊的喉咙里,熊踏着旋律和节拍嘿嘿——嗨嗨唱着,向山谷深处走去,两个男人不由自主地跟在熊后边跟了一会儿。
“你是好样的,你没动,你跟上去了,你还唱了几句,那是大力士的歌,是壮士歌啊!”
“你的话是有道理的,熊是我们的神。”
“是阿尔泰的神。”
“是阿尔泰的神。”
“你是阿尔泰的女婿,阿尔泰的驸马。”
“金海莉是公主了?”
“阿尔泰的女人都是公主。”
哥哥把猎枪递给妹夫。
“打枪,打枪,全打出去,大力士,壮士,结婚才有意思。”
妹夫朝树林开了两枪,很粗壮的一个树杈慢慢落下来,跟击落的飞机似的。那是红松的树杈。
哥哥从河里抓到大红鱼,剖成两半,扎在柳条上架在火上烤,鱼油就渗出来了,扑轰扑轰往火里掉。
“金海莉没吃过大红鱼,你要吃。”
“没道理呀。”
“有大红鱼垫底她就得服你。”
“我们很平等的。”
“别骗人了,小心金海莉欺负你,金海莉考大学就是要过城里人的生活,听说城里女人厉害得很,男人不敢惹她们,是不是这样?”
“没那么严重。”
“你不要怕金海莉,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从我爸到我,给她吃的都是小红鱼,小红鱼是斗不过大红鱼的,兄弟你记着。”
“大哥你待我这么好!”
“叫我大哥的人我都会帮他的。”
他们的婚姻最终破裂是不是与大红鱼有关系?有一点是肯定的,妹夫不是什么事都听金海莉的,妹夫有时候很犟,毫不退让。当初打动金海莉的是这个男人的温文尔雅善解人意,唯一的一次阿尔泰之行就把这个男人给改变了,这种变化是一天一天显示出来的,是一场静悄悄的革命。直到他们分手金海莉都没有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甚至不知道男人在白熊拍打双脚时的从容镇静,她不知道男人跟在白熊后边一路高歌的情景,也不知道那条神秘的大红鱼。
分手后不久,前夫娶了一位新西兰姑娘做妻子,后来就移居新西兰,据说那里的群山草原湖泊跟阿尔泰很相近,面积也差不多。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记得他们吵得最厉害的一次,正好母亲也在。母亲第一次离开阿尔泰到女儿家住,小两口准备让母亲住上一年,母亲可以歇一口气了。母亲待了一个月就不习惯了,里里外外都是女婿在忙,大男人系着围裙围着锅台跟燕子一样挥洒自如,那些来串门来做客的单位同事,那些大男人们身上竟然带着奶味,他们惦记幼儿园里的孩子,打奶喂奶。女婿不在家的时候,母亲很含蓄地提醒女儿对丈夫好一点。
“我们很好呀,我对他很好的。”
母亲不能再说什么了。母亲慢慢会习惯的。母亲还真长了不少见识。母亲亲眼见到妻子们怎样呵斥嘲笑自己的丈夫。母亲担心有一天女儿也会这样对待女婿。母亲也知道女婿可以任劳任怨,女婿绝不会被呵斥被嘲笑,母亲也知道他们在克制着。母亲打算提前返回阿尔泰。第二十九天的时候为一件很小的事情,小两口吵起来了,不是母亲所担心的呵斥和嘲笑,是一件小事情,很难给人留下印象。女儿只想让丈夫让她一下,这显然是夫妻心理较量无数次的一个焦点。克制是有限度的。女儿首先失去了耐心,要在不经意间拿下这个制高点。丈夫也不是刻意的,丈夫出自本能。什么时候他有了这种本能?女儿一下子就火了。丈夫用沉默来反抗。
母亲简直不认识自己的女儿了,女人发火是很丑陋的,母亲毫不含糊地指出这一点。母亲没想到女儿会把火烧到自己身上,女儿自己也没想到她对母亲有那么大成见,她多爱她的母亲啊,以至于达到这种疯狂的程度,以至于声泪俱下。
“你一辈子幸福吗?幸福吗?幸福吗?”
母亲默默地看着女儿大吵大闹。
母亲是一个礼拜后离开的。小两口平静下来了,母亲告诉他们她要回阿尔泰,劝不住的,母亲还告诉女儿:“不要伤害男人,伤害男人是得不到幸福的。”
母亲把哭泣的女儿紧紧搂在怀里,用草原的方式闻女儿的头发闻女儿的脖子下巴眼睛鼻子耳朵,最后是手,是那双冰凉的小手。母亲把那双小手捂住紧紧地捂住,森林里的棕熊就是这样呵护幼熊的,还不停地祝愿着,蹲在水泥地面上不停地祝愿着心爱的女儿。
“孩子你会得到幸福的,女人怎么会得不到幸福呢?”
作者“红柯”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