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节

大河 红柯 第2页,共2页

两个押送犯人的年轻人持着半自动步枪,都是老金看着长大的兵团的孩子。老金确实把他们当孩子。老金刚刚给儿子和女儿讲了森林的故事,老金就想给这两个带枪的孩子讲故事。老金讲的还是森林的故事,森林的故事很多很多,老金不会重复的。老金并不知道这个山口就是故事里的那个山口,姑娘就是在这个山口解手的时候被白熊劫走的。

讲故事的人和听故事的人都很投入,他们谁也没有意识到悄悄走近的白熊。白熊肯定被故事中的情节打动了,白熊成了故事的主人,白熊就举起掌拍带枪的人。两个带枪的人没叫出声就拖着枪狂奔,这也可能是故事的一部分。白熊好奇地看着狂奔的人爬到石头后边,枪就响起来了。子弹是打不中白熊的,子弹让白熊想起了西伯利亚泰加森林里向它放枪的人,还有初到阿尔泰时被它吃掉的甘肃小伙子。白熊只吃过一次人,白熊又要吃人了。子弹就有这种本领,能激起白熊吃人的欲望。白熊就扑过来了,放枪的人一下子明白了,把枪扔过去,再跑,果然就跑掉了。

熊抓到枪,三下两下把枪摔碎,枪栓、撞针、枪管、枪托全散开了。十几粒亮晶晶的子弹散在草丛里,熊拣起来吞下去,凉飕飕跟鱼骨头一样溜到胃里,经不起消化就直接到肠子里,跟粪便一起走了肛门这条路。就用这玩意来欺负老子?

老金跟一块石头一样没动静。两个逃到悬崖顶上的年轻人大声提醒老金,躺下,躺下,别动!他们以为老金吓傻了,他们以为老金躺下装死就会逃过这一关。老金不想装死,老金后背发凉,心里向往着死亡。好多年前,那个甘肃小伙子就在这种绝望中放弃反抗。实际上,甘肃小伙子放弃不放弃都没有意义,白熊都能吃掉他。老金心里想着死亡的时候,老金的后背就不再发凉,老金就静静地看着扑过来的白熊。人和熊的目光相遇了,距离太近了,熊举起掌就可以把人拍个稀烂。这个人胳膊上搭着又宽又大的皮袍子,熊刚开始把他当成猎手了,动物痛恨所有的猎手。熊已经举起它那可怕的掌,熊闻到了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的玉米的清香,里边还混杂着葵花的芳香。白熊认出了老金,白熊也明白了放枪的人是怎么回事,动物的判断能力有时候是高出人类的。白熊跟扳玉米棒子一样把老金扳倒,拖起来就走。

这是两个目击者看到的最后一幕。

他们的枪被摔坏了,没有枪是救不出老金的。他们留下一个人继续监视,另一个人回去喊人,喊来一个武装排,包抄上山,在悬崖顶上,找到了老金的皮袍子。

几天以后,在悬崖底下找到一堆骨头,当时的刑侦手段还不能判断这堆骨头是不是老金。凭直觉这是一堆比较新鲜的骨头,除过老金,附近又没有人员失踪,在牧区,逐水草而居的人太多了,也许是一个异乡人。但大家还是倾向于老金。

老金是个有功的戴罪之人,连里给他准备一副上好的红松棺木。

女人是最后知道这个消息的,指导员和连长很有分寸地把这个消息通知她。她眼圈红了,她说话还利索,她还给连长指导员倒了开水,她还能跟着人家去看老金的遗物。遗物装在棺材里,她过去曾把甘肃小伙子的遗物和骨头盛在棺材里埋掉了,人家就这样推测她。她却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那么重的棺盖她跟推磨盘一样嚯一下就推开了,她把大皮袍子拽出来,骨头在里边咚咚跳。她随身带着一套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有领章帽徽的军垦人的衣裳,用几根骨头就把衣裳撑起来了。红柳条子能撑起牧人的帐篷,白熊啃过的骨头还撑不起棺材吗?

这个女人是有力气的,她操起亮闪闪的斧子哐哐哐几下就把棺盖钉死了。不是铁钉,是很地道的木钉子,跟红铜一样坚硬的松木钉子,被砸进去,砸得平平的,木纹相合,了无痕迹。

阿尔泰的人们至今还记得出殡的情景,这个女人把老金葬在甘肃小伙子的旧坟里,本来就是一座空坟,当初的棺材里放着甘肃小伙子几件遗物几根骨头。

甘肃小伙子在墓坑里躺了好几十年了,已经是很大一堆土了,他还在啃啊啃啊,坟墓打开的时候他连女人理都不理,很专注地咬住墓壁上的沙石,沙石簌簌发抖,抖出一团团尘雾,他的呼吸都是土啊。女人知道风来了,女人侧过身子,女人在这种时候鼻子肯定要发酸的,风带着阿尔泰高原的草籽和树种吹过来,跟吹牛角号一样,把墓坑吹响了,很低沉的遥远而古老的胡笳的声音。

女人不迁坟,女人请来了她的老金,老金跟甘肃小伙子一样,尸体是用几根骨头撑起来的。

1974年春天,没有父亲的孩子一下子就小起来了,母亲越看越觉得孩子们可怜。儿子已经是个很英武的少年了,母亲还把他当孩子看。母亲总是婆婆妈妈说一大堆话,早点回家不要走远,不要惹事,不要到森林里去。儿子就烦了,儿子拎起亮闪闪的斧子:“你少拿白熊来吓我,我把它打死给你看。”母亲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厉声喝住了儿子。儿子和女儿全都吓傻了,他们听到的是母狼绝望的长嗥,他们的母亲就发出这么一声长嗥,斧子哐一声掉地上。他们的母亲一步步走过来,很严肃地告诉他们事情的真相,父亲犯的是死罪,白熊不吃掉的话,父亲是要挨枪子的:“你们愿意看着你们的父亲被拉出去游行,下跪再挨上一枪吗?”孩子们就这样被震住了。

这种震撼力非常有限。有一天,母亲听见儿子给小伙伴讲“艾里库尔班”的故事,艾里·库尔班杀死白熊父亲,救母亲逃出洞穴逃回外婆家里。儿子讲得眉飞色舞,“巴郎子,克孜巴郎子”,儿子用大人的口气称呼他的小朋友。

母亲悄悄走开了,母亲再也发不出母狼那样的长嗥了,母亲连眼泪都没有,母亲望着空旷辽远的阿尔泰高原。风把石头都吹开了,风越吹越紧,不管是人还是牲畜,在大风里是无法呼吸的,母亲快要憋死了,母亲自己挣扎着摸回家。

儿子不会杀白熊的,儿子给母亲发过誓,可儿子有办法折磨白熊,儿子从森林里抱回一只熊仔。四岁的熊仔快要离开妈妈过独立的生活了,它太调皮,躲在灌木丛里跟妈妈捉迷藏,阿尔泰少年盯好长时间了,阿尔泰少年抱起熊仔骑上马,眨眼间就消失得无踪无影。

阿尔泰少年没有直接回家,他带上熊仔在街上转一圈,让大家一饱眼福。熊是通人性的,熊仔一点也不怯生,在众人的喝彩声中做出许多动作。千百年来熊仔一直是马戏团的主角,也是猎手们的拿手好戏:猎手是不伤熊仔的,猎手好好地保护熊仔下山,逗它开心,让它适应人类的生活,三五天就可以了,猎手就可以放心地把熊仔卖给马戏团。阿尔泰少年不会干这种事,他给大家带来快乐,满大街的欢声笑语。他的妹妹,六岁的克孜巴郎子,抱住熊仔。

“我们家的,不许你们看。”

大家笑:“小丫头,跟它一起过吧。”

“我要嫁给它。”

大家笑翻了天,肠子都笑断了。

哥哥始终在马背上,拎着鞭子,很矜持很傲慢的阿尔泰少年,看着可爱的熊仔和可爱的妹妹,他嘴角挂着微笑。他好久没有这么开口地笑过了,他们家一直笼罩在阴影里,他轻轻扬一下鞭子就把乌云驱散了。

哥哥、妹妹、骏马和熊仔一起回到家里,妈妈愣住了,儿子打声口哨,熊仔就一连翻六七个跟头,翻到妈妈跟前,妈妈抱起熊仔忍不住笑起来。笑声持续了好几天。妈妈告诉儿子,熊仔该回去了。“问它愿意不愿意?”儿子很自信,儿子是有道理的,熊仔很喜欢尘世的生活。妈妈几乎哀求儿子:“让它回到森林里去,它妈妈想它都想疯了。”

“它都四岁了,它不会想妈妈,妈妈也不会想它。”

儿子带着熊仔到阿勒泰去了。1974年的阿尔泰山已经有了一座初具规模的小城阿勒泰,儿子把熊仔送到动物园。儿子带妹妹去看过一次,动物园很漂亮,有鹿、有狼,有熊仔。那是中苏关系最紧张的年代,可苏联专家的影响是无法消除的,比如对动物园的管理,可以说是一流的,动物们得到很好的保护,干净、卫生、安全,还给人们带来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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