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

大河 红柯 第1页,共1页

他们太想念陕西老家了,他们就告诉吉尔吉斯人哈萨克人俄罗斯人加尔梅克人:“我们是陕西人。”不管是谁,他们都这么说:“陕西人,我们是陕西人。”连远方来的乌克兰人都知道楚河流域有“陕西人”。“陕西人”这个词人家老叫不准,舌头老摆不顺。摆不顺不要紧,“陕西人”好认,大老远就能认出来。

陕西人来的时候一无所有,只带着一条命。据说有个叫王老五的人,祖祖辈辈是种菜的,离开陕西时带了一包菜籽。他是个细心人,他把故乡土地上生长的各种各样的菜籽都带上了,很大的一包,满满的一条长腰带,好几十斤呢,就缠腰上,跟怀娃的婆娘一样,掂个大肚子,跟上起义的队伍。转战十八年,金子银子都丢呢,腰里的菜籽不能丢。最上等的菜籽,熟透透的,比小米都小,一粒是一粒,饱满圆实,跟沙金一样,是他的枕头,是他的铺盖,是他的婆娘。过了大雪山,到了异国他乡,我的爷爷,王老五从腰上解下布带子,给三千人一人一勺子,大家捧在手上,泪花花湿了眼睛,看了又看,对着太阳,左看右看,我的爷爷,这就是金子。

陕西菜就这样在楚河的土地上长出来了。当然是按季节长的,最早长出来的是菠菜和韭菜。绿油油的长在菜畦里。土塄外边就是春天的嫩草,刚长出来的牧草有片叶的,有线叶的,太像菠菜和韭菜了。放牧的草原人就问陕西人:“草,到处都有还要自己种吗?”陕西人把嫩菠菜拔下来,放渠水里洗干净,放在缸子里,用开水冲,撒上盐巴,用红柳条子搅一搅,让马背上的兄弟尝尝:“你尝一哈(下),尝一哈(下)。”马背上的兄弟半信半疑:“牲口吃的草,开水烫一下,人就能吃?”陕西人就往自己嘴里夹一棵菠菜,春天刚长出来的菠菜,只有手片那么大,肥嫩肥嫩的,陕西人往嘴里送的时候吆喝了一声西安乱弹。

“羊肉羊肉肥羊肉,你老哥我吃了一口肥羊肉!”

马背上的兄弟听懂了肥羊肉,不由得两眼放光,尝了一口,接着又是一口,满满一缸子嫩菠菜全吃光了。“陕西的草,肥羊肉,哈哈哈哈。”

陕西人就送一筐子菠菜给马背上的兄弟,菜筐子搁在马脑袋上,被带到阿吾勒,人们围上来观看陕西人的草,不断地发出噢哟噢哟的惊叹声:“多么珍贵的礼物!”

陕西人刚来的时候得到过吉尔吉斯人、哈萨克人忠诚的帮助,吉尔吉斯人的领袖萨布旦·江达耶夫号召当地人为难民提供生活用品。他们的意志和精神赢得了中亚人民的钦佩。

草原历来都充满征战迁徙和逃难,即使和平年代,为躲避瘟疫干旱和暴风雪,举族迁徙,往往要死去大半人口和牲畜。陕西回回的经历又让草原人重温了一次《玛纳斯》《江格尔》和《阿勒帕米斯》。草原人把最初到达纳伦河谷的陕西回回称为纳伦英雄。后来他们又到达楚河流域,到达伊塞克湖畔。中亚的河谷平原上神奇地长出了菠菜和韭菜。

俄国刚刚征服中亚,设七河省,从俄国本土迁来种地的俄罗斯农民乌克兰农民,同时也带来了欧洲的蔬菜,土豆、洋葱和西红柿,红的、灰的、白的,很典型的蔬菜,无论个头还是颜色绝对不同于草,草是长不出这种样子的。陕西人用菠菜韭菜换回土豆、洋葱和西红柿,种在自己的地里,长出来个儿就更大了,颜色更鲜艳了,味道更纯粹了,俄罗斯农民乌克兰农民咋都种不好菠菜和韭菜。土豆、洋葱、西红柿在自己人手里竟然开始退化。城镇居民喜欢吃陕西人种的土豆、洋葱、西红柿。俄罗斯主妇们到市场上就直奔陕西人的菜摊子。韭菜就更厉害了,四月五月九月,人们跟中魔似的吃这种细长细长的跟草一样的东西,跟羊肉剁在一起,跟鸡蛋炒在一起,菜汤里也放一大把。洋葱土豆差不多退回到冬天。冬天韭菜是长不出来的。韭菜随牧草同枯同荣。

草原人对青草有一种至诚至敬的心理,不能随意毁草,不能拔草,女人发毒咒时就拔着青草念咒语,对方非倒大霉不可。人们对青草的热爱,必须经过牲畜,是牲畜把青草变成生命的。现在,草原人亲口尝到了“青草”,宽叶的菠菜和线叶的韭菜,草原人更喜欢韭菜,韭菜太像芨芨草了,也是一丛一丛的,也是很长很密的根须,生命力极强,割了长,长了又割,冻不死也旱不死。芨芨草要高得多,比人还高。韭菜就没必要长那么高。韭菜要开花,花卉也是一道菜,做成酱可以在冬天吃。

最早那批生意人就挑着担子,韭菜菠菜什么菜都有,但他只喊:“卖——韭菜哩。”居民们不懂汉语,可他们懂得这种唱歌似的音调。大清早,太阳还没升起,中亚腹地的小城小镇上就出现陕西回回的菜担子,街巷里就响起悠悠扬扬的叫卖声:“卖——韭菜哩。”俄罗斯和乌克兰的家庭主妇们就走出院子,去买新鲜的韭菜。

据说最早离开群山,到河谷平原和城镇里居住的牧人们是受了韭菜的诱惑。这些大难不死的纳伦英雄们只用两种菜——韭菜和菠菜就让俄罗斯和乌克兰的农民甘拜下风,欧洲的土豆、洋葱、西红柿也成了纳伦英雄们的专利。俄罗斯和乌克兰的农民兄弟们都到城里去了,他们更适合去城里生活。他们很忠诚地跟陕西人交朋友,到陕西人的菜园子去参观,他们看到陕西人种菜的全过程。首先是那一畦一畦的小方格就让人头疼,泥土捣得那么细,还有更细心的人,竟然用筛子筛土,土跟面粉一样铺在小畦里,地上的土都要筛一遍,石子沙子,包括干硬土块。他们问陕西人:“这个不是土吗,为什么让它离开土地?”“这是生土,生土影响蔬菜的根,根要呼吸,不能噎住。”

面粉一样的细土用板子刮平,水不是灌进去的,水装在喷壶里,小心翼翼地洒,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楚河那么大一条河,放进水渠里,拉开闸门,铲开渠口子,就会哗啦啦冲到地里,跟一群马一样,现在汹涌的河水装在铁皮壶里,跟针管子里的药水一样点点滴滴洒出来,慢慢地渗进土里。阳光水和泥土,很快就绽放出丝线一样细密的幼芽,脚不能再伸进地里了,必须蹲在畦塄上减苗,拔掉弱的,留下壮的,两臂宽,可以一直长下去,绕一圈正好覆盖整个小畦。简直跟绣花一样。他们在绣花呢,他们种出来的是细长细长的丝线。俄罗斯人摇头叹息,把看到的一切告诉整个七河地区的人们。人们从丝线一样精致的菜肴想到丝绸,陕西人就来自那个古老的国度,他们知道丝绸的秘密,他们跟蚕一样把大地织成美丽的茧,拿到市场上,送到家门口,太叫人不可思议了。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们跟魔术师一样,他们的菜园子里不仅仅生长菠菜韭菜土豆洋葱和西红柿,他们还跟变戏法似的种出了豆角,圆的扁的都有,他们种出了茄子,跟皮球那么大,他们种出香菜,种出了大蒜,种出了大葱、小葱,种出了白菜、南瓜、西瓜、胡瓜、黄瓜,种出了红薯白薯,种出了红萝卜、白萝卜、胡萝卜,种出了线辣子、茴香菜,五颜六色的各种蔬菜大片大片地出现在楚河西岸。天山和阿拉套山的牧人们以为天堂般的仙境出现在平原上,平原一般是春牧场,夏天和秋天,鲜花就随着牲畜转移到山上去了。种菜的陕西人让辽阔的楚河河谷开满了鲜花,春夏秋三季都有鲜花盛开,各式各样的花都有,跟草原不同的是这些花都是下崽的,一下一大串,比羊羔子还多,牧人们是领教过这些奇迹的。俄罗斯农民亲眼见过他们如何给大地绣花,还给大地吹气呢,他们爬在菜畦里松土施肥减苗的样子,就像给菜秧子吹气。他们有充分的理由来解释他们神秘的举动,他们说那条楚河原来叫吹河,中国古书上这么叫的,尽管他们都是一些中国农民、中国手艺人,没有文化,可他们说起中国的文化中国的历史头头是道,记忆力特别好。他们就说到了有名的唐僧,唐三藏,唐三藏西天取经到过吹河到过碎叶城到过伊塞克湖到过塔拉斯。

他们的说法很快得到证实。菜园子不再满足他们了,楚河辽阔的土地等待着他们开发,菜园子也给他们一定的积蓄,他们的土地从河边向更远的平原延伸。他们就挖出了古老的碾盘、石磙子,上边刻着字,是汉朝唐朝的中原人用过的。他们散居的地方都是当年丝绸古道的重镇。他们的祖先已经在这里生活过了。他们百感交集。他们需要更多的大碾盘石磙子,他们就把天山阿拉套山上的石头搬下来了,跟古埃及人修金字塔一样,巨大的石头用杠子撬,用圆木垫,排山倒海进入他们的村庄,他们用钢钎用凿刀一下一下把巨大的石头打磨成农具,安置在村庄的东头,也是太阳进村的地方。

他们的土地一起开到天山脚下开到阿拉套山下,就像歌儿里唱的:

浪了一转转了回还。

皮斯该的上山里荒草滩。

黄长虫连(像)黄蟒一般。

女人看见头绳打战。

娃娃看见连哭带喊。

上山里插犁铧草湖绿滩。

苇子窝里野鸡转,鸭子飞起遮了天。

上山里种麦子打过百担。

秋里河(楚河)傍里刮稻子打过百担。

这么价我们住站。

人们对白彦虎的诸多坟墓就有了新说法,麦浪滚滚绿树成荫的大地上,土坯砌成的伊斯兰风格的坟墓远远看去就像一堆麦子,不管是麦垛还是扬去衣子的麦粒,在中亚腹地辽阔的天空下都是这种古朴的样子。也想过用青砖琉璃瓦重修一下,砖瓦运来了,还是不行,老先人最初使用的土坯可以用新土坯更换,用青砖琉璃瓦就不像土地上的东西了。那些墓就一直保持着土坯的原样。在天山那边,左宗棠的大军也开始种地,种江南的水稻和桑树。东干人是不知道的。尉琴把这些往事讲给东干人,东干人就说:“1882年我们就种水稻了。”

1882年他们在中亚地区第一次试种五亩水稻成功,那里很快成为产粮区。1884年他们修了中亚第一条运河,把七河省的哨葫芦河、卡拉苏河、楚河连在一起,楚河河谷大半土地成为水稻田。群山和草原生长了千年万年的红花无人采摘,熊胆鹿草羚羊角,麝香自生自灭,这些东西在他们手里全成了宝贝,医治百病。

他们浴血奋战的传奇经历渐渐成为历史,人们看重的是他们身上的绝技,人们不明白大清王朝为什么要把这些能工巧匠赶出国门。他们的绝技传到俄国内地,传到沙皇的耳朵里,沙皇要亲眼看一看。他们就带上自己种的蔬菜,到彼得堡去显示他们的手艺,沙皇全家吃到了四喜丸子,红烧茄子,蒜泥黄瓜,羊肉炖冬瓜,韭菜羊肉饺子等,沙皇品尝后赞不绝口,当即下令四十年不征税不征兵。他们的村庄几乎是粮仓的代名词。他们太能干了。七河省总督趁中俄交接伊犁的机会,花大力气鼓动伊犁居民迁居七河省,七河辽阔的土地太缺劳动力了,尤其是能工巧匠。白彦虎的侄儿有机会到楚河去,可他一直生活在伊犁。1953年,中苏关系最融洽的时候,白彦虎的一个孙子来到伊犁跟老人住在一起。1993年尉琴在伊犁见到白彦虎的孙子,他已经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了。老人这样解释祖先的举动: 老先人在清军营里当过下级军官,举兵造反成为大帅,一起当大帅的死的死,降的降,左宗棠紧追不放,白大帅为了活命投靠过阿古柏,阿古柏也信不过他,派人监视着。到了俄国,俄国人的侦控天天跟着。留在伊犁的这一支,白大帅活着就没消息,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伊犁这一支活得很旺,也就安心了。“半个多世纪没有音信呀?”“我们就不停地种庄稼,种花种树,地上能长的都养出来了,伊犁这一支也是这样,大家都有一样的想法,草木活着人就活着。”“就这么自信?”“不信这个信啥呀?”尉琴就是在这一瞬间想到她的情人,那个军垦汉子还活在世上。草木活着人就活着。

他们的村庄都是同治光绪年间陕西关中的样式,凭着记忆盖起关中样式的房子,高高的门楼,照壁,不同于其他地方的清真村,高大的白杨树,水渠、果园、菜园和肥沃的农田。楚河谷地太像八百里秦川了,夹在天山与阿拉套山之间。关中平原东西八百里,南北三十至八十里,楚河平原东西六百里,南北三十至五十里。离开家乡时,他们一步一步从黄河岸边、从雄伟的潼关走到关中平原的西端宝鸡,从宝鸡往北上了董志塬固原,他们就永远离开那富饶美丽的关中了。他们有了村庄,他们就一步一步量了楚河的土地,大小跟关中差不多。不同的是楚河的水要比渭河大好几倍,楚河河谷空荡荡的,农田只占很小一部分,更辽阔的是郁郁葱葱的灌木和高高的牧草,大群大群的野鸭子,还有蓝天上的天鹅。他们喜欢上这个地方,他们就说自己是中原人,是黄河东岸来的,是东岸子人。他们更愿意把故乡往东延伸,在他们兴奋而悲壮的言谈中,关中平原延伸到潼关以外,过了黄河,一直到大海,一直不断地往前伸展,伸展……他们就这样成了东干人。


作者“红柯”的其他小说

生命树》《乌尔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