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大河 红柯 第2页,共2页

套牛车往前走得看,

来到萨马尔站,这塔儿红柳滩。

套牛车,径前走,一站一站,

走到阿拉木图,城堡实在好看,

阿拉木图走的走,站的站。

套马车往前,走上几站

来到皮斯该,这塔儿巷子宽,

看去皮斯该时事翻转,

这塔儿的羊肉卖的三个钱,

牛肉卖的两个铜板钱,

娃们吃上有劲喊少年,

老汉们吃上有劲唱乱弹。

尉琴翻过一道岭又一道岭,翻过一座山又一座山,阿尔泰地方除过群山还有宽阔的谷地,还有平坦的草原。尉琴就赌这口气,她相信情人的魂魄在高处,她就沿着山脊和峰顶,走啊走,从哈巴河走到布尔津走到克兰河畔,她的脚再也没停下来,一直在走在走。

1873年,白彦虎在达坂城与追击而来的左宗棠的大军打了最后一仗,那也是清军在新疆的唯一一次败仗。获胜的白彦虎再也没有还手劲了,从西安西门出走时的几十万人马,转战大西北十多年,至此只剩下三四万人,只能择路逃生。白彦虎带残部翻越天山,退往阿克苏、喀什,左宗棠的大军紧追不放。

1877年冬天,白彦虎带残部到达天山恰克马克山口,只剩下一万人马,大多是老弱病残,前边是崇山峻岭异国他乡,后边是清朝的追剿大军,大家商量到半夜,找不下出路。白彦虎想自首,马化龙自首后一家百口被杀,自首是行不通的。伍子胥过昭关一夜白了少年头,男人们愁死了。女营首领白彦虎的夫人站起来:“年轻力壮的跟上白大帅翻山去,老弱病残我领上断后,把左宗棠断在山脚脚。”大家目瞪口呆,听不明白。白夫人就往明处说:“把我折了,把咱的本不能折了,咱保本呢,保根呢,保种呢。”大家全都清楚了,全都明白了,一路征战,一路逃生,把人忙糊涂了,这种时候,女人清得跟水一样,三言两语就把问题淘洗干净了。也把男人们激起了,办法也就出来了,派人用重金向俄人买路,全家每户留一个人,一家分两拨,一拨留中国,就留一个,另一拨,多少不管,跟上白大帅一块去翻山,白彦虎的亲侄儿留下了。

留下的人连夜四散逃命,逃得远远的,新疆地方大,哪搭远,哪搭偏僻,没人注意,就往哪搭逃。倒霉的,叫公家抓住了,就把头砍了;命大的,就逃脱了,就活下了,就把根扎下了,总算活在中国版图上。白彦虎的亲侄儿命大,从国界往东折回阿克苏,穿过清军防线,喊杀不断的时候,迎面过去最安全,亲侄儿就穿过阿克苏,又折向西北。腊月天,大雪封山的日子,狼和鹰都不出来,十六七岁个碎娃,怀揣把尕刀刀就从冰大坂翻过去了,就到了富饶的伊犁,就活下来了,安了家,生了根。老天保佑。

中俄边境的恰克马克山到纳林河谷,绵延一百多公里,1877年12月,正逢多年不遇的暴风雪,河谷地带过冬的牲畜大量倒毙,游牧的吉尔吉斯人四处逃难,躲避雪灾。白彦虎的人马就在这个季节翻越恰克马克山。这一带冬天从来没有人翻过山,夏天也只有二十来天可以通行。翻的就是这么一座山。清军已经追上来了,连夜往山上爬。山上都是齐腰深的雪,山沟让雪填满满的,看不清,掉下去就再也上不来了。那座最高的多伦山把老人娃娃伤病员全挡住了,全部倒下不动了。最可怜的是女人,清朝的关中女人全部裹小脚,脚腿不能动,用手爬,爬一步挪一步,拉出一道雪槽子,很快就被风抹平了。爬不动的人,雪把人埋住,后边爬过来的人根本不知道下边还有一个安静的人,静得跟神一样。

好多年后,在阿尔泰山,那个叫尉琴的姑娘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从哈巴河到布尔津,腿软成棉花就用手爬往山顶上爬。她有一个念头,情人的魂魄在高山顶上,只要她从山顶爬到另一个山顶,一直爬下去,情人的灵魂就能安息。后来,在东干人的村庄,她听到女人用手爬雪山时,她就关掉录音机,她完全可以把这些话背下来,东干人就这么一代一代传诵这些往事。

“在雪山白天好过,夜晚难熬。女人、娃娃和老人都是趴在牛肚子底下过夜的。早晨起来看不见人,只能看见一个个雪堆堆。一个女人抱的娃娃要吃奶,可奶头冻实了,吸不出奶汁来。在牛肚子下暖了半天才喂了娃娃。”

过了边境,在山沟里点一堆火,可以围着火堆睡觉了。火光引来了土匪,土匪人多势众,老远就开枪,好多人被打死了。土匪冲上来抢女人抢东西,实在没有力气还手。有个叫铁跛子的好汉,脱下棉袄,赤着上身,冰天雪地里大吼着往土匪跟前冲。骑着马拿着火枪皮衣皮帽的土匪们吓傻了,以为天神下凡了,掉转马头跑散了,救了大家。白彦虎夸铁跛子是个有血性的好汉,白彦虎就把女儿许配给铁跛子。

到了纳林小镇,离边境一百多公里,大家还是没有安全感,不踏实,又往前走了二百公里,到了托克马克,靠着大路边大家挖了窑洞。自离了西安城,漂泊转战十八年,野营露宿,才算有了落脚的地方,不再顶着星星睡觉了,睡在窑里了。托克马克是个交通中心,住的地方离镇子太近,过往的人多也杂。有个俄国军官没见过女人小脚,就伸手去摸,还一个劲地问:“这是什么东西?”年轻人冲上去把俄国军官捶个半死,差点引起冲突。过境时把武器缴了,刀子、枪全缴了,几乎手无寸铁。到达托克马克的只有三千多人,不能再折一个人了。白彦虎决定另找地方安营扎寨。

在楚河左岸八公里的地方,背靠着阿拉套山的余脉,楚河的一条支流卡拉库努斯河从这里流过,这里水草丰美,土质很好,又不偏僻,离托克马克九公里,白彦虎就把三千人的营盘扎在这里。有事可以上山,没事可以安居。这块处女地就叫营盘,保留着多年征战的习惯。

一片荒草滩,一群破衣烂衫的异乡人整天在土里刨啊挖啊,男人、女人、小孩全都在地里忙乎。好奇的哈萨克人实在搞不懂这些异乡人在干什么。扒掉荒草,把土都扒开了,挖出地洞住在里边,生火做饭。把土块捣碎,捣了又捣,用铁耙子梳啊梳啊,跟女人梳头一样,他们在地里干什么?他们挖一条很长的大渠,把楚河的水引过来,放进开出的地里,水也是分成一小股一小股的,跟女人挤牛奶一样。大渠分成小渠,小渠再分成岔,波涛滚滚的楚河就让他们分成很细很均匀的线,注射到地里边。他们在泥土里爬滚的样子太叫人不可思议了,都是黑衣服,男人女人分不清,跟黑甲虫一样,游牧的哈萨克人就把这个地方叫卡拉库努斯,就是黑甲虫,屎壳郎。这地方就有了个新名字,卡拉库努斯村,卡拉库努斯河。白彦虎的人把这地方叫营盘。

又来了几批逃难的义军,都是陕甘老乡,这几批人也住在楚河两岸。

叱咤风云的万军之将白彦虎完全成了一个农民,自己开荒,经营菜园子,他要给大家做榜样。过雪山的时候,他来回奔走,直到最后一批人过境,人们就在他的鼓励下活下来的,现在要扎下根,在这块土地上活下去,还得他来做,把他的力气耗进土地,先让菜园子绿起来。白大人的菜园子最早长出绿苗苗,跟绿色旗帜一样在苦难的人们心中燃起了活下去的勇气。

据说那匹青龙马陪伴白彦虎好多年,是马化龙送给白彦虎的。那真是一匹好马,白彦虎被清军逼到一条大沟边,好几丈宽的高原大沟,白彦虎贴着马小声说:“你是我的良驹你就带我过去,你不是我的良驹咱俩一块完。”说完话,顺手抽三鞭子,那马一跃就跃过了数丈宽的大沟。在戈壁滩上,大家焦渴难忍的时候,青龙马就用蹄子刨地,往下挖就能挖出水。在荒漠上,青龙马扬起脑袋能从风向上辨出什么地方有泉水什么地方有河流。人们把它视为救命的神马。到达托马克马的第二天,神马突然死了,这个灾难几乎打垮了所有的人。白彦虎厚葬了他的坐骑,白彦虎告诉大家:“这是一匹战马,不打仗了,过安宁日子呀!战马也就没有用场了。”大家还是拧不过这口气,白彦虎只好说:“战马犁地惨得很,惨死了。”就说不下去了,就提上镢头挖地去了。大家都提上镢头提上铁锨,挖地的挖地,开渠的开渠,只有土地的声音,只有农具的声音。

直到1882年,过境后的第五个年头,几批难民总数为六千多人,定居在普尔热瓦尔斯克——托克马克——奥什——江布尔一线,也就是古老的楚河两岸。白彦虎长长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憋的时间太长了,白大人就躺下了,白大人留口唤: 有机会跟公家和解了,回去拍拍西安城的门环,抓一把故乡的黄土撒在我的坟头上。

好多年后,那个叫尉琴的学者见到了五座白彦虎的坟墓,连白彦虎的后人也不知道祖先真正的墓地。他们是这样解释的,左宗棠在白大人手里吃尽了苦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引渡不成就派杀手。白大人一直没有安全感,最怕死后掘墓,危及后人,当时就造了许多假墓,从阿拉套山到楚河两岸到处都有。时间久了,连亲人都分不清真假。尉琴还记得她第一次踏上楚河的土地时,那些东干老人问她: 左宗棠还在不在?屠杀的阴影就这么久远。不管有多少假坟,每座坟里必有死者的衣服或生活用品。尉琴在阿尔泰见过情人的假坟,据说情人被押解师部的途中让熊吃掉了,只剩下几根骨头,棺材就装不了几件东西,基本上是死者穿过的衣服之类。尉琴带回一包楚河的黄土掊到情人的坟头,她的情人,那个军垦汉子,老家在陕西,一口陕西关中方言,东干人就说这种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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